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江燎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搭在江燎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抚他。
“阿姨,不是江燎带坏的我。”
梁秋云愣了一下。
周宴低声道:“这和江燎没关系。是我先动的心,也是我主动推进的关系。您要怪,就怪我吧。”
梁秋云的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烁,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
沈静怡坐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周宴身上,心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刚才摊牌开始,她就没说过几句话。
她直直地看着周宴的眼睛。
那双她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梁秋云,带着坚定,和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温度。那种温度,她作为母亲,竟然从未得到过。
仿佛,眼前这个哭着自责的女人,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而她,这个生了他的人,反倒像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沈静怡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涩得发疼。那阳光照得到处都是,唯独照不进这间客厅里任何一个角落。
“秋云,别哭了。”
沈静怡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再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站起身,抬手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湿意。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梁秋云压抑的抽气声。
沈静怡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周宴,又扫过蹲在地上的江燎,最后落回梁秋云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无力:“江建国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他拿着照片到处乱发。”
这话一出,梁秋云愣了愣,连哭都忘了。
江燎也抬起头看她。
“但是,”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宴身上,语气硬了几分,“我和你梁姨,都接受不了这件事。”
周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件事太大了。”沈静怡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咬着牙说,“我必须要告诉你爸爸,让他来决定。”
没人接话。
梁秋云终于缓过神,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江燎,眼泪又掉了下来:“小燎,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就听妈一句,好不好?你们分开,好好过各自的日子,不行吗?”
江燎攥着她的手,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哑得厉害:“妈,对不起,我做不到。”
“你……”梁秋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舍不得落手。
骂,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又怎么都骂不出口。
她这辈子被江建国伤透了心,唯一的指望就是江燎能平平安安长大,成家立业过安稳日子。可现在,他偏偏选了一条最不被世俗接纳的路,还拉着对他们有恩的周家孩子一起。
她除了哭,除了道歉,竟什么都做不了。
沈静怡其实也一样。
她和丈夫早就缺席了这个儿子的成长。时到今日,也没资格对他有什么意见。
可若是让她笑着点头,接受两个男孩子在一起,她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
两个母亲,一个哭得浑身发软,一个站在窗边满脸倦怠,竟都被架在了原地,进退两难,没有一点办法。
最后还是沈静怡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耗光了力气的倦怠:“你们先走吧。”
“这件事,不是今天一句话就能说清的。”沈静怡避开了周宴的目光,声音轻飘飘的,“我们需要时间缓一缓,你们也自己回去,好好再想想。”
江燎还想说什么,周宴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好。”周宴应了一声,弯腰把江燎扶了起来,“那我们先走了。”
梁秋云别过头,没看江燎,肩膀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燎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妈,您别哭了。”
梁秋云没应。
江燎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盯着母亲颤抖的背影,眼眶又酸了几分。
然后他被周宴拉着,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
这些日子,唐梓奕几乎没有出过房门。
私人会所的VIP套房被他长租下来,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周宴耗到底。无论谁打电话来催,他都一概不接。
林总甚至发过一条信息,委婉地表示:只要他能对林亦的身份守口如瓶,就算把人送给他也无妨。只希望能别让周家把林家划到他的阵营里。
唐梓奕只当没看见。
他把厨房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烤箱每天准时响起提示音,空气里永远飘着黄油与砂糖交融的甜香。
林亦从最初整日缩在床角不敢动,到现在已经敢在唐梓奕做饭时,偷偷站在厨房门口看了。
唐梓奕一回头,他就惊慌地缩回去。
再回头,他又悄悄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唐梓奕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连日来的阴郁仿佛都被这小动作带走了几分。
“想看就进来,”他手里搅着蛋液,头也不回,“躲在门口干什么?”
林亦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极其缓慢地蹭进来。
他身上穿着唐梓奕买的新衣服,像是故意欺负他,买的是粉色长耳兔的连体家居服。这些天养下来,脸颊长了点软肉,脸色也透着健康的粉润,再不是刚来时那副瘦得像张薄纸、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
唐梓奕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打发蛋液。
林亦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目光专注又认真,一直追着唐梓奕的动作。看着他打蛋、加糖、倒牛奶,用打蛋器搅成匀净的淡黄色液体,再筛进面粉,轻轻翻拌成光滑的面糊,最后倒进模具,送入烤箱,定好时间。
唐梓奕擦干净手,侧身靠在料理台边,回头看他:“感兴趣?”
林亦愣了愣,本能地摇头,随即又怯怯地点了点头。
唐梓奕笑了笑,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条新围裙,朝他勾了勾手:“过来。”
林亦小步走过去,拖鞋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唐梓奕把围裙圈过他的脖颈,手绕到他身后系带子。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林亦瞬间僵住,浑身绷紧,连呼吸都止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他能闻见唐梓奕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奶油的香气。
系好带子,唐梓奕极其自然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眼。
围裙太大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行,”唐梓奕忍着笑意,“开始吧。”
那天下午,林亦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蛋糕。
形状歪歪扭扭,奶油抹得坑坑洼洼,水果摆得东倒西歪。可唐梓奕还是认认真真切了一块,一口一口吃完了。
“还行,”他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嘴角压着笑意,“第一次能做成这样,还挺有天赋的。”
林亦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是唐梓奕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只轻轻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却让那张总是怯生生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让人又怜惜又酸涩。
之后的日子,他们从海绵蛋糕做到戚风,从黄油曲奇做到酥皮泡芙。林亦学得慢,动作也很笨拙。很多步骤唐梓奕说了好多遍,他还是记不住。每次烤坏了,他都慌慌张张地看向唐梓奕,生怕被骂。
唐梓奕却丝毫不急,反倒觉得新鲜有趣。他看着林亦笨手笨脚地搅面糊、捏面团,恍惚间像在看小时候的自己。
不过自己以前没那么笨就是了。
唐梓奕偶尔会走神想,要是这小哑巴没生在林家,要是他能开口说话,要是他能有个正常家庭,会是个什么模样。
可念头一转,他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真要是那样,这小家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父亲在周宴和林家的双重施压下彻底崩溃发来的:「你非要把整个家都毁了才甘心?!」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于是指尖不紧不慢地敲下回复:「要是你答应不拦着我开烘焙店,我就把人送回去。」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转身进厨房给林亦煎牛排。
林亦被香味吸引,悄悄溜到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杯酸奶,偷偷观察锅里的牛排。
牛排滋滋作响,油花四溅,香气扑鼻。
唐梓奕听见动静,头也没回,给牛排翻了个面,忽然开口:“等过两天,我送你回家。”
林亦愣了一下。
“这几天把你强行留在这里,”唐梓奕顿了顿,锅里的油星溅了一下,“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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