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妖鬼的白月光 > 10、她为他留了一盏灯
    无望山的冬季比凡间漫长,那之后又过了三月,仍是皑皑寒冬。


    山下酒楼的厨子最终逃过一劫,没来魔物老巢定居。


    或许是江怜的求情起了效果,但更大的可能,是妖鬼无法接受山上有第二个会喘气的东西。


    他于是折中了一下,每日派魔物下山,将厨子准备好的食物带回来。


    这中间,那只叫作闫九的田鼠又被召来一次——这次是来送新书的。


    闫九来时,和拎着食盒回山的小魔物撞了个正着。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类女孩将书籍一一收好,而后又从木人手中接过食盒,对妖鬼道了声谢。


    “今天有糖醋鱼耶。”她小声雀跃:“还有叫花鸡!”


    “嗯。”寒栖随口道:“和书一起拿走。”


    直到人类消失在视野外,闫九仍旧惊得合不上嘴。


    “大人对那位小姐真好啊……”田鼠精眼珠滴溜溜转,边感慨,边旁敲侧击问道:“不知日后,属下该如何称呼她?”


    寒栖没觉得自己对江怜有多好,就像人类会饲养狸奴等小型动物作为宠物,身为魔物,饲养一只人类也未尝不可。


    人类需要吃饭,所以他为她找来食物;人类需要穿衣服,所以他将御寒的衣物给她;他日后要让人类为自己效命,所以教她修行;人类很脆弱,所以他会留意她的安全。


    仅此而已。


    这些他都懒得向闫九解释,更不要说,对方还在暗搓搓试探他。


    “你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了。”


    他轻飘飘扫了田鼠精一眼,后者吓得一抖,逃也似得蹦出老远。


    在离开之前,闫九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一瞬,用极低的气音道:“大人近日小心,山附近好像……有东西。”


    寒栖无所谓地轻轻颔首。


    那东西昨日便出现了,当时他在休憩没去管,怎料今天,竟还不长眼在无望山周围徘徊。


    别的邪物感受到他的气息,只会有多远跑多远,不敢在妖鬼的领地挑衅。因此,山附近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小魔物,诸如江怜最开始见到的黑豹,就属于灵智还未开的低阶物种。它们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今天杀了明天又会化出新的,寒栖连管都懒得管。


    但这次,来得算是个需要处理的。


    昨天还是小小一只,过了一夜已经长得有些大了,若是再放些时日,会变得棘手。


    妖鬼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冷哼一声,朝山下飘去。


    刚飘没两步,记起今天是教江怜念书的日子。


    他养的这个人类看着软得跟面团似得,实际上,有时候他还真拿她没什么办法……曾有一天,寒栖忘了是教学的日子,她便在山顶那棵树下坐着,一个人默默等到深夜。也不知道是太呆还是太一根筋,亦或是两者兼有。


    “我出去一下。”寒栖从黑雾中捞出一块传音石,这是他教江怜术法时用的道具,总共有两块,另一块在她那里。


    “嗯嗯,好的。”她回得很快。


    “你自己先练会剑看会书,做什么都行。”寒栖没好气地提醒:“别一直等。”


    “大人要去很久吗?”


    “或许要些时间。”


    “啊……可、可是。”人类少女一愣,她用传音术用得还不顺畅,声音又小又模糊:“今天是满月。”


    寒栖偶尔会消失一段时日,江怜对此隐隐有个猜测:刚见面时,他那种奄奄一息的模样并非一时受伤。按照频率,似乎每隔两个月的月圆之夜,都会再次发作。


    她后面再也没有见过妖鬼虚弱的样子,对方每次不舒服都会独自待着,也不知去了哪里。


    平时她没有多嘴,只是今天担心之下,竟脱口而出……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传音断了。


    寒栖面无表情,墨袍与黑雾一同在风中翻涌,几乎要融为一体。


    对他而言,虚弱期这种秘密,哪怕是自己饲养的人类,也不该不知死活地探究下去。


    这并不是她该关心的事,倘若说这话的是闫九,他早将对方一把掐死了。


    妖鬼翻脸比翻书还快,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降落在西边的山脚。


    ***


    刚落下,便嗅到了陌生魔物的气息。


    山脚处有一条蜿蜒的小溪,原本清澈的水中充斥着一滴滴粘稠的黑色液体,仿佛游着许多巨大蝌蚪。


    寒栖逆着水流向上追溯,越往前走,溪流中的黑水就越多,直至全部覆盖,连河底的鹅卵石都被染成黑色。


    那东西又长大了。


    他唤出幽火,火焰在空中拐了个弯,直直地朝上游旁一棵倒下的枯树掠去。


    树死了有些年头,腐烂的枝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菌子,还滴着湿哒哒的黏液。幽火即将烧到时,覆在树干上的菌子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密密麻麻,仿佛一张脸上同时睁开了几百只眼睛。


    妖鬼的心情更差了,这只新来的魔物显然很不讲卫生。


    火将枯树焚烧成灰烬,魔物从上面缓缓淌下。


    它的形体很是奇怪,是流动着的黑色液体,上面绿色的菌子变为了一双双复眼,整只魔散发着一股死鱼般的腥味。


    成千上万颗绿色光点同时对准妖鬼的方向,它在注视着他。


    凡人口中的“魔物”实际上是“妖魔鬼怪”的统称。妖鬼属于妖魔,而眼前这只,则是属于精怪——准确来讲,它是只水魅,在有水源的地方生长,流到哪便会将哪里侵蚀。


    黑水如墨汁般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妖鬼腾空而起,边闪躲边留意自己的衣角——好险没沾上。


    到底是谁把这脏东西丢到无望山门口的?他眼皮跳了跳,连多看一眼都嫌弃,决定速战速决。


    掌心再次升起一簇苍白色火苗,火焰遇风生长,比刚才猛烈千百倍,瞬时将水魅包裹其中。


    滋滋的声音响起,宛如水滴坠入热油。


    水魅尖叫起来,做着最后的挣扎。


    它的声音高而尖,一旁的溪涧被震得掀起点点水珠,有几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


    “吵死了。”妖鬼眉头蹙起,想把水魅的嘴堵上,但他很快发现……他还真不清楚这玩意的嘴在哪。


    见鬼,之前谁会在意这种丑东西有没有嘴?


    水魅在火焰里剧烈扭动收缩,边缘不断涌出新生的液体,试图扑灭覆盖自己的烈火。然而这火越来越旺,将它的身体当成柴禾似得不断燃烧。


    妖鬼青紫色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串细细的锁链现出,穿过火焰勒进水魅的身体,将那不断变换的轮廓强行固定成一个圆形的茧。


    它动弹不得,连尖叫也发不出来了。


    这个大小的水魅,烧起来要花些时间。


    就在外面炼化完吧,妖鬼想,他可不愿意把这玩意带回无望山。


    今天是三月十五,他比往日更容易困,威能也大不如平时。


    这一烧,便烧到了晚上。


    火焰熄灭了,河边剩下一小撮灰色粉末,被风轻易吹散开来。


    黑色的溪水逐渐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只是至少有两三年,里面都不会有鱼虾了。


    戌时已过,四周一片寂静。夜风吹开浓云,带着凛冽的凉意。


    妖鬼向山上飘去,月光洒在山路上,为两旁的植物镀了层淡淡的银边。


    本该是一幅清冷雅致的画面,奈何无望山的植物们长得千奇百怪,邪异有余却并无什么美感,与那清澈的银辉格格不入。


    这也正常,毕竟月亮与邪魔本就不同路。


    寒栖突然有些厌倦了这个饲养人类的无聊游戏,江怜天资平平,模样亦非绝色,性子更是跟闷葫芦没什么区别——哪怕日后混进仙府,就她这每天只知道闷头修行的样子,十年都不一定能见到那老不死的仙君。


    他决定将她扔出去,魔物毁约不是很正常?


    以后她爱去哪去哪,都与他毫无关系。


    漠然穿过白雾,他突然望见:长街最前方,有一颗小小的橘黄色光点。


    是一盏灯笼。


    里面跳动着的,并非街道上随处可见的蓝绿色火苗。那个人类女孩在山上住了快一年,还是不习惯幽火。


    因此,她用凡间普通的蜡烛,做了一盏纸扎灯笼。此时正提着灯,一声不吭地站在街头等着。


    夜间露寒,江怜的鼻尖和手指冻得微微发红,她换了一只手拿灯,将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两下,觉得还是冷,便又将手塞进脖颈里,把自己冰得一哆嗦。


    寒栖:……


    “我没教过你火灵术吗?”他简直不可思议:“江怜,你到底是不是修士?”


    “大人!”听到他的声音,那小丫头惊得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您出去了好久,身体还好么,有没有受伤?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去帮您拿。”


    她很少有这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急匆匆跑到妖鬼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寒栖问。


    “本来是想下山。”江怜一五一十道:“可是,我怕去了反而添麻烦,就留在这里……”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顺势说自己等了很久,好让他领她的情吗?


    再或者,对他装装可怜,说些手好冷腿好酸之类的话,也未尝不可。


    这些伎俩连那些讨好他的魔物都会,她却只是傻不愣登地站在那,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人没事就好,我、我先回去了。”


    寒栖眼尾微挑,视线扫过她头顶小小的发旋。


    她长高了些,发黄的发尾早已剪掉,头上没有佩戴饰品,只用水色系带在耳后一左一右挽了两个发髻。身上穿的也是毫不显眼的棉衣和束脚练功裤,像那种草根仙门里,批量生产的呆头菜鸟剑修。


    他刻薄地评价道:“你这水平要是跑下山,现在正好和水魅撒一起。”


    江怜有些好奇水魅是何物,但考虑到对方身体不适,还是不要缠着他多问。


    她于是只“哦哦”了声,拾起地上的灯笼,再次和妖鬼告了别,朝她的住所走去。


    橘色光点摇摇晃晃,寒栖注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终是没开口说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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