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那大片大片的虫群幻象,在眨眼间消散不见了。
江幸瞳孔微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觉察到有一道目光紧锁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朝对方看去,却看到沙尘当中静立着一道雪白身影。
刹那间,身上汗毛倒竖,不寒而栗,江幸本能般从沙丘上爬起来,飞快朝反方向逃去。
然而还没跑出几步,一条短带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脚下猛地一绊,江幸失衡跌倒,吃了满嘴的沙子。
他愤愤低骂了声,吐出嘴里的沙子,一抬头,面前已然凭空出现了眼熟的足靴。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眸底喜怒不明。
江幸略显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想扯开那条缠住自己的短带,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干脆放弃抵抗,咬牙看向对方:“这么快就除掉虫母了?”
动作真快,连一炷香时间都还没到吧?
子书白缄默不言。
江幸可没时间跟他耗,举起长剑将那该死的雪色短带斩断,低声道:“有本事你就拦我一辈子。”
“为什么要杀他?”子书白终于开口。
江幸默了默,半晌,他硬生生笑出来,“你到底是装没听见还是真聋了,我记得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跟他有仇。怎么,当时光盘算着要怎么扯我裤腰带了?”
子书白神情仍旧没有变化,只是目光落在他颈间的平安符上,一扫而过,淡声道:“我要听你说详细的理由,什么仇,什么怨,不得有半句假话。”
听到他的话,江幸牙关紧咬,他平生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话。
听了就烦!
“行,我告诉你。”他嗤笑道,“我看他不顺眼,就想弄死他不可,如何?”
话音落下,子书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郁沉下来。
他盯着江幸那张沾着沙子的脸,一字一顿地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如此便罢,还要教唆燕准来骗走他的平安符,实在罪无可恕,若非他及时回去发现平安符没有在燕准身上,岂不是连他也成了江幸的帮凶。
见他那副怒气沉沉的模样,江幸心里痛快不少,浑身都舒畅了。
有本事在这跟他野战啊,不是喜欢“惩罚”他么?在秦上彦面前做,谁怂谁孙子。
然而下一刻,子书白忽地抬手,把江幸颈间那条平安符扯断,攥进掌心。
江幸怔愣了瞬,脸色骤变,“还给我!”
他伸手便要去抢,却被子书白略一侧身躲开。
子书白无法接受江幸的理由,更无法接受,他前世竟然将娘亲手做的平安符送给了江幸。
如果娘知道,她辛苦做出来的平安符,保护的却是杀掉她孩子的凶手,该有多么痛苦?
都是他的错,识人不清。
子书白冷然望着他,漠声道:“你这样的人,不配戴它。”
此话一出,江幸似是有些愕然,片刻,又冲上前去想抢回来,“你玩不起是吧,这本来就是我的,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的道理!”
这次子书白没有躲开他,而是掐住江幸的手腕,眼眶通红地盯着他:“我恨你,听清楚了么,我真的很恨你。”
江幸动作微滞,半晌,他眨了眨眼:“气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子书白从没这么悲伤过,他痛恨自己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信任这样一个人,他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见他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江幸莫名笑出声,心头的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良久,他低低道:“我被秦上彦害死了。”
子书白微微抬头。
“我那时法力不敌他,正好撞上铺天盖地的天虫,”江幸声音很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为了能逃走把我的腿踩断,然后将我丢进魔物堆里。就这样。”
把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丢脸了,就好像在告诉别人,我很惨我很可怜,求你快来救救我帮帮我吧。
只有没本事的废物才会这样做。
尽管江幸清楚他也并没有多大的本事,可他就是不愿被任何人看低。
许久,没听到回应,江幸有些不自在地道:“把东西还我,你既然把平安符送我就该归我了,出尔反尔不是男人。”
子书白怔忡地看着他,片刻,将那枚小玉坠轻轻搁进了江幸的掌心。
江幸把玉坠搁进衣襟内贴身放着,长舒一口气,“别再拦我,你拦得了初一,拦不了十五,我迟早会杀他……”
话还没说完,便见子书白径直朝身后走去。
他愣了愣,转眸去看,那蠢货竟然直奔秦上彦而去。
江幸立刻扑上去抓住子书白,额头狂跳:“干什么去,想提醒他?”
子书白回过头来,眼眶似乎更红了些,定定望着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尖抖出寒芒,即便在酷热的沙漠,也像是覆上一层山巅陈年的冻雪般,刺骨冰凉。
“江幸,你早该如此。”
信任他,把痛苦分给他,连同深入骨髓的仇恨一起,交由他承担。
第27章 爱慕(二合一)
(二十七)
子书白想明白了很多事。
譬如江幸为什么和未曾谋面的秦上彦有不共戴天之仇, 前世秦上彦看起来并不认识江幸,否则也不会轻易被江幸的“证词”欺骗,认定子书白才是真凶。如此想来, 江幸的第一世的确认识秦上彦没错。
他难以想象江幸说的那些话倘若真的发生在眼前, 该有多么绝望恐怖。天虫的威力他不是不知道, 仅片刻功夫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啃到徒剩白骨。
眼睛, 鼻子, 而后是内脏, 血肉, 骨头……江幸说的那些详细而残忍的话,皆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到?
子书白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沉闷着喘不上气, 脑海里尽是江幸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努力拖着断腿想要逃离魔物的撕咬, 却根本不可能逃得开, 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着江幸的死, 期盼着能用他的性命换来一线生机——而江幸甚至连求救都不会。
从没有人帮他, 所以他不相信有人能来救他,一切都是秦上彦的错,江幸本该是个更善良正直的人,全都是秦上彦害了他,将他逼到走火入魔。
眸色渐暗,子书白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他轻轻拉开江幸的手, 淡声道:“站远些。”
江幸错愕地望着他飞身而上, 下一刻, 猛烈的沙尘被强劲的剑风带起,将视线尽数模糊。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 很快在空气里嗅到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沙尘散去,江幸怔愣地看着那道雪色身影立在秦上彦面前,手心的长剑将人捅了个对穿,紧接着,秦上彦身上的护体法宝瞬间迸发可怖的灵气,爆炸声夹杂着一道惨叫响彻云霄。
江幸瞳孔疾缩,脸色登时煞白一片。
不好,他没告诉子书白对方身上有护体法宝。
别被炸死了。
他赶忙顶着那爆炸的余波,穿进磅礴的沙尘,却意外地看到子书白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
一点事也没有?
江幸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呆滞片刻,转眼又看到方才那些被天虫幻象吓得四散而逃的喽啰们正在赶回来,他立刻回神,冲上前去抓住子书白的手腕。
“快走。”
江幸抓着他的手把剑拔出来,喷涌而出的鲜血险些溅到他身上时,子书白抬手为他挡下来,眸光仍落在秦上彦那已然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脸上。
“如此一来,一切都结束了,你不会再堕魔了。”
江幸身形微顿,一把将子书白拽到身边,“赶紧走,胡说八道什么?”
这都哪跟哪啊,他堕魔跟秦上彦又没关系。杀了人还废话那么多,一看就没有杀人的经验。
要是让那些喽啰们发现子书白杀了同门弟子,无妄宗必定会以门规处置他,秦家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江幸抓着子书白借由风沙的掩护,在大漠里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高耸的沙丘,他们迅速滚入沙丘后躲藏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无比丝滑。
两人靠在一处,胸口仍止不住的砰砰乱跳着。
江幸一点点平复急促的呼吸,总算从杀掉秦上彦的兴奋中脱离出来,心情舒畅得不得了。
偏头看去,子书白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子书白,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实在叫他捉摸不透。
竟然真敢凭他一面之辞就冲去杀人,子书白不怕他在撒谎么?
就算他没撒谎,以子书白那心慈手软的性子,居然能对不是魔修的人痛下杀手。
太不可思议了。
江幸狐疑地盯着他,压低声音道:“你不怕我又骗你?”
子书白掐了个清洁咒,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身上的血清理干净,声音平静:“我相信的是我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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