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正为难地说着什么。
门被推开的瞬间,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中年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疑惑地落在江燎身上。
而周宴,在对上江燎视线的那一瞬,明显愣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江燎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就注意不到。
下一秒,他又像无事发生般自然起身,像只是看见熟人进门,要起身迎接一下。
可江燎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猛然碎裂,又被他用极快的速度强行压了下去,连一丝痕迹都没露出来。
“江燎?”
周宴叫他的名字,低沉,好听,带着一点意外。
江燎直直地盯着他,似是被吓到,又似是觉得陌生。几乎在周宴出声的同时,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方才周宴落在那两个少年身上的目光——没有半分波澜,就像在看两个摆件,两件没有生命的艺术品。
那个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看看周宴,又看看门口的江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周少,这位是……”
周宴没有立刻理会,只垂着眸,目光久久地落在江燎后退的那一步。眸色微颤,似被狠狠刺了一下,可那点转瞬即逝的刺痛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来,便又沉了下去。
江燎看懂了那个眼神,却很快避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担忧的声音。
“哎呀,这是怎么了?”
唐梓奕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沙发边的两个少年,又落在周宴脸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江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伸手想去扶江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没事吧?”
江燎猛地躲开他的手,视线忍不住又落回周宴身上。
房间里灯光很暖,照在周宴身上,却照不出任何温度。那人站在原地,衬衫笔挺,表情平静,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甚至还能得体地侧过头,对着身旁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句“抱歉”。
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像一张完美的到没有破绽的面具。
江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抵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团烧得人发疼的酸涩。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厉害,却硬是撑着几分平静:“抱歉,我在走廊上等你,你们先谈。”
说完,他转身就走。
张特助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最终还是认命地追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
那些玻璃后面的房间还亮着灯。调教师正俯下身,用黑色的绸缎给少年们蒙上眼睛,再将他们一个个送进笼子里。
江燎再也看不下去,后背靠着墙缓缓蹲下,埋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宴刚才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他和周宴整整认识了十四年。
从刚记事的年纪就黏在一块儿。一起生活,一起长大。他亲眼看着周宴一点点褪去青涩,变得愈发优秀、愈发温柔,温柔到会把身边每一个人的情绪都照顾得妥帖周全。
周宴会在江建国堵在学校门口闹事时,让他躲在教室里,等一切处理完再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也会在他发病时,把嘲笑他是罪犯儿子的同学打进医院后,出来替他兜底。
对江燎而言,周宴是他整个世界的中心,更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那道光。
他以为他了解周宴。
江燎的呼吸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胳膊死死压着眼睛,想把那股从胸口一路往上涌的酸涩压回去,可鼻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酸。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车上,周宴冷着脸逼他脱衣服的模样。
当时他只觉得周宴冷漠得可怕。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那时候的周宴,已经算得上是“有温度”的了。
至少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有压不住的醋意,有活生生的、属于人的情绪。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
空荡荡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捂不热。
江燎正胡乱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燎?”唐梓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翼翼的,“你还好吗?”
江燎没吭声,也没抬头。
唐梓奕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脸上满是心疼:“刚才你们吵架了吗?”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唉,这种商务应酬就是这样,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唐梓奕。”
江燎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眼眶还有点红,眼神却冷得厉害,直直地盯着唐梓奕,看得唐梓奕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是你故意带我们来的吧。”
唐梓奕愣了愣,一副茫然的模样:“什么?”
“你早就知道周宴在这里,也知道这拍卖会是什么地方。故意带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些,是不是。”
“怎么会?”唐梓奕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讶和委屈,“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江燎懒得再和他多说,收回目光,低下头:“你走吧,我自己在这儿等他。”
“江燎……”
“我让你走。”
江燎再次抬眼,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仿佛已经处在濒临爆发的边缘,下一秒就会动手。
唐梓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那你如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张特助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半天,才轻手轻脚地挪过来,在江燎身边慢慢蹲下,声音放得又轻又小心,生怕再刺激到他。
“那个……江少,周少他,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抿了抿唇,纠结了几秒,才又憋出一句话:“他不是来参加拍卖会的,他是来……救人的。”
江燎没回话。
张特助见状,也不敢再多说。
周宴工作上的事,他也实在不能擅自泄露,只好安静地陪江燎蹲在墙角,连手机都不敢碰,只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江燎的表情,又飞快地低下头。
走廊拐角处,林裕几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还是让他自己缓缓吧。”温时安压低声音说。
林裕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这……这算是被戴绿帽子了吗?”
温时安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训道:“你闭嘴吧。”
这时唐梓奕走了过来,脸上又挂起了惯常的笑意,对着几人说:“我们先回去吧,这里不太方便,让他自己静一静。”
他说话时,目光又往江燎的方向扫了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几人也没异议,跟着唐梓奕一起回酒店了。
第92章 这个世界,只有你是真的
十分钟后,休息室的门终于开了。
张特助噌地一下站起来,忙不迭地退到一边,给他们让出空间。
周宴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墙角的身影上,声音很轻:“江燎。”
江燎闭了闭眼,撑着膝盖站起来。
两三米的距离。
两人谁也没往前迈一步。
几秒钟的对峙,却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到底是江燎的情绪先崩了。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上的挂画晃了晃。
张特助肩膀缩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两步,几乎已经快要躲到拐角的另一侧。
“你他妈……”江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颤得厉害,“不是出差去了吗?”
他盯着周宴,眼眶瞬间变得更红,眼底有水光晃了晃,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只低声道:“我们出去说。”
没人再说话。三人沉默着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透明的玻璃房。
外面的空气很冷。
夜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直往人衣领里灌。
江燎往前走了一段,在空地中央停住,背对着周宴。
“这里可以了吧。”
周宴偏过头,扫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张特助。
张特助瞬间会意,立刻开口:“我去给你们买几瓶水。”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夜风还在吹,凉飕飕的,刮得人脸颊发僵。
江燎一直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两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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