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
感受到了动摇,夏汐音嘴角咧开,刚想夸奖两句夏油杰。
可谁知他微微欠身,拿起糖罐,还是把糖放到两碗面里。
“杰!为什么?”
愤怒的声音在耳边炸起,夏油杰继续往面里加糖。
直到一碗面彻底完工,他才抬起一只手,落在夏汐音的头顶,从发顶到后脑勺一路向下,来到脖颈,轻轻捏了一下。
夏油杰的手从脖颈离开,落在她攥紧的袖子上,没有掰开,只是覆上。掌心贴着手指,将她整个手心包住。
他在等她松手,夏汐音拽了最后一下,很轻,像是无声的祈求。
两只手从夏油杰的袖口滑落,垂在身侧。
但两只眼睛还是盯着他,扑簌簌的睫毛挂着悬悬欲坠的泪,眼里没有委屈,全是控诉。
假的眼泪,没有感情,但确实烫到了他。
夏油杰见状,将她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另一绺翘起的头发摁下,按下又翘起,就像她心中的指责,没有合理的解释,绝不平息。
“汐音,你还没跟悟道歉。”
霎时,夏汐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黑暗料理是为了帮她预备的。
零食、衣物、墨镜,这些只是赔礼,她还没有为早上的事正式道歉。
刚刚发生的一切,让灌了铅的脑子搅成糨糊,将原本今晚的目的彻底遗忘。
夏油杰继续补充道:“一直在惯着他的人是你,汐音。”
纵使浅薄的情感埋藏于冻土之下,但夏汐音默许了一切。
纵容它生根发芽,借光攀爬,铁树开花;纵容枝叶不甘寂寞地痴缠、交融,直到血肉相连,至死方休。
而咒术师这种生物,偏执是本性。
这个感情只会愈发汹涌,灼热地愈发煎熬。
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们,是她。
尚未浸染咒术界的灵魂,发出喟叹:“可,杰……你也在惯着我。”
尽管只是一瞬的失神,夏汐音也捕捉到,他低垂着头不语,继续搅面。
只有那双藏在碎发后的耳朵,一丝潮红,将主人出卖。
怀抱着说不清、道不清的心情,夏汐音启唇感谢:“谢谢你,杰。”
目光扫向那两碗糖量致死的面,她不由得感慨,再怎么难吃也没有咒灵球难吃。
是啊,她连咒灵球都感受过了,还怕一碗面不成?
既然大家在一个家,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接受事实后,她坦然说:“没事,区区一碗面,又不是毒药,我吃就是了。”
夏油杰看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最终还是开了口:“汐音酱,这是给他们两个的,我们不用吃。”
“什么?”
脑子瞬间宕机,瞳孔骤然紧缩,好像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夏油杰伸手,打开另一个锅,锅里面有小半锅汤,面在里面埋着。
面的清香掠过鼻息,没有一丝甜味。
“你洗葱的时候,我下了两锅。”他声音平稳,理直气壮,“一锅是他们的,这一锅是我们的。”
此时此刻,夏汐音不知道说什么。一动不动,好像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杰一开始就没有说让她吃甜的荞麦面,他只是做了加糖的面而已。
夏汐音面红耳赤,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被骗了。
如果他一开始就说有两锅面,一锅是甜的,一锅是他们的,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叫什么,声东击西?
他义正言辞道:“汐音,你没有问我煮了几锅面。”
夏油杰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发出狡黠的光,亮得藏不住。
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藏满了坏笑。
大意了,和五条悟一起玩耍的人能是什么善茬?但她又拿这个人没办法。
她刚想拿这个家的规则压人,偷腥的狐狸就捕捉到了她的念头。
“汐音,是你说让我洗菜,你做饭,各司其职。我只是在遵循家里主人的规则。”
话语卡在嗓子,卡在当中不上不下。
夏汐音只好瞪着那张坏笑的俊脸,恨地磨后槽牙。
这时,夏油杰端着那两碗面,步步紧逼:“那么,可以拜托汐音把面端到桌子上吗?”
太狡猾了,这只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
夏汐音望着那紫色的眼睛,那里蕴含一丝请求,很淡,但是足以让她看见。眼尾耷拉着,睫毛在眼下透出阴影,眼睛在撒娇。
这种软得要化掉的眼神,她刚刚就用过。
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他现学现用,用得还比她好。
面皮一阵通红,她端起面,三步并两步往客厅迈去。
而在夏汐音的身后,男人勾起一个微笑到忽略的弧度,就像糖化在水里,瞬间消融。
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五条悟一齐望向厨房。
不为别的,只为那急促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从厨房一路蔓延到客厅。
夏汐音一把将面撂在桌子上,筷子一搁。
她皮笑肉不笑,嘴里挤出话:“最好、最帅、最强的悟,吃饭了~”
察觉话里的火药味,五条悟的嘴抿直,死死盯着夏汐音。汗毛直竖,他还记得上一次,夏汐音这么说话的后果是什么。
陷在沙发里,被她蹂躏得嘴唇通红。
而一旁的神子也被她的话冲倒,默默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夏汐音看着一大一小、反应截然不同、却又如出一辙的生物。心里的羞愤不知为何,消下去几分。
夏油杰没做错什么,他们也是。
做错的是情绪忽上忽下,影响别人的自己。
一步两步,她站在五条悟面前,压迫感十足,五条悟瞬间端正坐姿,仰视着她。
那双长腿不再跷着二郎腿,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苍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是我先认怂”
结果却是出乎五条悟的意料。
“抱歉,早上都是我的错,悟。”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轻,带着某种难以启齿的艰难。
夏汐音攥紧身侧的裙摆,垂眸不敢直视他。
“我应该提前给你解释清楚,能力的使用规则:人间失格的触发很极端。我应该告诉你,接下来我要拿枪指着自己是必要条件,让你不要担心。还有,也告诉杰。”
“分明是我定下的规矩,做什么要先告知对方,我自己却没有遵守,让你们担心我。还有,刚刚我语气阴阳怪气冲你发火,对不起。”
说着腰越弯越低,燥火开始在体内灼烧,烧过鼻尖,烧过脖颈。
尽管夏汐音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知道不一定红得不像话。
一旦她有什么情绪就喜欢往脸上冲,嘴角绷紧牵扯着,略微有一丝疼。
她直起身,立马往后转,却没退动。
甫一相融,手腕被握住,手掌包裹在宽大而温热的掌心里,掌心一痒。夏汐音想撤回那只手,却抽不动。
目光看地板,看桌子,就是落不到五条悟脸上。
她不敢看,那道目光太烫了,灼得她浑身躁动。
从低垂的睫毛,到潮红的脸颊,到他们十指相扣、没有一丝缝隙难舍难分的手指,一寸一寸烙过。
渗出的细汗将手彻底黏合,五条悟的脉搏顺着手指渡来,一下下的撞击,隔着皮肤、血管,好像要蹦出来。
……谁的心跳,谁的脉搏在躁动?
道歉和心动的羞耻感一齐上涌,她猛地推搡那粗壮的臂膀,没推动,却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五条悟从沙发上站起,俯视着她,按住不安分的手,将其箍在胳膊上。
“汐音,道歉要看着人的眼睛。”
磁性的声音就像伏在耳廓,她想开口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那道歉的勇气被蚕食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冲动,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夏汐音做不到,对不起已经说过了。现在,对着那双色泽瑰丽的眼睛,再来一遍?
不行,她的魂魄会被勾走的。
“对不起,悟。”
这三个字像是会咬人一样,说的时候舌头都捋不平。
再来一次,夏汐音还是没敢直视那双眼睛。
她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立在原地,等待老师的责罚。
而老师还不止一位,是三位。
坐在沙发上的身子,厨房门口倚在墙上的夏油杰。
他们的目光同等炽热,以至于夏汐音被钉在原地,任他们看着,任自己的脸烧下去,任由心跳在手腕下蹦跶,出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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