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平静得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 任何敷衍或掩饰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是一种更深的冒犯。


    其实,从横滨回来后,他就几乎没有真正合眼休息过。


    身体会因为疲惫而陷入短暂的浅眠,但意识却总在沉入黑暗的边缘警醒着,被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拉扯回来。


    一旦闭上眼睛,那片虚幻花海过于真实的柔软触感、那柄手术刀刺入心脏瞬间炸开的、混合了极致冰冷与灼热的诡异痛楚、还有唇齿间萦绕不散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与某种虚妄甜香的交织……所有梦中经历的细节,便如同挣脱了封印的凶兽,无比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意识的深渊里咆哮、冲撞、回放。


    “我……”中原中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刚开口一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森鸥外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些许无奈,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到的极淡的触动。


    她不再多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开解。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然后抬起手,动作自然而平稳地,替他正了正他头上那顶黑色礼帽。


    “中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属于“首领”的命令清晰地传入中原中也耳中,“现在,去好好睡一觉。”


    这不是商量,而是明确的指令。


    “……是。”中原中也低声应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掩饰或抗拒,那简单的音节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卸下重负般的顺从。


    清冽的冷香在逐渐远离,但是这一次,中原中也不会感到不安了。


    眼睛追随着那个离去的背影,耳边是熟悉到不用去分辨的脚步声,鼓噪的心脏,在胸腔里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有力地跳动起来。


    首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刚才被她触碰过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一种久违的安心感,混合着被强行压制许久的深沉倦意,如同温暖而平缓的潮水,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漫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那就……好好地睡一觉吧。


    *


    ……


    睡不着。


    从仿佛要坠入永世长眠般的深沉黑暗中挣扎着“醒来”之后,耀哉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没有承载过往记忆的碎片,脑海中一片空茫,唯有“母亲”海涅在创造这具躯壳时,铭刻于存在本源的一些模糊传承与本能指引,如同胎记般留存。


    但是,作为诞生于阴影与黑暗的“影子”一族,耀哉却本能地……厌恶着黑暗。


    于是,他告别了仍在溶洞深处沉眠的海涅,离开了那片终年不见天日,唯有幽蓝微光如同叹息般流淌的地下秘境,循着本能与一丝渺茫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微弱牵引,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地上的城市——横滨。


    行走在午后略显拥挤的街头,耀哉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或明或暗的视线,如同细密而冰冷的针,不断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与那异于常人的面容上。


    那些视线里掺杂着惊讶、畏惧、嫌恶、好奇……种种算不得美好的情绪,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平静地投向街道旁一家咖啡馆光洁如镜的玻璃橱窗。


    橱窗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那张脸。


    那是一张非常可怖的脸,大片大片紫红色瘢痕几乎覆盖了绝大部分那张脸的皮肤。


    仿佛熔岩流淌后又凝固的扭曲纹路在那张脸上生长,看上去像是重度烧伤后未能痊愈的狰狞烙印,又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恶毒诅咒在皮肤表面的显化,彻底破坏了原本应有的五官轮廓与肌肤纹理,只留下一片黯淡的,病态粉紫与深红交织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阴翳。


    唯有一双眼睛,在那片黯淡的病态粉紫的阴翳之中,如同未被污染的清泉,显露出一种超脱了容貌的极为沉静而温柔的光彩。


    他静静地望着倒影中的自己,并没有流露出对这副丑陋面容的厌恶或自怜。


    反而眼神有些恍惚,一丝极淡的疑惑与追忆掠过眼底。


    潜意识里,这幅面容……好像不仅仅是一种“缺陷”,它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烙印,一个与某些被遗忘的重要事物相连的……钥匙?


    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颅腔内同时搅动,要撕裂那层包裹着记忆的厚重迷雾。


    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清瘦的青年,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晃,脚下微微踉跄,险些撞到身旁匆匆走过的行人。


    “——先生!”


    突然,一只手从旁侧伸来,稳稳地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手臂。


    那只手的力量不算强健,甚至有些纤细,触感柔软,却足够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支撑感,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可能的倾倒。


    如同春日解冻后潺潺流淌的溪水般的温柔女声在他身侧响起。


    “先生……您,没事吧?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斟酌着用词,避开了直接提及他那可怖的面容。


    神篱天音小心翼翼地扶着耀哉的手臂,不知道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这个陌生男人的瞬间,她心中就下意识地升起一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个人非常、非常羸弱,像是精致却易碎的琉璃制品,需要被小心对待,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破碎。


    “……没事。”耀哉抬起那双粉白色,如同初绽樱花般柔和,却因周遭瘢痕而显得格外异样的眼眸,看向扶住自己的人。


    他缓慢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谢谢你。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平息周遭躁动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与他外表的可怖形成了另一种反差。


    “……没事就好。”神篱天音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袖微凉的触感。


    她站在原地,并未因对方可怖的面容而移开视线,而是有些发愣地望着对方,唇角下意识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妖精般美丽纯净的女子,清澈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耀哉那张被诅咒般瘢痕覆盖的异于常人的面容,没有惊恐,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与关切。


    耀哉被她眼中那毫无阴霾,纯粹的温柔注视刺得心头微微一颤,心脏似乎被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酸涩与悸动。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礼貌而迅速地拉开一点距离,仿佛那目光本身带着某种他尚未准备好承受的热度。


    “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先离开了。抱歉。”他低声说道,语气礼貌却透着明显的疏离与回避。


    随即,不等对方回应,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墨迹,悄然隐没在横滨街头午后汹涌不息的人潮之中,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 。


    “诶——?”神篱天音愣愣地收回下意识伸出,想要挽留对方却悬在半空的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


    应该……没事吧?那个人。


    看上去,好像很孤独的样子。


    “天音!”


    突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神篱天音转过身,看见了好友带着关切和些许嗔怪的脸庞。


    “我刚才老远就看到你了,跟你打招呼,结果你突然满脸慌张地跑掉了,叫都叫不住。”


    穿着红白巫女服、气质干练的庵歌姬上下打量了一下神篱天音,确定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撞到人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


    神篱天音摇摇头,将脑海中那双奇异的粉白色眼眸和那片狰狞却让人心生酸楚的瘢痕暂时压下,脸上重新浮现出惯常的温柔笑容,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抱歉,歌姬,我刚刚可能有点走神,没听到你叫我。


    “没事没事,别在意~”庵歌姬见神篱天音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很干脆地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可是好不容易从京都那边挤出几天假期,特地跑来横滨找你玩啊!今天,说什么你也一定要陪我玩个够本!把那些烦人的任务和报告都丢到脑后去!”


    “好呀。”神篱天音微笑着应下,顺从地挽住好友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我跟你说,前两天不是我们那不是举办了交流会吗?发生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


    “嗯?发生了什么?”神篱天音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侧耳倾听。


    “我跟你讲啊,简直离谱……然后……”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庵歌姬兴致高涨、准备大说特说的时候, 一阵极其扫兴的手机震动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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