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诚不解地看着雀跃的妻子,轻声唤道:“阳子?”


    意识到丈夫误会了,阳子抬手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解释道:“我老同学给我介绍的工作其实也是要跑到外面去,同样是美国。”


    “原来如此,那算是双喜临门了。”夏油诚恍然颔首,又皱起眉头,忧虑道:“杰怎么办?”


    “自然是跟着我们一起去美国。”阳子理所当然的说道,“到时候给他在美国找学校就好了。我身边很多同学的孩子,后期都会出国留学,大多首选美国。我们这次举家搬迁,也算是一步到位。”


    夏油诚迟疑道:“可杰未必愿意离开日本。他现在正是心性成长的关键阶段,突然脱离熟悉的人和环境,进入陌生的国度,不一定能立马接受。我知道他聪明,英语底子也好,去到美国要不了多久想必就能和人熟练交流。但少年心性敏感脆弱,万一无法适应,反而耽误了他。”


    丈夫说的话不无道理。


    夏油阳子脸上的雀跃一点点褪去,眉头紧蹙,眼底翻涌挣扎与纠结。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隐忍的妥协:


    “如果小杰实在接受不了,那我就不去工作了,你去吧,升职加薪是件好事,家里已经牺牲了一个我,不能再牺牲你。”


    夏油诚心头微动:“阳子......”


    默了默,他表情温柔,语气郑重的道:“没有人应该被牺牲。当年杰年幼,又出了那种事,你不得已辞掉工作,全心顾家。如今杰长大懂事,乖巧听话,是个大男子汉了,你不必再把自己捆绑在他身上,这对你不公平,对杰也不公平。”


    说到这,他定下主意,坚定道:“等小杰放学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聊聊。”


    暮色垂落,晚霞褪尽,院落浸在浅浅的暮色里。


    夏油杰踏着黄昏归家。


    他今日比往常晚归近一个钟头,堪堪晚于夏油诚。要不是如此,他平时是比夏油诚早到家的。


    因提前告知了母亲今天轮到自己值日,是以夏油阳子见儿子迟迟未归并不意外,听见玄关响动从厨房探出身来,见是儿子,温声叮嘱:“小杰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暖光灯下,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空气里响起碗筷轻碰的声响。


    待一餐饭将近尾声,夏油阳子悄悄捏了捏丈夫的手心。


    夏油诚放下碗筷,轻咳一声。


    ......


    这场谈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尽。


    夏油阳子鼻尖发红,眼眶泛起湿润的水光,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哽咽:“小杰,妈妈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很多时候我气急了会口无遮拦说出一些伤人的狠话,话一出口或是冷静后又非常后悔。”


    “明明每一次都告诫自己下次不要再犯。可情绪上头时,仍控制不住重蹈覆辙......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妈妈,那些难听的话都不是妈妈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我控制不住情绪,又知道什么话说出来难听能发泄。”


    夏油诚接着自省道:“爸爸也要跟你道歉。这些年,我因为职场上的压力时不时会将负面情绪转嫁到你和妈妈身上,这是我身为丈夫和父亲的失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与痛楚,本该彼此包容,而非彼此消耗,我们是平等的一家人。”


    夏油杰低垂下眼眸,静静听着父母发自肺腑的话,清晰捕捉到他们的愧疚与真诚。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空茫,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苍凉。


    这些话,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出来呢?


    在他作为夏游杰身在中国的上一世,在网络上他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东亚家庭充斥着大量恨海情天。


    爱爱不彻底,是以恨也恨不透彻。


    一代人的付出与期许,一代人的委屈与忍耐,互相纠缠,生生将人困在爱恨的夹缝里一生。


    想留又满是委屈,想走又于心不忍。


    他不由得自问,第一世的父母爱他吗?


    当然是爱的。


    不然母亲不会为了照顾他辞去工作,父亲不会因为他放弃升职机会——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他在背后促成了一切,第一世的父亲是上司本就有提携父亲的想法,但是父亲考虑到家庭拒绝了。


    ...


    ...


    因为爱他才会付出,因为付出了那么多才会期许。又因为期许落空,才滋生了不甘与失望,于是难以接受。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


    世人总说价值不等于金钱,可世俗衡量价值的标尺,又从来绕不开金钱。


    身为高级咒术师,他赚钱的能力远超常人。第一世的他没少往家里打钱,足够让家人衣食无忧。


    若是一般的父母早已满足,奈何他的父母“不一般”,永远对他失望,永远不会认可他。


    夏油杰至今清晰记得,自己精神崩溃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冀回家的那天——没说上两句话,那两人就从头到脚把他批了个体无完肤,什么都不是,好似社会的败类。


    明明他救了那么多人,明明【是为了保护你们这群非术师(猴子)】。


    ......一样丑恶的嘴脸,一样的不知感恩,不一样的是他胸腔里燃烧的怒火烧得更旺。


    世人对陌生人素来宽容豁达。旁人的过错大可一笑置之,然越是亲近的人,则越是寄予厚望,心底的标尺就越是严苛。


    父母为孩子倾尽所有,故而苛求回报;孩子对父母倾尽赤诚,故而苛求偏爱。


    ——为什么,明明做的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明明是为了【你们这些人】艰难负重前行,为什么身为他最亲的家人,就如此不能理解他?


    大脑一片空白。


    等意识回笼,父母已然倒在血泊中,没了呼吸。


    那一刻他是麻木的,心知自己以后只有一条路可走,从此他要一往无前,哪怕前方是地狱也不能停下。


    夏油夫妇没有读心术可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看着儿子低头思索的模样,心里不免紧张。


    漫长的沉默后,夏油杰缓缓抬起眼睫。


    他望向面前神色忐忑的父母,唇角扬起,露出淡淡荒芜的笑意,轻声开口,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


    2004年12月24日,平安夜。


    细雪簌簌落满城市街巷,盖住沿街的橱窗与路灯。商铺挂满彩灯,红绿相间的节庆装饰到处都是。


    夏油杰穿行在人潮中,打量着琳琅满目的饰品与玩具,挑选着送人的礼物。


    他其实对节日没什么感触,不过因为某件事,准确来说是因为某个人,他唯独讨厌起了平安夜。


    纯白雪景与热闹街景在他眼里逐渐褪色,换上另一幅画面。


    狂风撕裂天地,宿傩凌厉的攻势落下,将五条悟的身躯从中腰斩。


    夏油杰是在漫画书上看到这场战斗的,油墨印刷的画面单薄又苍白,根本不及现实万分之一的残酷。


    然而此刻,书页上单调的分镜在他脑海里自动衔接,拼凑出实景。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混杂着一股清冽冰凉的微微的甜。


    那双曾装着晴空的苍蓝眼瞳失去了光亮,黯淡空洞,生机流散。


    【殒命之时,皆为孤身。】


    自五条悟觉醒反转术式,成为一人最强的时候,并肩的双人时代就宣布落幕。


    叛逃那日,他坦然对悟说出那句“你想杀就杀吧,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话音落下的那刻,他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的挚友啊,终将独自踏上一条无人同行的路。


    所以他清楚,与宿傩的决战无人相助,是因为没有人能与悟并肩作战,旁人只会成为悟的拖累。


    他也明白,悟是贯彻了自己的信念战死的。


    一如去年今日的自己,他们两个啊,某种意义上还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


    他不能责怪别人不帮忙,也怨不得悟轻敌。


    思绪沉落,万般怅惘翻涌,最后只剩一句无声的诘问。


    那么到底该怪谁呢?


    是这个世界的错?


    不,不是。


    是愚昧的世人的错?


    ......是他的错。


    夏油杰敛去眼底沉郁,挑拣好礼物,用精致的包装纸细细裹好,系上丝带,付了钱后转身离开,返回盘星教。


    祢木利久与枷场双子接过礼物,眼里亮起纯粹的欢喜。枷场夫妇也收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不好意思的道了谢。


    夜幕降临,屋内灯火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


    枷场夫妇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菜。


    一室温馨,烟火安然。


    窗外雪落无声,人间喜乐满堂。


    唯独夏油杰心底终年积雪,寒凉不散。


    作者有话说:


    悲观的人容易物哀


    抑郁的人没看见物也哀


    对夏油杰来说,五条悟就是他的“物”


    对五条悟来说,只要有夏油杰就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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