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书白无力地用长剑撑住身体,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梅树下安静抱着小猫的江幸,想起那个轻柔得好似从没存在过的吻,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融化进磅礴的雨。


    最后一点声息,随着江幸的剑刃抽出而被一并带走,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慈悲,才一次次地自欺欺人放过江幸。


    你根本从不了解我。


    *


    雨连下了三日,像是永远不再有晴天似的,乌云幽沉沉的压在天际,落下潮湿阴冷挥之不去的影。


    内门弟子子书白凭空失踪,在宗门引起轩然大波,为了彻查此事,常居洞府修炼的宗主也提前出关,无妄宗上下人心惶惶。


    而始作俑者却什么都不在意,原本是该在意的,可江幸提不起兴致。


    不知道为什么,子书白死之后,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尤其是在燕准日日都来求他帮忙找寻子书白下落的时候,他总是避之不见,心里像是堵着什么,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入魔后,情绪愈发地冷漠,于是无论江幸如何绞尽脑汁地思考,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枯坐到天色黑下,江幸也不觉乏味,直到夜深,他才终于起身,把长剑悬在腰间。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北殿,秦上彦的那些护卫已经撤走了,似乎是认为自己不会再有危险,简直是个蠢到令人发笑的货色,没有秦家的护佑,秦上彦根本什么也不是。


    方文杰和乌莫寻关了他三天,不许他在宗主查案的节骨眼上去杀秦上彦,担心他会被查出来。


    可江幸明知这不是最佳的时机,还是选择来了。


    推开房门,他看着面露惊讶的秦上彦,缓缓将身后房门关紧。


    “你要干什么?”见他逼近自己,秦上彦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叫江幸对吧,我们不是一伙的么,你帮我杀人,我还没谢你。”


    江幸没说话,拔出腰间的剑。


    秦上彦终于慌了,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爬起身来求救,江幸却一剑钉在他已经残废地双腿上,把人从榻上拽下来。


    “别喊了,我用了噤声的阵法。”


    他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秦上彦绝望地看着他,连忙祈求道:“你是谁派来的,我有钱,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江幸什么都不缺了,也什么都不想要。


    雨打在窗子上,流下模糊不清的水痕。


    他一剑捅在秦上彦的小腹,听着对方痛苦的叫声,又是一剑。


    看出他眼底的漠然杀意,秦上彦攥住他的剑,怨毒地盯着他:“你杀了我,你也会死,秦家绝不会放过你!”


    江幸恍若未闻般继续折磨着他,一剑又一剑刺下。


    死怕什么,又不是没死过。


    真奇怪,明明应该感觉很畅快,可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我懂了,那日来杀我的人是你,是你栽赃给子书白!”秦上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目眦欲裂道,“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你要置我于死地!”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江幸动作一顿。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听所有人劝阻也要来杀秦上彦了,要是不杀,子书白岂不是白死了?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想,子书白临死之前直勾勾盯着他,似乎要跟他说什么话。


    究竟是想说什么啊?


    是要说什么对他失望透顶之类的话,还是想说后悔认识你、后悔没有早点杀了你云云……


    大概两者都有吧。


    他实在想知道子书白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好像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有种如果不弄清楚就会一直这样憋闷在心底的感觉。


    江幸垂眸看向还在试图挣扎着逃走的秦上彦,缓缓闭上双眼。


    罢了,不想了。


    人都死了还想什么,就算知道答案也没用。


    他举起剑来,对准秦上彦的心口,直直地落下。


    秦上彦骇然地高喊一声:“不要!!!”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江幸被一道凶悍至极的灵气狠狠甩飞,他猛地自喉咙吐出一口血来,脑袋嗡鸣着震颤,眼前忽明忽暗。


    许久,他挣扎着从地上费力的爬起来,望着已成残尸的秦上彦,愣愣地擦去唇边的血。


    是护体法宝。


    怪不得秦上彦说杀了他,江幸也会死,原来是藏着可以同归于尽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


    片刻,江幸缓缓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衣襟上,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他怔忡了瞬,从衣襟内取出一枚已经碎裂的小玉坠,漂亮的珊瑚珠子已黯然失色,骨碌碌地散落在地。


    “这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平安符,它可以保佑我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记忆里那人笑容明朗极了,像一轮永不西沉的太阳。


    “这就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现在送给你了。”


    江幸眼睫忽颤,脸上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湿润。


    他居然在哭。


    哭什么呢?


    *


    漫长的山阶上,一道墨色身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阶上行走,忽然一个踉跄,他栽倒在地,却没有再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足靴立在他面前。


    “江幸?”


    听到那声音,江幸勉强抬起头来,沾着血的眼睫模糊地看到对方的面容。


    燕准提着一盏小灯,暖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眸光急切地望着他,赶忙把他扶起来,“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打伤你!”


    江幸张了张口,声音哑极了,“你怎么在这?”


    燕准轻手轻脚地把他背起来,慌张地道:“小白兄失踪了,我每夜都来找……先不说这个,你伤得好重得赶紧去丹峰!”


    缘分真是奇妙。


    江幸还记得燕准从前总是念叨着当初在一路把他背到沙镇的恩情,没成想现在又是燕准背着他去丹峰。


    最后还是他们两个路人甲在一起。


    他趴在燕准的后背上,好像已经累极了,声音轻轻的:“是我杀了子书白。”


    燕准动作倏然一僵,他停在原地,干笑了声:“别胡闹了。”


    半晌,他却没有等到江幸的回应。


    燕准颤抖着将江幸放下来,死死盯着他。


    江幸抿了抿唇,淡声道:“是我诬陷他打断了秦上彦的腿,秦上彦为了报私仇派人去杀他,可子书白实在厉害,没办法,最后只能我亲自动手……”


    啪的一声。


    脸被狠狠打偏,火辣辣的痛楚,短暂地令江幸郁结的胸口好受了那么一点。


    他安静垂着头,等待燕准动手。


    然而片刻后燕准却一把抓起他,将他背回身上,朝丹峰狂奔而去。


    江幸愕然地望着他,沉声道:“你没听清楚?我说了,是我杀了子书白……”


    “闭嘴!”


    燕准厉声打断他,


    “你以为我想救你这畜生?”


    江幸倏然噎住,听到他强忍怒火的哽咽声音,


    “如果是子书白,一定会这么做。”


    活下去,一辈子活在对他的愧疚里痛不欲生,我不信你真的从不为他动容!


    片刻,江幸看出他的执拗和仇恨,缓缓闭上眼,叹息一声。


    他迅速拔出燕准腰间的长剑,对准颈子,熟练至极、毫不犹豫地割开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江幸望着天上那片好像永远消散不了的乌云,瞳孔一点点失焦涣散。


    老天爷,能不能就这样死了啊?


    这辈子,实在太没意思。


    ……


    不知多久,乌云悄然散去。


    一轮皎洁的圆月浮出云端,清晖安静地洒遍整片天地。


    一切恢复如常。


    *


    “喂,问你话呢,你到底是哪一峰弟子?”


    秦上彦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半晌没有回应,他耐心耗尽,低骂了句脏话,“是个傻子,浪费老子时间,我们走。”


    他带着自己招募的一帮小弟转身离去,边走边骂晦气。


    待他们离开,徒剩一个神色恍惚的少年立在原地,怔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大漠。


    真是没完没了。


    无限次的重生,究竟是他的金手指,还是他迟来的报应?


    江幸只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再琢磨,他现在只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歇,喘口气。


    还没来得及挪动步子,足靴忽然顿在原地。


    喉结轻滚了下,他呆滞地看着不远处人群里那道白衣身影,心跳骤停,浑身悚然发颤。


    江幸发誓自己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的视线,越过人群朝他看来。


    子书白漠然地望着他。


    冷沉的、洞黑的眸子,不见半点光。


    那是江幸从没在他那见过的眼神,绝无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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