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我每天逼着他跟我说话,在他房间里装监控,就算人在医院,也要时时刻刻盯着手机屏幕,看他有没有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露出一点表情!”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带着哭腔,字字都是掏出来的委屈:


    “你呢?你在哪儿?你在国外,你在酒局上,你忙着你的大生意!我打电话哭着问你怎么办,你只会跟我说一句‘你看着办’!”


    周伟业张了张嘴,那些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得无地自容。


    沈静怡看着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现在好了,你们都来指责我了。是,我后来逃跑了,我受不了了,我抛下了我的孩子。可是你们别忘了,是我当年熬了一天又一天,一点点教他学会笑,学会好好说话,学会跟人打交道。是我硬生生逼着我的孩子,活成了所有人都满意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你们轻轻松松就享受了我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成果,转头又来指责我没教好他。周伟业,你凭什么?你这些年,又尽过多少当父亲的责任?”


    周伟业的视线不断往周宴和江燎脸上瞟,脸上的难堪渐渐被恼羞成怒取代,到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那还不是你的基因有问题。”


    沈静怡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男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伟业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那点被戳中痛处的愧疚,全变成了无处发泄的火气。他猛地一挥手,语气生硬又刻薄:


    “每次一提起孩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除了翻旧账还会干什么?”


    话落,他根本不看沈静怡的反应,转身就大踏步往楼上走去。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是在发泄自己的尴尬和恼火。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客厅里的死寂才重新漫了上来,只剩下沈静怡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啜泣声。


    刚才撑着她控诉一切的那股力气,随着周伟业的落荒而逃,散得一干二净。沈静怡腿一软,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周宴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母亲佝偻下去的背影,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他微微叹了口气,在江燎担忧的目光中站起身,从茶几上的抽纸盒里抽了几张纸巾,缓步走到沈静怡面前,把纸巾递到了她手边。


    沈静怡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茫然地抬起头。哭花了的脸对上周宴的目光,眼泪掉得更凶了。


    “妈,别哭了。”


    周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轻:“我知道你那些年过得很辛苦,在那种处境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燎也跟着起身,默默去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沈静怡面前的茶几上,放轻了声音安抚:“阿姨,您先喝口水,缓一缓。”


    沈静怡接过周宴递来的纸巾,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又接过那杯温水,双手紧紧捧在掌心,情绪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她忽然伸手抓住周宴的手腕,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却攥得格外用力。


    “小宴,”她抬起头,眼底满是水汽,带着期盼,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愧疚,“你……你能原谅妈妈吗?”


    周宴垂下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沉默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恨她的。恨她的缺席,恨她把所有的焦虑都压在年幼的他身上,又在他好不容易学会回应的时候,转身离开。


    可今天听完她的话,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封存的恨意里,好像还掺杂着别的东西。


    那种情绪很复杂,很陌生,堵在他的胸口,闷闷的,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


    沈静怡看着他的沉默,指尖下意识地松了松,眼底的光也暗了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用纸巾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忽然扯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


    “没关系。妈妈知道,这么多年的亏欠,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妈妈不逼你。”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点卑微的期盼:“我和你爸,明天下午的飞机,就要回国外了。小宴,你能不能……来机场送送妈妈?”


    周宴抬眸,对上她带着水汽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目光,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瞬间让沈静怡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连忙又点头,连说了两声“好,好”,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江燎,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江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任由她握着。


    沈静怡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燎,明天你也跟小宴一起来,好不好?”


    江燎完全没料到沈静怡会主动邀请他。从进门开始,他就做好了被迁怒、被反对的准备。周伟业一见面就对他横眉竖眼,他以为作为母亲的沈静怡,只会更难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宴,又连忙看向沈静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局促:


    “阿姨,您……您不讨厌我吗?我还以为,我和周宴在一起,您会……会不喜欢我了。”


    沈静怡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小燎,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也是你和秋云一直在陪着小宴。阿姨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讨厌你?”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但你们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会努力试着理解你们。至于你妈妈那边,我也会帮忙劝劝的。”


    周宴低声说了一句:“妈,谢谢你的理解。”


    江燎也终于回过神,他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发涩:“谢谢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周宴的。一辈子都会。”


    第108章 我不会让你失去任何人


    时间太晚,他们便没回学校。


    周宴坐在卧室的床边,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刚脱了外套,卧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他抬起眸,就见周伟业开门走了进来。


    男人身上还穿着那套西装,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也不说来意,只背着手,在卧室里慢悠悠地踱了一圈,目光四处打量,一会儿摸摸书架上的摆件,一会儿看看窗边的绿植,视线飘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自在。


    周宴主动开口:“爸,您有事吗?”


    周伟业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清了清嗓子,强行摆出一点当父亲的架子,语气却还是藏不住的不自然: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国内这边的公司,最近运营得怎么样?我之前看下面的人汇报,说你把公司里好几个老股东都给架空了?”


    周宴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淡淡的:“他们手伸得太长,干涉正常运营,留着没用。”


    “哦。”周伟业点了点头,对此没做任何点评。


    可说完这句话,他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了。


    他站在原地,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憋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国内,过得挺好?”


    周宴抬眸看了他一眼,应道:“嗯,挺好的。”


    “哦,哦。”


    周伟业连连应了两声,脸上的神情更别扭了。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好就行,好就行。”


    话说完,他也没再停留,转身就快步往门口走,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就在他手搭在门把手上,要拧开门锁的那一刻,动作忽然又顿了顿。背对着周宴,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没了之前的生硬和架子,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还有藏得极深的愧疚:“你和江燎的事,我不掺和。”


    周宴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表态。


    周伟业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他,继续往下说,语气一顿一顿的,像是很多话在心里憋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说出口:


    “从出国开始,时间越长,我和你妈就越不敢给你打电话,越不敢联系你。”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带着一点淡淡的酸涩,“久而久之,就只好拿怀远当借口,来让自己心安一点。好像我们不回来,真的是因为要全心全意照顾怀远一样。”


    “其实每一次你打电话跟我汇报公司的事,你妈都会守在电话旁边,听着听着,就偷偷掉眼泪。”


    “她一直很想回来,想回来看看你。只是没有勇气,怕你恨她,怕你不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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