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当然不在,那双塞进特殊传讯装置的鞋也换掉了。


    她现在手无寸铁。


    不必慌张……她调整姿势, 坐在床边。


    被黎明军团抓走,在预想的范围内。


    郁晗起身,走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墙壁是裸露的金属板,有些粗糙,但轻易突破不得。


    最边上安置了水池和马桶。


    完全是监狱配置。


    房门紧闭,没有把手,只有一块生物识别面板,上方开了一条长方形的小窗,正是它的存在让她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郁晗重新走回床边,坐下。


    她大致了解了自己现下所处位置的状况: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基地,能在地下修建这样的建筑,还有大型电子装置,说明黎明军团这里有标准的建造流程、工程兵、稳定的物资供应等等。


    不知不觉,她已经有了用自身感官评估敌方的能力。


    搞不好……还真的来对地方了。


    大脑逐渐清明,郁晗盘起腿,掰起手指数自己当下的难题:


    第一,她不确定此行是否真的能见到宗朔,以及黎明军团想用她做什么。


    第二,由于转移的时候处于昏迷状态,她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基地位于卢米瑞亚的什么位置,即便有了对外联络的契机,她也说不明白。


    第三,她和陆濯被分开了,陆濯对黎明军团而言是叛徒,待遇必定与她不一样,但愿他现在还活着。


    后槽牙的方位发着热,隐隐作痛。


    “嘶……”她捂住腮帮,“植入芯片的技术也太烂吧?”


    郁晗静坐片刻,很快就响起粗暴的敲门声。


    声音大得像是要给这门当场拆掉似的。


    “我醒了,还没死。”她没好气地望向门口。


    谁知外面的人对她的出声很惊讶:“她醒了!”


    “醒了就上报!”


    什么人啊?


    她扯扯不合身的衣物,精神紧绷起来,等着他们上报后的下一个动作。


    郁晗等到的是两名站姿笔直的高大军士。


    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上面有黎明军团的徽记。


    “跟我们走。”


    他们手里的枪透露了不听从指令的下场。


    郁晗走到门口,一个头套从天而降,视野一片漆黑,她的双手也被捆住,只能由一名军士拉着往前磕磕绊绊地走,另一个则用枪管抵着她后腰,起个时不时催促她的作用。


    她很快冷静下来,凭感觉衡量他们走路的方向、经过的距离,把路上听得出的线索通通记在脑子里。


    两名军士带着她上了电梯,失重感结束,他们再度踏上一条笔直的走廊,行走一段距离,终于停下。


    一人负责敲门的同时,另一人解开郁晗手腕上的束缚。


    她听见门开的闷响,接着背后就受到毫不温柔的一推,她趔趄着往前冲过去,站稳之前,身后的门已然关闭。


    “你好,帝国军的郁中尉。”


    沉稳男声的主人向她打招呼。


    郁晗扯下头套:“我不太好呢。”


    房间和她想的不一样,比起办公室或者黎明军团的指挥室,更像私人书房。


    两面墙摆满了星际时代少见的纸质书,正对她的是一大块屏幕,上面倒没有她在星舰上见惯了的战术地图、敌方信息,这位黎明军团的成员还颇有文艺范,在用它欣赏风景图,画面上的夕阳照进书房,把这个空间也染上黄昏的颜色。


    她瞧见对方的身形,还有不经手套遮掩的机械手,判断他就是黎明军团的领袖宗朔。


    他打完招呼就不做声,仿佛沉静在地下不能见的景色里。


    郁晗自己拖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你倒是比菲利克斯大方多了,他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不论他是怎么同你见面的,都成功地把你送到我手里了。”


    宗朔转过身,他和郁晗在视频里见过的几乎没有差别,是历经过沧桑的成熟老兵形象。


    “……你说的没错。”她道。


    “菲利克斯说你可能会昏迷到明天早上,不过我很清楚你不会。”他慢悠悠地说。


    对方没有上来就提要求,也不威胁她,她更紧张了,偷偷地在桌下用衣服蹭掉掌心的汗。


    至少她得到一点信息:距离她被抓走还没到半天……


    “嗯。”她随便应道,想看看宗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的医学数据建立在这个时代的生理标准上,而你的精神来自另一个世界,不由他们预测。”


    宗朔缓缓走到桌前,站在她正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俯下身,嘴角蓄着势在必得的笑。


    郁晗是想过自己秘密暴露的可能,但没料到第一个明确对自己说出这件事的,会是她视为敌人的黎明军团领袖。


    他们明明都没有接触过!


    除了赛德拉,她也很少对别人透露出这一点,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她得先排除对方在吓唬她的可能。


    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又有哪个原住民会想到这个问题呢?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道。


    宗朔将她神情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事到如今,否认没有意义。”


    “郁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你的老乡。”他在她面前坐下,“你我来自同一个世界。”


    郁晗头脑有些发晕,牙齿一跳一跳地疼。


    莫非药物的效果还没过去?


    她设想过很多种被黎明军团领袖或其他高层审问的场景,也和林靖他们讨论、模拟过。


    万万没料到是这样的展开。


    比直来直去的威胁更令她胆战心惊。


    因为她不知道来自其他世界的身份暴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宗朔满意且耐心地等待她反应。


    郁晗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


    宗朔正等着她问出这句话呢。


    “我曾经是《悠远星辰之翼》制作组的一员。”


    郁晗姿态僵硬地端坐在椅子上。


    “具体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说,“所以,我对你成为的这个角色有些了解,当然知道她偏离了原来设定的路线,而且是以激进又引人注意的方式。”


    “他们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可我再了解不过了。”他笑道,“我也很遗憾,我们站在了对立面。”


    “黎明军团要向皇室复仇,却支持创立帝制,很矛盾。”郁晗攥紧了双拳,“你我来自同一个时代,你能接受这样的制度?”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时代还有帝制?”宗朔问。


    因为编剧喜欢太空歌剧题材呗。郁晗想。


    她没说出来,她知道提问不过是一个引子,对方马上要向她铺陈他的价值观了。


    “因为人类这种生物,从来没有在真正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证明自己能靠商量来解决问题。”他说。


    “在我们来的那个世界的历史里,每一次文明的扩张,都伴随权力的集中。星际时代更是把这种诱惑放大到了极致。技术赋予个体的破坏力,达到能够轻易摧毁一座城市、一颗行星的时候,商量和投票就成了最虚伪的遮羞布。”


    “你以为让所有人投票,他们就会选出一个圣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分辨真假的能力,有时他们会一腔热血地做出错误的选择。”


    他沉浸在自己的说辞里,甚至皱起眉。


    “帝国持续几百年,是活下来的文明共同的选择,是伟大的同质化,他不完美,但它能保证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他可以用一个人的意志压住所有杂音。”


    “黎明军团要取代帝国的决策层,换一批更清醒的人上去,只要没有昏君,维持帝制又何尝不可呢?”


    “所以你觉得你就是那个''''明君''''?”郁晗立刻问,“你素养这么高,怎么只做游戏,不去干点更厉害的事业?”


    “帝制的独裁、压迫、不平等,你是一点不提啊。”


    她看他是想实现当皇帝的美梦而已。


    “等到你坐上阿斯特丽德那个位置,成了新的帝王,照样会有全新的黎明军团来发起暴动,会有其他人反对你!”她抬高了音量。


    “我不是他们那种人。”他笃定地说,“现下制度的弊端,以后都能通过立法改变,只是需要时间。”


    他们观点相反,再讨论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呢?”她问,“你把我请到这里来,肯定不是来和我谈政治理想的吧?”


    “你觉得对我说出''''我们来自同一世界''''这种话,我就会加入你吗?”


    “你的内心比我想象的坚定。”宗朔道,目光里还有些欣赏的成分在,“不过你想错了。”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能想到能做的事比他们多得多,既然站在对立面,我们一定会彼此阻碍,消失一个是最好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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