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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走之前再陪陪我。”


    六月的尾巴扫过江南, 湿热的空气里裹挟着不安的躁动,消息像长了脚的藤蔓,一夜之间便从乾阳的废墟里钻出来, 爬满了各州府的墙头街角。


    乾阳杨氏未被清算干净的族人,纠集起来了。


    领头的人自称杨澈。


    萧黎接到这份密报时,正在兵部衙门的偏厅里, 与几位将领推演北境秋防的预案。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案头的冰镇酸梅汤早已失了凉气, 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信使双手呈上那份用火漆封缄的急报, 萧黎放下手中的兵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纸。


    待萧黎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描述“杨氏余孽聚众”、“为首者自号杨澈”的字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厅内的将领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大多跟随萧黎多年, 见过他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冷硬,也见过他因陛下而骤然阴沉的脸色,但像此刻这般无波无澜却沉沉压下来的样子,并不多见。


    “知道了。”萧黎合上急报, 将那卷纸随手放在案上,重新拿起一枚代表玄甲卫的黑色兵棋, 指尖在沙盘上乾阳的位置轻轻一点。


    “北境之事, 按方才所议, 由岳磐总揽, 各边镇换防日程, 三日内呈报本王。”萧黎抬起眼, 目光扫过诸将, 那目光并无厉色, 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江南有疥癣之患,本王需亲去处置,玄甲卫点兵两万,三日后出发。”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干。


    萧黎不再多言,起身离开,衣袍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寝殿里已经掌了灯,光线透过轻柔的帐幔,晕开一片暖黄。


    晋棠侧卧在宽大的龙床上,腹部高高隆起,像安放着一枚成熟饱满的果实。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殿门方向。


    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晋棠立刻抬眼望去。


    “回来了?”晋棠放下书,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萧黎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调整好背后的软枕:“嗯。”


    他应了一声,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将手掌覆在晋棠隆起的腹顶,“今日孩子可闹你?”


    “还好。”晋棠握住萧黎放在自己腹上的手,“江南的事,我知道了。”


    萧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以及手下那圆润的弧度:“疥癣之疾,我很快处理干净。”


    晋棠太熟悉这种平静了,先前他魂魄离体昏睡的时间,萧黎就是这般。


    “杨澈死了。”晋棠的声音很轻,“王忠亲自督办,挫骨扬灰,不会有错。”


    “我知道。”萧黎说。


    知道是假的,理智清清楚楚,但“杨澈”这两个字让萧黎极其不爽。


    晋棠抬起另一只手,捧住萧黎的脸颊:“萧黎,看着我。”


    萧黎的眼睫颤了颤,焦距慢慢凝聚在晋棠脸上。


    “江南你速战速决,平平安安地回来。”晋棠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


    “别带着那些念头去,别想着怎么千刀万剐,别想着怎么让那些人尸骨无存,处理了便是,我和孩子会想你。”


    萧黎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晋棠的肩头。


    良久,萧黎才低低“嗯”了一声。


    晋棠撑着笨重的身体,向萧黎怀里靠了靠,让自己更紧密地贴着他,然后仰起头,寻到萧黎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抚慰的意味。


    但很快,晋棠加深了它,舌尖试探地撬开萧黎紧抿的牙关,主动纠缠上,他的手也从萧黎的脸颊滑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


    萧黎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将晋棠牢牢圈进怀里,反客为主地攫取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晋棠的脸颊染上绯红,眼睫湿漉漉的,靠在萧黎怀里,手滑下去,摸索到萧黎腰间玉带的搭扣。


    “萧黎。”晋棠嗓音微哑,“走之前再陪陪我。”


    这不是情欲的简单索取。


    这是一种更深刻的牵绊,是灵与肉的烙印。


    晋棠要用最亲密的方式,将自己深深地刻进萧黎的骨血里,让萧黎在江南的腥风血雨中,萦绕心头的不是血腥与杀戮,而是此刻的温存与牵绊。


    萧黎低下头,看着晋棠润泽的眼眸,那里面的坚定与爱意,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心头的冰层。


    那些翻腾的杀意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按捺、压缩,退守到意识最深的角落。


    “你身子重……”


    “小心些便无妨。”晋棠打断他,指尖已经解开了第一道扣襻,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坚持,甚至是一点娇蛮,“我要你记着,记着现在,记着我。”


    萧黎不再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晋棠一眼,眼底的暗流被翻涌而起的热切与疼惜覆盖。


    萧黎俯身再次吻住晋棠,这次的吻绵长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眷恋。


    与此同时也不忘小心地扶着晋棠,让他以最舒适的侧卧姿势躺好,用柔软的锦枕仔细垫高他的腰腹,自己从身后贴近,胸膛紧贴着晋棠的脊背,手臂环过他身前,手掌始终呵护般地覆在那高耸的腹顶,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安稳的律动。


    动作极尽温柔,每一个触碰都伴随着细密的亲吻和低哑的安抚。


    汗水逐渐濡湿了彼此轻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交换着体温。


    晋棠仰着脖颈,承受着身后缓慢而坚定的占有,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褥。


    这像是一场仪式,悠然又漫长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两人在颤抖中紧紧相拥时,寝殿内只剩下交织的喘息和汗水蒸腾的气息。


    萧黎将脸深深埋进晋棠的颈窝,手臂环着他,久久没有动弹。


    晋棠瘫软在萧黎怀里,累极了,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安静下来,只有小手小脚偶尔轻轻顶一下,仿佛在好奇地感知两位父亲之间不同寻常的亲密。


    许久,萧黎才缓缓退出,抱了晋棠去汤池沐浴。


    汤池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身体。


    萧黎细致地清洗着晋棠,动作轻柔,手指划过晋棠光滑的脊背、圆润的肩头,还有那隆起的腹部。


    水面之下,晋棠的腿微微浮肿,萧黎便耐心地为他揉按。


    晋棠闭着眼,靠在池壁光滑的石面上,任由萧黎伺候,水波荡漾,带起细密的涟漪,也带走黏腻与倦意。


    洗沐完毕,萧黎用宽大柔软的布巾将晋棠仔细裹好,抱回寝殿。


    晋棠困倦得眼皮打架,窝在萧黎怀里。


    “记住了吗?”晋棠含糊地问,声音几乎呓语。


    “嗯。”萧黎低头,没忍住偷了个香,“记住了。”


    记住你的体温,记住我们相连的感觉,记住要回来。


    晋棠打了个哈欠,缓缓睡去。


    萧黎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晋棠沉睡的容颜,目光久久流连在那隆起的腹部。


    此去江南虽然用不了多长时间,却要跟晋棠分离,难免不舍。


    晋棠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也越发需要人看顾,明知宫人们会将晋棠照顾得妥帖,萧黎还是不放心,总想自己亲力亲为。


    这难以忍耐的分别都要怪那个假杨澈,等将人捉了,必定严惩。


    ……


    三日后,玄甲卫点兵完毕。


    宫门外,两万铁甲肃立,烈日晒得甲片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尘土的味道,旗帜低垂,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并无猎猎之声。


    萧黎一身铁甲,外罩同色披风,立于军前,甲胄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晋棠没有出现在宫门口送行,他的身子太重了,暑热难当,萧黎坚决不许。


    此刻,在寝殿窗后,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宽大的袍袖下手轻轻覆在腹顶。


    萧黎似有所感,目光穿越遥远的距离,去寻找本看不到的人。


    隔着重重宫阙与炽热的空气,又仿佛看见了彼此……


    萧黎抬起右手,不是挥别,而是轻轻按在了胸前铠甲之下——那里贴身放着晋棠昨日为他系上的平安符,还有一缕青丝。


    窗后的身影动了动,覆在腹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回应。


    萧黎放下手,踩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


    “传本王命令,大军开拔。”


    玄色洪流开始移动,马蹄踏在滚烫的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响,如同大地缓慢的脉搏。


    尘土渐起,模糊了军阵的轮廓,也渐渐淹没了为首那个玄甲身影。


    暖阁窗后,晋棠一直站着,直到最后一抹玄色消失在官道尽头,天地间只剩下白晃晃的日光和永不停歇的蝉鸣,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手指在腹顶缓缓画着圈。


    “爹爹去打坏人了。”晋棠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腹中的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很快回来。”


    “我们在家等他。”


    第92章 【身隔关山,心在卿侧,愿我如星,长伴君月。】


    七月流火, 暑气最盛的时候,京城的日头像熔化的金子,明晃晃地泼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


    晋棠的寝殿里却是一片沁人的凉爽。


    四角都置了冰鉴,有宫女执着长柄的团扇缓缓地摇着,将冰鉴里升腾起的丝丝凉气均匀地送到殿中每一处。


    即便如此, 晋棠仍觉得有些闷。


    他的身子越来越重, 硕大的腹部高高隆起, 腰身酸胀, 双腿在午后时分总会浮起些微的水肿,脚踝处按下去便是浅浅的窝,要好一会儿才能平复。


    晋棠如今多是侧卧在临窗的凉榻上, 那里铺了厚厚的玉簟, 又覆了光滑的竹席,触体生凉。


    身上只穿着最轻薄的素色纱袍,宽大的衣摆散开,也掩不住那圆隆的弧度。


    沈济仁每日都来请脉, 仔细诊察后,总是捻须含笑, 说陛下龙胎安稳, 皇嗣健壮, 只是暑热难当, 难免有些辛苦, 需得静心养气, 切莫烦躁。


    晋棠倒不算烦躁, 只是这身子笨重得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连批阅奏折看久了也觉得眼睛发花, 腰背酸软。


    多数时候他只是斜倚着,听张义或是轮值的内侍,将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奏报念给他听,偶尔口述几句批示。


    真正要紧的军国大事,萧黎在离京前都已安排妥当,又有孙阁老等一干老臣坐镇朝堂,倒也运转如常。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萧黎离京已有好些时日,江南的消息隔几日便由驿马快报传回,多是“沿途安定”、“已近乾阳”之类的例行公事,干巴巴的读不出什么滋味。


    晋棠知道萧黎用兵向来迅捷,也知道那所谓的“杨澈”不过是跳梁小丑掀起的余烬,扑灭只是早晚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思念却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尤其是夜里,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另一位父亲不在身边,动得比平日频繁些,那小拳头小脚顶在腹壁上,带来清晰的触感,让晋棠更觉枕畔空旷,难以成眠。


    这日午后,晋棠刚用了半碗冰镇过的莲子羹,正昏昏欲睡,张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的塘报。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玄王殿下呈报。”


    晋棠的睡意瞬间去了大半,他撑着手臂,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坐直身子:“快,念。”


    张义展开塘报,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臣萧黎谨奏,前报乾阳有逆贼余孽聚众,伪托杨澈之名作乱,臣奉旨南下查勘,今已查明,此非杨氏死灰复燃,实乃杨氏溃败后,少数冥顽族人勾结先前同样失势之谢、郑等家余党,虚张声势,意不在复起,唯以骚扰地方、搅乱视听为能事,其众不过千余,乌合之众,器械不全,臣率部抵近,未及接战,其众已自溃散,首恶数人皆已擒获,就地正法,余者或降或逃,已不足为患,乾阳及左近州县,臣已严令地方肃清余毒,安抚百姓,大局已定,不日即可班师。”


    塘报的后半部分,语气转为一种冷硬的陈述:“此番南下,臣借机将乾阳及周遭世家残留势力彻底犁扫一遍,凡有异动、曾与逆党勾连者,不论亲疏,皆以雷霆手段处置,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江南经此一番,百年内当再无死而不僵之世家门阀,敢为祸一方。”


    晋棠静静地听着,手指抚着腹部。


    果然如他所料,萧黎处理得干净利落,还借此机会将江南可能存在的隐患又狠狠清洗了一遍。


    手段酷烈吗?或许是。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隔着纸面都能嗅到。


    可晋棠心里只有一片安宁的踏实。


    “他……可还安好?”晋棠问。


    张义忙道:“塘报中未提及殿下自身,想来殿下武功盖世,些许宵小,定是毫发无伤,送塘报的军士也说,殿下精神很好,只是惦记京城,吩咐尽快将消息送回。”


    “那就好。”晋棠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回软枕,那股一直隐隐提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平安就好。


    至于没能赶回来一起过七夕……


    晋棠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天空,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很快便散了。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他们有他们的江山和责任。


    能彼此平安,心意相通,已然是上天最大的眷顾。


    这点小小的遗憾,比起曾经经历过的生死相隔、魂魄相守,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晋棠问。


    张义答道:“回陛下,今日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


    距离七夕,还有两日。


    晋棠沉吟片刻,开口道:“传朕旨意。”


    “七夕将至,依宫中旧例,赐尚宫局所有女官、宫女夏衣一袭,珠钗一对,赐在京文武臣僚‘秋服’各一袭,着内侍府会同户部,照品级尽快置办发放。”


    张义躬身:“奴婢遵旨。”


    “还有。”晋棠继续道,“七夕当日,除必要值守官员外,其余臣工一律休沐,不必入朝,也不必赴衙,让大家也能与家人团聚,共度佳节。”


    张义的眼中掠过一丝动容,脸上笑容更深:“陛下体恤臣下,仁德泽被,奴婢这就去拟旨,传谕六部及诸司衙门。”


    旨意很快便颁布下去。


    皇宫之内,尚宫局里欢声笑语一片。


    宫女们捧着新得的夏衣和珠钗,个个喜上眉梢。


    那夏衣料子虽非顶顶名贵,却是今夏新出的轻罗,颜色清雅,触手生凉,珠钗做工精巧,簪头或是喜鹊,或是莲蓬,应了七夕的景。


    对于常年深居宫闱的女子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恩赏和念想。


    宫墙之外,文武百官府邸也是喜气洋洋。


    “秋服”并非单纯的衣物赏赐,更是一种荣誉和体面的象征。


    衣料的厚薄、纹饰的繁简,皆按品级而定,由宫中统一制作,代表的是皇恩浩荡,更重要的是那一日休沐,在这炎炎夏日,能多得一日闲暇,与家人共享天伦,观看乞巧,比什么赏赐都更让人舒心。


    “陛下圣明!玄王殿下平定江南,陛下又赐下如此恩典,真是双喜临门!”


    “是啊,陛下怀着龙嗣,仍不忘体恤臣工,实乃仁君典范!”


    “听说玄王殿下不日即将凯旋,届时又是一番盛景……”


    赞誉之声,在宫廷内外悄然流传。


    晋棠听着张义转述的这些话语,只是淡淡一笑。


    他做这些并非全然为了博取名声,更多是顺应本心,自己如今备受呵护,心中满足,便也希望这宫墙内外,能多几分人情的暖意。


    当七夕真的来临,宫中各处张灯结彩,宫女们换上崭新的夏衣,鬓边簪着珠钗,三五成群,笑语嫣然地准备着晚间乞巧的种种玩物时,晋棠独自坐在空旷许多的寝殿里,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欢快声响,那被刻意忽略的遗憾还是如同水底的气泡,悄悄浮了上来。


    殿内依旧凉爽安静,冰鉴散发着白雾。


    晋棠的手搭在腹顶,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活泼的动静。


    孩子今日似乎也格外兴奋,动得比往日更欢实。


    “你也知道今日是佳节吗?”晋棠低声自语,指尖随着那顶动的弧度轻轻移动,“可惜,你爹爹还在回程的路上,赶不及回来了。”


    话虽如此,晋棠脸上却并无多少愁容。


    他知道萧黎必定是归心似箭,此刻说不定正披星戴月地往京城赶。


    只是路途遥远,终究差了这一两日。


    御膳房精心准备了几样应节的小食。


    巧果炸得金黄酥脆,形状各异,莲蓬模样的糕点,里面是清甜的豆沙,还有用瓜果雕成的“花瓜”,栩栩如生。


    晋棠每样尝了一点,便觉得饱了。


    孕期到了这个时候,胃口反而变小,吃多了便觉得顶得慌。


    用过膳,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宫灯已然次第点亮。


    张义进来请示:“陛下,宫中各处乞巧会已然开始,陛下可要移步去看看?就在前头水榭边,不远,奴婢备好了软轿。”


    晋棠摇了摇头。


    他身子沉重,不愿走动,更不愿以自己的出现,打断了那些宫女们难得的轻松嬉戏。


    “让她们自在玩吧,朕就在这儿看看月色便好。”


    张义应了声“是”,默默退下,吩咐将临湖那一面的窗扇全部打开,又点上了驱赶蚊虫的艾草香。


    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穿过窗棂吹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沉滞的凉意。


    晋棠挪到窗边的软榻上,靠着厚厚的引枕,望向夜空。


    七月初七的月亮,只是一弯浅浅的银钩,并不十分明亮。


    但星河却格外璀璨,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无数星辰在其中明明灭灭,洒下朦胧的清辉。


    晋棠望着那渺远的星河,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想自己一路走来,惊心动魄,也终得圆满。


    腹中的孩子忽然用力踢了一脚,位置正好在肋下,晋棠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


    “调皮。”晋棠抚摸着那处,仿佛能隔著肚皮触碰到那小小的脚丫,“等你爹爹回来,让他管教你。”


    话音落下,殿外似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晋棠并未在意,只当是巡逻的侍卫。


    夜色渐深,湖边的笑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想必是宫女们玩累了,各自散去。


    晋棠也有些乏了,正想让张义进来伺候安置,眼角余光却瞥见,靠近湖面的那一扇窗户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星光,也不是宫灯。


    那光亮是暖黄色的,悠悠地自下而上升起。


    晋棠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盏天灯。


    素白的灯身,在夜色中如同一枚温润的玉扣,正被下方的火焰热气托举着,缓缓地升上天空。


    灯身上似乎有墨迹,但离得远,看不真切。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天灯,从湖边不同的角落,陆陆续续地升了起来。


    它们起初显得有些零散,渐渐便汇成了一小片光点组成的云,飘飘荡荡地向着星河的方向而去。


    暖黄的光晕映在深蓝的夜幕上,也映在平静的湖水里,天地间仿佛出现了两重交相辉映的灯河,静谧而美好。


    晋棠怔怔地看着。


    宫中虽有放天灯祈福的习俗,但多是在上元、中秋等大节,且需统一安排,如此零星而集中地在七夕夜里放飞,并不常见。


    是谁?


    正当他疑惑时,张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神神秘秘的。


    “陛下,您看湖对岸。”


    晋棠顺着张义示意的方向望去。


    寝殿所在的宫殿位于太液池边,对岸是一片观赏用的园林,此时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只能看到隐约的亭台轮廓。


    就在那一片深色的树影之上,忽然又升起了一盏天灯。


    这盏灯与方才那些都不同。


    它更大、更亮,升得也更快。


    更奇特的是,当它升到一定高度,夜风拂过,灯身转动,晋棠赫然看见,那素白的灯面上,绘着一枝清雅的海棠。


    笔触简洁,却形神兼备。


    而在海棠花旁,以遒劲熟悉的笔迹,写着两行小字。


    【身隔关山,心在卿侧,愿我如星,长伴君月。】


    晋棠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是萧黎的字。


    他认得。


    可是萧黎不是还在回京的路上吗?塘报上说“不日即可班师”,算算行程,最快也还需三四日才能抵达京城。


    这灯……


    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那盏绘着海棠的天灯升到最高处,与星河几乎融为一体时,下方湖畔,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自柳荫深处走出。


    夜色朦胧,距离也远,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姿步态,晋棠刻在骨子里,绝不会错。


    是萧黎。


    他回来了。


    就在七夕这一夜,悄然回到了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却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湖水之畔。


    晋棠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


    他想站起身,想走到窗边去,看得更清楚些。


    可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只是撑了一下,便又跌坐回软榻上。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陛下小心!”


    晋棠摆摆手,目光死死锁着对岸那个身影。


    只见萧黎仰头望着那盏渐渐飘远的海棠天灯,静立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即便隔著湖水与夜色,晋棠也能感受到那郑重与思念。


    一揖之后,萧黎的身影便重新退入了柳荫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他今夜出现,只是为了送上这一盏灯,传达这一份跨越山水、如期而至的惦念。


    湖面上的天灯渐渐稀疏,最终只剩零星几点,飘向渺远的夜空,与星光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艾草香清苦的气息,和晋棠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何时到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张义脸上笑意更深,低声道:“回陛下,殿下是今日申时末秘密抵达京郊的,未惊动官府,只带了几名亲卫,殿下说,江南事毕,归心似箭,日夜兼程,总算赶在了七夕夜里回来,只是他身为主帅脱离大部队,传出去难免遭人议论,故而未即刻入宫,这放天灯想来是殿下早有的安排。”


    晋棠听着,心中那股酸酸涨涨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傻子。


    “去。”晋棠深吸一口气,对张义道,“传朕口谕,迎玄王入宫。”


    张义:“奴婢遵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晋棠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他倚在榻上,手一直放在腹顶,孩子似乎也感知到父亲的气息临近,动得格外温柔,像是在轻轻打着招呼。


    终于,殿外廊下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


    萧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身上还穿着便于骑乘的玄色劲装,外罩的同色披风沾染了夜露与尘土,边缘有些濡湿。


    萧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但这一切都掩不住他眼中那灼亮的光彩,那目光在触及榻上之人时,瞬间柔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陛下。”萧黎的声音因长途奔波有些干涩。


    他快步走进来,在榻前停下,似乎想伸手触碰,又顾忌自己一身风尘,手在半空中顿住。


    晋棠却不管这些。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萧黎带着凉意的手掌,紧紧握住。


    “回来了。”晋棠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嗯,回来了。”萧黎反手将晋棠的手包裹进掌心,那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熨平了他连日奔波的辛劳与焦灼。


    他的目光落在晋棠隆起的腹部,那里比半月前他离开时又大了不少,圆润的弧线在轻薄纱袍下清晰可见。


    萧黎单膝跪了下来,将自己的侧脸,轻轻地贴在了那圆隆的腹顶,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和细微的动静。


    晋棠的手指插入萧黎有些散乱的发间,轻轻梳理着。


    殿内静谧无声,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冰鉴里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咔嚓”声。


    许久,萧黎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晋棠指尖拂过萧黎眼下疲惫的阴影。


    “顺利,未曾受伤。”萧黎握住晋棠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只是归心似箭,走得急了些,江南的事,塘报上都说了,不过是些蝼蚁,轻易便处置了,只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看进晋棠眼底:“只是错过了与陛下共度七夕,心中歉疚,那盏灯,陛下可看见了?”


    “看见了。”晋棠点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海棠画得很好,字也写得好,愿我如星,长伴君月……王叔何时也学会这般文绉绉的话了?”


    萧黎耳根微热,低声道:“路上想的,总觉得该说些什么。”


    “我很喜欢。”晋棠凑近些,在萧黎带着尘土气息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比什么礼物都好。”


    萧黎眸色转深,手臂环上晋棠的腰身,却又不敢用力,只虚虚拢着,回应了这个短暂却饱含思念的亲吻。


    “陛下这些时日,身子可好?孩子可还听话?”一吻过后,萧黎低声问,手掌依旧眷恋地贴在晋棠腹侧。


    “都好,沈御医每日都来,说一切安稳,孩子……”晋棠握住萧黎的手,引导着他感受某处刚刚顶起的小小凸起,“就是有点调皮,时常闹我,尤其是夜里,想必是想你了。”


    掌心下那清晰的胎动,让萧黎整颗心都化成了水。


    他的手指轻轻追随着那顶动的弧度,仿佛在与未出世的孩子玩耍。


    “我回来了。”萧黎对着那处低声说,“爹爹回来了,往后不再离开这么久。”


    腹中的孩子似乎听懂了一般,又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回应。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郑重又温柔的模样,心中满是暖意。


    “用了晚膳不曾?一身尘土,先去沐浴更衣,我让御膳房送些吃食来。”晋棠推了推他。


    萧黎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狼狈,连忙起身:“臣这就去,陛下不必张罗,臣随意用些便是。”


    “快去。”晋棠催促。


    萧黎又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这才转身去了浴殿。


    待萧黎沐浴更衣,换了干净的常服回来,小几上已摆好晚膳。


    萧黎确实饿了,但还是先走到晋棠身边,仔细看了看晋棠的脸色,又试了试他手心的温度,确认无碍,这才在榻边坐下,就着小几用膳。


    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目光不时落在晋棠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晋棠就靠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轻声问一句江南的细节,或是京城这些时日的琐事。


    气氛温馨而宁静,分离半月带来的些许思念,在这平淡的对话与注视中,悄然弥合。


    用罢晚膳,撤去碗碟,宫人们悉数退下。


    寝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七夕的夜色透过敞开的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相依的身影。


    萧黎扶着晋棠,让他以最舒适的姿势侧躺好,自己则和衣在他身后躺下,手臂小心地环过他身前,掌心一如既往地覆在那隆起的腹顶。


    “睡吧。”萧黎在晋棠后颈落下一个轻吻,“我在这儿。”


    “嗯。”晋棠安心地闭上眼,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温暖踏实的怀抱。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是满满当当的安稳与喜悦。


    萧黎回来了。


    在这个原本有些遗憾的七夕夜里,跨越关山,如星而至,长伴身侧。


    窗外的星河依旧璀璨,有如他们多彼此的情意那般。


    无比璀璨,烂漫可见。


    第93章 “你也觉得好?那说定了?孩子就叫西瓜。”


    寝殿的晨光被窗外的风滤过, 落在金砖地上是明晃晃的淡金色。


    晋棠醒来时身侧已是空的。


    他拥着薄毯慢吞吞坐起身,手掌习惯性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圆润饱满, 沉甸甸地坠在腰腹间,随着他的动作,腹顶微微晃动了一下。


    晋棠低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肚子,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义。”他扬声唤道。


    张义轻手轻脚进来, 躬身问:“陛下有何吩咐?”


    晋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眉眼弯弯:“你看朕这肚子, 像不像颗熟透的大西瓜?圆滚滚甸的,拍一拍说不定还能听见熟透的闷响。”


    张义一愣,随即也笑了:“陛下说笑了, 陛下这是龙胎尊贵, 哪能比作西瓜。”


    “朕觉得像。”晋棠又轻轻拍了拍腹侧,手感确实结实饱满,“说起来,朕忽然就想吃西瓜了, 这时节宫里还有西瓜么?”


    张义忙道:“回陛下,内府监前日刚呈报, 说今岁最后一批贡瓜送到了, 是快马加鞭运来的, 统共也就二三十个, 正待陛下示下如何处置。”


    “还有?”晋棠眼睛一亮, “快, 切一个来, 要冰镇过的。”


    张义应声退下。


    晋棠靠回软枕, 手掌依旧贴在腹顶, 心里那点因中元节不能亲临祭祀而起的遗憾,被“西瓜”这个念头冲淡了不少。


    他如今身子重,萧黎恨不得能把他揣在怀里时时刻刻带着,更别说去太庙主持祭典了。


    也罢,祖宗想必能体谅。


    不多时,宫人捧着一个青瓷大碗进来。


    碗中是切得齐整的西瓜瓣,瓤色鲜红似火,籽黑如点墨,甫一进殿那清冽的甜香便散开来,冰镇后的凉气飘散。


    晋棠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果肉沙软细腻,汁水丰沛冰凉,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漾开,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些微燥意,也奇异地缓解了腹部的沉重感。


    “果然是好瓜。”晋棠满足地喟叹一声,又连吃两块。


    冰凉的瓜肉下肚,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张义:“王叔可回来了?”


    “回陛下,殿下尚未回宫,不过方才遣人回话,说午前必回,祭祀诸事都已安排妥当。”


    晋棠点点头,目光落回手中还剩小半的西瓜上,红瓤衬得他指尖愈发白皙。


    他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了。


    “张义,你说,朕吃着这西瓜,看着自己这‘西瓜肚’,是不是该让大家都尝尝这稀罕物?”


    张义垂手:“陛下仁厚,若有赏赐,自是臣下们的福分。”


    晋棠将最后一口西瓜吃完,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子擦净手和嘴角,这才慢条斯理道:“这瓜不错,挑些品相好的,赐下去。”


    他一边回味着口中的清甜,一边口述名单。


    “孙阁老家送两个,他老人家牙口不好,这瓜沙软,正合适,李尚书家送一个,清吏司赵郎中去岁核查江南亏空有功,通济监刘主事疏通漕运得力,各送一个……”


    晋棠念了一串名字,都是在各自职位上勤勉踏实的臣子。


    张义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忠义侯府也送两个去。”晋棠补充道,“正好你也替朕去瞧瞧你师父今日过得如何。”


    “宗室那边,几位年长的叔公各送一个,让他们也甜甜嘴,安郡王家孩子多,多送一个吧,切好了分食,也热闹。”


    赏赐的旨意随着切瓜的刀工一同传下去。


    晋棠用完了三四块西瓜,觉得腹中一片清凉舒坦,连带着原本有些紧绷的腰腹也松弛了些,正要让宫人将剩下的撤下,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黎踏进殿内,紫袍玉带,步履生风,只是眉眼间有一丝忙碌后的倦意,在见到榻上安然含笑的人时,那点倦意便化开了。


    “陛下今日气色甚好。”萧黎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晋棠的手温,又看向他唇边未完全擦净的一点可疑红渍,以及小几上那显眼的青瓷碗,眼中了然,“西瓜用过了?”


    “刚吃完。”晋棠朝萧黎伸出手,指尖还带着瓜果的清甜气,“王叔尝尝?朕给你留了最中间那块。”


    萧黎握住晋棠的手,就着手低头将碗中那块果然最红最厚的瓜肉咬进口中。


    清甜冰凉的汁水在齿间迸开。


    “很甜。”萧黎点头,目光落在晋棠依旧圆隆的腹部,笑意加深,“听宫人讲,陛下说肚子像西瓜?”


    晋棠耳朵尖微热,却理直气壮:“难道不像吗?都是圆的。”


    萧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拦住晋棠:“像,陛下的‘西瓜’更珍贵,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祭祀都顺利?”晋棠问。


    “一切如仪。”萧黎答得简洁,“太常卿主持得当,道观那边礼部尚书亲自盯着,祈福醮仪也已开始,陛下放心。”


    晋棠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有萧黎在,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御膳房便来请示传午膳。


    今日既是中元,菜色便比平日更讲究些。


    山药薏米炖鸭汤、糯米蒸鸭块、栗子焖鸭,几道主菜皆取了“压”邪的意头,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晋棠看着满桌的鸭,想起自己方才的“西瓜肚”,又笑了。


    “这鸭子,死得倒是挺值。”他夹起一块糯米鸭块,玩笑道,“一身都奉献了,又是汤又是蒸又是焖的。”


    萧黎失笑,替晋棠盛了一碗汤:“陛下多用些,今日菜式都取了吉利。”


    晋棠确实饿了,孕后期容易饿,他胃口也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


    鸭汤鲜美,晋棠连喝了两碗,鸭肉软烂,栗子甜糯,就着清香的白米饭,吃得额角微微冒汗。


    萧黎在一旁不时布菜,自己倒用得不多,目光总落在晋棠身上,见他吃得鼻尖沁出细汗,便递过温热的帕子,见他嘴角沾了栗子茸,便伸手轻轻拭去。


    待晋棠放下筷子,满足地吁了口气,向后靠去时,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肚子。


    “撑了。”晋棠蹙眉,声音里带点懊恼,“光顾着好吃,忘了分量。”


    萧黎手掌轻轻按上晋棠的腹侧:“胀得难受?”


    “嗯。”晋棠老实点头,“有点顶,方才吃得太急,这‘西瓜’好像更沉了。”


    萧黎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臣陪陛下在殿内走走,消消食。”


    晋棠借着萧黎手臂的支撑站稳,另一手托着沉重的腰腹,两人一起,在宽敞的寝殿内缓缓踱步。


    脚步放得很慢,一步一顿,适应着晋棠沉重的身体和略显笨拙的步履。


    “王叔。”晋棠走了一会儿,呼吸微促,忽然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朕方才吃着西瓜,看着肚子,忽然有个好主意。”


    “哦?”萧黎偏头看他,目光温柔。


    “咱们给孩子取个小名吧。”晋棠嘴角翘起,“就叫西瓜如何?”


    萧黎:“西瓜?”


    “对啊。”晋棠理直气壮,手在腹顶轻轻画着圈,“你看,他让朕的肚子像个西瓜,朕又因为他才想起吃西瓜,还赏了大家西瓜,多好的缘分,小名嘛,不用太讲究,西瓜听着就圆滚滚甜滋滋的,多可爱。”


    萧黎听着晋棠振振有词,满是纵容:“陛下说得是,西瓜甚好。”


    “你也觉得好?那说定了?孩子就叫西瓜。”


    “说定了。”萧黎郑重地点头,“小西瓜。”


    晋棠心满意足地笑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晋棠觉得腰腹的酸胀感缓解不少,但困意却阵阵上涌,眼皮开始发沉,脚步也越发慢了。


    萧黎察觉晋棠呼吸变缓,步履迟滞,轻声问:“累了?回去歇着?”


    “嗯,走不动了,想躺会儿。”晋棠含糊应道,声音里带了浓浓的睡意,几乎半靠在萧黎身上。


    萧黎便小心地扶着他慢慢挪回榻边,帮助晋棠缓缓侧身躺下,取过薄软的毯子盖好,又细致地在腰后和腹下垫好软枕。


    晋棠侧躺着,腹部垫得舒舒服服,陷在柔软的支撑里。


    萧黎坐在榻边,手掌覆上晋棠仍旧有些发胀的腹部,按照沈济仁教的手法,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顺时针轻揉着,帮助舒缓饱食后的不适。


    晋棠舒服地叹息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浑身都松懈下来。


    他望着萧黎专注的侧脸,那深邃的眉眼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晋棠迷迷糊糊地想,小西瓜将来一定会像他的爹爹一样好看。


    揉着揉着,晋棠的眼皮越来越重。


    萧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睡吧,臣在这儿,陪着陛下和小西瓜。”


    晋棠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很快便睡着。


    萧黎直到掌下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才缓缓停了手。


    他静静看了晋棠片刻,睡着的人眉目舒展,唇角还无意识地上翘着。


    萧黎弯腰,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晋棠光洁的额头,低语呢喃:“好梦,我的陛下和小西瓜。”


    然后放下层层床幔,遮住窗外过于明亮的天光。


    做完这一切,萧黎轻手轻脚走向外间去处理政务。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纱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像一片片融化的金箔。


    时光在这一刻温柔得如同殿外那株悄然飘落第一片黄叶的海棠。


    无声无息,却满是人间烟火里踏实温暖的眷恋。


    【作者有话要说】


    晋棠——[吃瓜]


    孩子——[问号]


    第94章 “臣只愿陛下与西瓜,永不必见烽火,永不必忧外患。”


    八月已至, 暑气却不见颓势,只偶尔在清晨或日暮时分,从水面上拂来一丝半缕带着湿意的风, 算是给禁宫深处捎来些许聊胜于无的凉意。


    寝殿窗扉依旧敞着,湖风穿过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海棠叶隙,变得温和了些, 才送入殿内, 拂动垂落的素纱帐幔。


    晋棠侧卧在临窗的凉榻上, 身上只松松套了件宽大袍子, 高高隆起的腹部像一座安稳的小山丘,将绸袍顶起圆润饱满的弧度,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黎坐在榻边, 手里拿着一柄和田白玉柄的团扇, 不疾不徐地替晋棠扇着风。


    扇面是极薄的素绢,绘着写意的山水,扇起的风轻柔绵软,恰好驱散晋棠额角颈间因怕热而沁出的细密汗意。


    晋棠闭着眼,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长, 似乎睡着了。


    只是搭在腹顶的那只手, 指尖偶尔会随着腹内小生命的动静极轻地动一下。


    萧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晋棠脸上, 又缓缓移向那圆隆的腹顶, 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满足。


    扇子的节奏始终平稳。


    殿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在门槛外停住。


    张义压得极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殿下。”


    萧黎手中团扇未停, 只抬眼望向殿门方向, 眼神示意。


    张义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走到萧黎身侧约三步远, 躬身用气音道:“殿下,北边和的塘报到了,霍将军已在御书房候着。”


    萧黎眉梢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榻上似乎睡熟的晋棠,又看了看手中团扇,稍作沉吟,将扇子轻轻放在晋棠手边,这才起身。


    动作间衣袍摩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吵醒你了?”萧黎立刻俯身,指尖拂开晋棠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


    晋棠眨了眨眼,初醒的眸子里还蒙着水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没,本来也没睡沉,怎么了?”


    “北境有消息来,霍铉在御书房等着。”萧黎低声解释,“我去去就回,你继续歇着。”


    晋棠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北境?乌罗那边有动静了?”


    萧黎连忙扶住晋棠,在腰后垫好软枕:“你慢些。”


    待晋棠坐稳,萧黎才道:“塘报刚到,我还没看,想来是有了确凿消息。”


    晋棠点点头,手抚着腹顶:“那你去吧,正事要紧,我就在这儿等你。”


    萧黎却不急着走,先试了试晋棠手心的温度,又摸了摸他后颈,确认没有盗汗受凉,这才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清水,递到晋棠唇边。


    “先喝口水,润润喉。”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喝了几口,推了推他:“快去吧,别让霍铉等久了。”


    萧黎这才直起身,对张义道:“好生伺候陛下。”


    “奴婢明白。”张义躬身。


    御书房。


    冰鉴散发的凉气也压不住霍铉周身带来的燥意。


    他一身轻甲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接到消息便直接从北境赶回。


    见萧黎进来,霍铉立刻抱拳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萧黎摆手,径直走向书案,“塘报呢?”


    霍铉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双手呈上:“北境玄甲卫和清吏司安插的人同时传回的消息,相互印证,应当无误。”


    萧黎接过密函拆开,取出里面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笺,快速浏览起来。


    密函上的情报详实清晰。


    北境宇文氏,自前朝起便盘踞幽朔之地,以武传家,族中子弟多入军中,百年经营。


    江南杨氏倒台,朝廷清查世家,宇文家表面恭顺,暗中却多有怨怼,行事越发隐秘。


    乌罗老可汗去世,几位王子争夺汗位,其中以三王子阿尔坦和五王子苏赫势力最强。


    阿尔坦是彻头彻尾的主战派,性情暴烈,崇尚武力,视大昭为肥肉,日夜叫嚣着要挥师南下,劫掠中原。


    苏赫则倾向主和,他早年曾随乌罗使团到过大昭京城,见识过天朝军容与繁华,深知以乌罗如今国力,与大昭开战无异以卵击石,主张休养生息,与邻为善。


    两派势力在乌罗内部斗得不可开交。


    宇文家竟在暗地里与阿尔坦搭上了线。


    他们通过隐秘的商队和安插在边境榷场的眼线,为阿尔坦提供大昭边境的布防情报、粮草囤积点,甚至暗中输送了一批精铁兵刃。


    作为回报,阿尔坦许诺,若他夺得汗位,将划出乌罗东南水草丰美之地,接纳宇文家全族迁徙,并许以高官厚禄,保其世代富贵。


    “狼子野心。”萧黎合上密函,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对大昭不满,对陛下不满,竟敢行此叛国通敌之举。”


    霍铉沉声道:“宇文家以为天高皇帝远,又有边军旧部遮掩,行事隐秘便能瞒天过海,殊不知玄甲卫在北境经营多年,耳目早已遍布,他们与阿尔坦的人三次密会,地点、参与人员、交谈内容,皆已被我方探子记录在案,铁证如山。”


    萧黎指尖在密函上点了点:“苏赫那边呢?”


    “苏赫是个聪明人。”霍铉继续禀报,“他知晓阿尔坦得了宇文家支持,如虎添翼,自己势单力薄,便想借外力破局,苏赫的使者已秘密抵达京城,带来了苏赫的亲笔信和厚礼,言明愿臣服大昭,永为藩属,只求陛下能出手,剪除阿尔坦及其党羽,助他登上汗位。”


    “使者现在何处?”


    “按殿下先前吩咐,安置在会同馆僻静院落,由青冥卫严密保护,未曾与外人接触。”


    萧黎:“苏赫的使者你见过了?”


    霍铉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神色:“臣已经见过,只是按规制,藩属使者当由陛下亲见或礼部主持,但陛下如今……臣斗胆,请问殿下,要不要请陛下亲自接见使者?”


    萧黎摆手:“不必,你见过就行。”


    “苏赫的使者,还说了什么?”萧黎又问。


    “哦,使者言苏赫王子深知大昭皇帝陛下仁德,不好战伐,故愿献上乌罗珍宝以表诚意,是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还怪好看的。”霍铉比划了一番,“据使者说,纯白色海东青在乌罗也极为罕见,被视为王权与天命的象征,非汗位继承者不可拥有,苏赫将此隼献予陛下,其意不言自明。”


    萧黎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苏赫这是将自己的“天命”拱手献上,向大昭表明彻底臣服之心,同时也将了自己一军——收下海东青,便等于认可他苏赫才是乌罗天命所归,大昭便有义务助他扫清障碍。


    “海东青呢?”


    “已送入宫中,由驯隼人好生照料着,殿下可要过目?”


    “稍后再说。”萧黎将密函收起,起身,“随我去见陛下。”


    两人回到寝殿时,晋棠正靠在榻上,由张义念着一份工部关于秋汛堤防加固的奏报。


    见萧黎与霍铉一同进来,晋棠示意张义停下,目光落在萧黎脸上:“如何?”


    萧黎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晋棠的手,将密函内容言简意赅地转述了一遍。


    包括宇文家的背叛、乌罗的内斗、阿尔坦的野心以及苏赫的算计。


    晋棠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腹顶的手,随着萧黎的叙述轻轻拍抚着。


    待萧黎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宇文家……”晋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朕记得,之前清查世家,他们上交的田亩账册,便有诸多不清不楚之处,朕念其镇守北境多年,族中子弟多有战功,并未深究,只令其补足亏空,罚俸了事。”


    “看来,朕的宽容被当成了软弱。”


    萧黎:“非陛下之过,是彼等贪心不足,自取灭亡。”


    晋棠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并无多少惋惜。


    他另一只手覆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掌心下传来孩子安稳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充满生机。


    “萧黎。”晋棠唤他,目光落在自己圆隆的肚子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朕不希望朕的孩子生下来,第一眼见到的是血光、是烽烟。”


    “陛下想如何处置?”萧黎问。


    “宇文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不必再留任何余地,苏赫想借朕的刀,朕便借给他,不仅要斩了阿尔坦的臂膀,还要帮他把乌罗的王座坐稳。”


    晋棠看向霍铉:“霍将军。”


    霍铉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北境玄甲卫,如今是谁在主事?”


    “回陛下,是副将岳霆,岳磐将军的族弟,行事稳健,可堪重任。”


    “好。”晋棠点头,“传朕旨意,擢岳霆为北境镇守使,总揽北境军务,你持朕虎符调三万苍狼卫策应。”


    晋棠郑重:“拿下宇文家全族,无论主支旁系,凡涉叛国者,一律按律严惩,家产抄没,其军中党羽一体清洗,不必姑息,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将北境梳理干净。”


    霍铉神色肃然,抱拳沉声:“臣领旨!定不负陛下与殿下所托!”


    “拿下宇文家后,便以朝廷名义支持苏赫,阿尔坦不是有宇文家支持才敢嚣张么?断了他的臂膀,再陈兵边境,做出策应苏赫之势,必要时……”


    晋棠的声音冷了几分:“可以协助苏赫王子平定逆乱。”


    霍铉:“臣明白!”


    萧黎接过话头:“苏赫献上海东青,是表诚意,也是将他的天命质押于大昭,告诉他,海东青陛下收下了,让他安心,待北境事了,陛下会颁旨正式册封他为乌罗新汗,赐金印诰命,开通边贸,许其岁贡减半,以示恩宠。”


    “但要让他清楚,他的汗位是大昭给的,他的刀指向哪里,须得听大昭的号令,若有二心,阿尔坦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霍铉:“末将必将这些意思传达给苏赫的使者,以及……乌罗未来的新汗。”


    晋棠听着萧黎的补充,眼中漾开笑意。


    “那就这么定了。”晋棠轻轻拍了拍肚子,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殿内所有人听,“快些办,办得利落些,别拖到西瓜出生的时候,朕还想安安心心坐月子呢。”


    霍铉眼皮一跳。


    陛下给孩子取的名字叫西瓜?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速战速决,绝不让逆贼扰了陛下和皇嗣的安宁。”霍铉震惊了一会才道。


    给皇嗣取名字叫西瓜是不是太随意了一点?


    “去吧。”萧黎挥挥手,“所需一应粮草军械,持本王手令,直接去通济监与兵部调拨,不必再另行奏请。”


    “是!臣告退。”霍铉转身大步离去,甲胄叶片摩擦,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殿外廊下。


    殿内重归宁静。


    晋棠舒了口气,向后靠进软枕里,方才那股决断时的锐气悄然敛去,眉眼间浮起些许倦色。


    萧黎立刻察觉,手臂环过他肩背,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覆上他腹侧,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


    “累着了?”萧黎低声问,指尖拂过晋棠微蹙的眉心。


    “有一点。”晋棠闭着眼,享受着萧黎的按摩,“说这么多话,费神。”


    “那便歇着,剩下的事有我。”萧黎的声音低缓沉稳,“霍铉办事稳妥,北境玄甲卫和苍狼卫皆是精锐,宇文家蹦跶不了几天。”


    “嗯。”晋棠含糊应着,在萧黎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惬意的姿势,“那只白色的海东青,你见过了吗?”


    “尚未。”萧黎道,“你想看?我让人送来?”


    晋棠想了想,摇头:“算了,猛禽凶厉,免得惊了胎气,等西瓜出生后再看吧。”


    “不过,苏赫这份诚意朕倒是挺满意,白色海东青是王权的象征,他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乌罗的国运,都押在朕和大昭身上了。”


    萧黎低头,吻了吻晋棠的发顶:“是他识时务,也是陛下威德所致。”


    晋棠笑了,仰头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也有王叔统兵有方,让他们怕了。”


    萧黎眸色转深,与晋棠对视:“臣只愿陛下与西瓜,永不必见烽火,永不必忧外患。”


    “我知道。”晋棠伸手勾住萧黎的脖颈,将他拉低一些,将自己温软的唇印了上去。


    这是一个短暂却缠绵的吻。


    “等北境平定,苏赫坐稳汗位,边贸重开,商路畅通……”晋棠轻声说着,“我们的西瓜能在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长大。”


    “会的。”萧黎郑重应诺,手臂将怀中人与他腹中的小生命一同拥住,“臣向陛下保证。”


    风里已隐约有了秋的信使,捎来远方即将尘埃落定的讯息。


    第95章 “我有点等不及,想见到我们的西瓜了。”


    北境的塘报是在午后送抵京城。


    彼时晋棠正由萧黎扶着在长廊下缓缓踱步。


    秋阳已不似盛夏时那般毒辣, 透过廊檐雕花的空隙洒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花影,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润泽, 拂在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舒爽。


    晋棠的身子重得越发明显,如今便是这样慢腾腾地走上一小段,腰背便酸胀得厉害, 需要不时停下来, 倚着廊柱歇口气, 让萧黎替他揉按后腰。


    塘报送到时晋棠刚停下脚步, 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萧黎臂弯里,额头抵着萧黎的肩头微微喘息。


    张义捧着那封加盖了北境镇守使火漆印信的文书疾步而来,在十步开外停住, 躬身等候。


    萧黎看了一眼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 手臂稳稳托着晋棠的腰背,对张义道:“念。”


    张义展开塘报。


    “臣岳霆谨奏陛下、殿下:北境诸事已毕,宇文氏阖族,凡涉通敌叛国者, 无论主支旁系,皆已按律擒拿, 其军中党羽、暗桩、勾结往来之商贾, 悉数清查缉捕, 无一漏网, 逆产正在抄没清点, 不日将造册呈报。”


    “乌罗五王子苏赫得朝廷明旨支持, 又见宇文氏覆灭, 阿尔坦失却臂助, 已然胆寒, 臣奉旨调苍狼卫陈兵边境,以为威慑,八月初三,苏赫王子于王庭发动,阿尔坦负隅顽抗,毙于乱军之中,其党羽或诛或降,乌罗内乱已平,苏赫遣使再至,重申臣服之诚,并急呈谢表与今年岁贡,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再造之恩。”


    “另,北境已入深秋,朔风日起,寒气侵骨,据当地耆老言,今岁秋冬恐较往年更寒,霜雪或早至,边军冬衣、粮秣、柴炭等物,臣已着令加紧筹措储备,然北地贫瘠,产出有限,大批物资转运非旬日可成,臣斗胆,恳请陛下、殿下早做圣断,调拨钱粮物资以安军民,以备严寒。”


    塘报念完,廊下一时只有风声。


    晋棠靠在萧黎胸前,听得很仔细。


    “岳霆做事,雷厉风行。”晋棠不乏赞许,“北境能如此快平定,他有大功。”


    萧黎“嗯”了一声,手掌依旧稳稳地托在晋棠后腰,指尖不轻不重地按揉着那酸胀的穴位:“岳霆是岳磐一手带出来的,行事风格确有其兄风范,稳中带狠,不留后患。”


    “宇文家……”晋棠顿了顿,“通敌叛国,死不足惜,按律严惩便是,不必再报,抄没的家产让岳霆就地处置,不必千里迢迢运回京城。”


    萧黎垂眸看他:“陛下的意思是?”


    “北境苦寒,将士戍边不易,百姓生计艰难。”晋棠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张义手中塘报的方向,“岳霆不是说今岁会比往年更冷么?那些抄没来的金银布帛、粮秣器物,除了必须上缴国库的部分,其余便留在北境吧,分赏有功将士,抚恤阵亡伤残者家属,余下的,购置御寒衣物、粮食柴炭,发放给贫苦百姓,助他们度过寒冬。”


    晋棠微微偏头,看向萧黎,询问:“王叔觉得呢?”


    萧黎眼底漾开一片温软笑意:“陛下仁心,泽被边陲,将士百姓必感念天恩,臣觉得甚好。”


    “那便这样办。”晋棠对张义道,“拟旨给岳霆,宇文氏逆产除依律当没入国库之部分,余者皆准其就地用于北境军民,抚恤赏赐、济贫御寒,不必另请旨意。”


    “奴婢遵旨。”张义躬身应下,迅速记下要点。


    “还有。”晋棠补充,“告诉岳霆,北境安稳是第一要务,冬防之事,让他与地方官协同,务必周全,所需钱粮物资,若北地确实难以筹措,可列出清单,报予户部,朝廷会酌情拨付。”


    “是。”张义再次应道。


    晋棠交代完松了口气,身体更放松地倚进萧黎怀中,眉宇间却浮上一丝倦色。


    萧黎立刻察觉,手臂收紧了些,低声问:“累了?回去歇着?”


    “走不动了。”晋棠老实承认,方才站了这片刻,腰腿的酸软便一阵阵涌上来,腹中的沉坠感也越发明显。


    萧黎弯身将人打横抱起。


    晋棠如今身子重,萧黎抱得却依旧稳当,手臂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他不适,又能稳稳承托住那沉甸甸的重量。


    张义早已机灵地退开几步,垂首恭送。


    回到寝殿内室,萧黎将晋棠小心安置在铺了厚软垫褥的榻上,让他以最舒适的半卧姿势靠好。


    晋棠舒了口气,手习惯性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


    孩子似乎感知到父亲的存在,在腹中轻轻动了几下,动作幅度清晰可辨。


    萧黎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手掌覆在晋棠手背上。


    “北境事了,总算能安心了。”晋棠声音慵懒。


    “嗯。”萧黎应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晋棠的手背,“接下来陛下只管安心待产,朝中诸事有臣在。”


    晋棠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通传,说是沈济仁到了。


    沈济仁如今是每日必来请脉的。


    他提着药箱进来,照例先行礼,然后上前为晋棠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沈济仁凝神细察。


    晋棠的脉象依旧稳健有力,只是因临近产期,气血奔涌更为明显,胎息活跃。


    沈济仁诊罢,收回手,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陛下龙体康泰,皇嗣安好,胎位周正,一切皆顺,只是产期渐近,有些事宜,老臣需向陛下与殿下禀明,早做安排。”


    晋棠:“沈御医请讲。”


    沈济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首先是产前的准备,陛下虽为男子,然孕育分娩,其理相通,为防生产时会阴撕裂,减轻陛下痛楚,利于产后恢复,老臣建议,自即日起,每日需行会阴按摩。”


    “会阴按摩?”晋棠怔了一下。


    “正是。”沈济仁点头,神色坦然,“此法旨在增加会□□肌肉与皮肤的弹性与延展性,以降低生产时撕裂的几率与严重程度,此事需得手法得当,力道适宜。”


    沈济仁目光转向一旁的萧黎,恳切道:“殿下与陛下最为亲密,且殿下指力控制精微,老臣以为,由殿下亲自为陛下按摩最为妥当,老臣可先将手法要领教授于殿下。”


    萧黎闻言,神色未有丝毫异样,只沉声应道:“请沈御医指点。”


    晋棠脸颊却微微热了。


    虽说他与萧黎之间早已亲密无间,但这般……由萧黎来做此事,光是想一想便觉耳根发烫。


    沈济仁仿若未见晋棠面上那点薄红,依旧一派医者严谨态度,开始详细讲解按摩的位置、手法、力道、频率与注意事项,甚至还取出了一本绘有简单图示的册子,指点给萧黎看。


    萧黎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询问细节,仿佛在研习什么至关重要的军阵兵法。


    待沈济仁讲解完毕,萧黎已然心中有数,郑重道:“本王记下了,必当仔细为之。”


    沈济仁欣慰点头,又道:“其次,是产房与接生人手的准备,老臣会亲自挑选经验丰富、手法稳妥的稳婆,提前入宫待命,熟悉陛下起居环境,产房便设在陛下寝殿暖阁,需保持洁净、温暖、通风,但又不可有强风直入,一应接生所需药物、器具、热水、布巾等物,老臣会列出清单,由内侍府提前备齐,置于产房内,方便随时取用。”


    “此外,老臣与御医署几位精于妇科与外伤的太医,也会日夜轮值,随时候召,以防万一。”


    晋棠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因未知而隐隐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有劳沈御医费心安排。”晋棠诚恳道,“朕于此道一无所知,一切便托付给沈御医了,需要什么、要如何做,沈御医只管吩咐。”


    沈济仁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此乃老臣分内之责,陛下信任,老臣必竭尽所能,保陛下与皇嗣平安。”


    商议定了这些,沈济仁又嘱咐了几句日常饮食起居需注意之处,尤其是最后这月余,需得适当走动,但不可劳累,保持心境平和,便告退去筹备诸事。


    殿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两人。


    晋棠侧头看向萧黎,见他还微微蹙着眉,似在默默回想方才沈济仁所授的手法,忍不住轻笑一声。


    “王叔这般严肃,倒让朕有些紧张了。”


    萧黎回过神,握住晋棠的手,低声道:“此事关乎你身子,我自然要记牢,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目光落在晋棠腹间,那里面是他视若珍宝的爱人与骨血。


    晋棠心中熨帖,反手与萧黎十指相扣:“朕信你。”


    正说着,张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欣喜:“陛下、殿下,灵泽郡主到了,正在殿外求见。”


    花乜?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花乜自正月里辞行返回黔州,算来已有大半年未见,此时突然回京,兴许是听说了晋棠临产的消息。


    “快请。”晋棠忙道。


    殿门开合,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靛蓝布裙,样式朴素,无多余纹饰,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正是花乜。


    大半年的山野修行,并未在她身上留下风霜痕迹,反而令她周身那股空灵澄澈的气息愈发明显,较之离京时,她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通透与沉静。


    “臣参见陛下、殿下。”花乜走到榻前数步,依礼下拜,声音清越平和。


    “郡主快快请起。”晋棠虚扶,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一别大半载,郡主风采更胜往昔,郡主家中可好?”


    花乜起身,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整张脸都柔和生动起来:“黔州一切安好,家中长辈身体康健,族中晚辈进益良多,臣此次回京,是听闻陛下产期将近,心中挂念,故而回来看看。”


    她的目光坦然落在晋棠隆起的腹部,又转向晋棠的脸,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欣慰:“陛下气色红润,神完气足,龙胎稳固,胎息蓬勃祥和,可见这大半年将养得极好。”


    晋棠笑道:“多亏了沈御医悉心调理,还有王叔……”


    他看了萧黎一眼,眼中情意流转:“处处周全。”


    萧黎:“郡主远道归来,一路劳顿,陛下临产在即,郡主此时回来,陛下与我心中甚慰。”


    花乜轻轻摇头:“臣并未做什么,当不起陛下与殿下如此,此番回来,一是想亲眼看着小殿下平安降生,二是想着或许能在陛下生产时略尽绵力,陛下体质特殊,虽有沈御医这等国手在,多一个人在一旁,总多一分安心。”


    晋棠心中感动。


    花乜于他有救命之恩,助他魂魄归位,如今又因牵挂他生产之事,不远千里从黔州赶回。


    “郡主心意,朕与王叔感念于心。”晋棠诚挚道,“有郡主在旁,朕便更无后顾之忧。”


    萧黎亦郑重道:“郡主大恩,萧黎没齿难忘,陛下生产之事,便多有劳郡主费心。”


    花乜坦然受了他们的谢意,神色依旧平静:“陛下与殿下不必如此,能见证新生命安然降临,亦是臣之机缘,臣会暂居宫中旧日住所,陛下若有任何不适,或需臣协助之处,随时传召即可。”


    又说了几句黔州风物与沿途见闻,花乜便识趣地告退。


    殿内重归宁静。


    晋棠握住萧黎的手,引着他的掌心,完全贴合在自己圆隆的腹顶。


    那里,是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萧黎。”晋棠轻声唤道。


    “嗯?”


    “我有点等不及,想见到我们的西瓜了。”


    “很快了。”萧黎也难掩期待。


    第96章 “等到九月初十,再取出来。”


    九月的风刮过宫墙时已有些冷, 卷着几片早黄的叶,在青石御道上打着旋儿。


    晋棠醒来时,殿内静悄悄的。


    他侧卧着, 手掌下意识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圆润饱满,沉甸甸的, 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另一侧床榻是空的, 锦褥上还残留着余温与熟悉的清冽气息。


    萧黎已起身去主持朝会了。


    今日是九月初一。


    晋棠记得清楚。


    秋后问斩的时节到了。


    前些日子便有奏章呈上, 请示处置那些关押已久的附逆世家要犯。


    除了罪大恶极、早定了斩立决的, 大牢里还关着不少经过反复审理、判了流放、为奴,以及一批待秋决的。


    旨意早已批下,该流的流了, 该卖的卖了, 剩下那些要掉脑袋的,便都排在九月里。


    此事萧黎与他商议过,名单也仔细核对过,皆是证据确凿、无可宽宥之徒。


    世家的影响力, 经此一番连根带蔓的彻底清洗,将再难有与朝廷抗衡的底气。


    晋棠撑着身子, 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坐起。


    腹部的重量让他动作迟缓, 起身时需得用手臂撑着床榻, 一点点挪动。


    如今他已近临产, 身子笨重得厉害, 腰背整日酸胀, 双腿在晨起时总会有些浮肿, 脚踝处按下去便是浅浅的窝。


    沈济仁说了, 最后这月余最是辛苦, 需得多加小心,保持心境平和,但也需适当活动,不能终日躺着。


    用过早膳,晋棠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歇息。


    张义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今日需皇帝过目的紧要奏报,低声念着。


    多是各地秋收的汇总、粮仓储备、冬防准备等常务。


    晋棠闭目听着,偶尔开口指示一二,声音因孕期气息不足而略显轻缓。


    待念到刑部关于秋决人犯最终核准名单的奏报时,晋棠睁开了眼。


    “名单朕看过了,就依所奏,按律执行。”晋棠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渐高的日头,“便从今日起吧。”


    “是。”张义应下,将这份奏报单独放置一旁。


    处理完几桩政务,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晋棠望着庭院里开始染上秋色的草木,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他思量了许久,觉得该在此时去做的事。


    “张义。”晋棠开口。


    “奴婢在。”


    “陪朕去一趟神御殿。”


    张义不解。


    神御殿在皇宫西侧,离寝宫颇有一段距离,是供奉先帝遗物、存放历代皇帝御用旧器之所,平日除了定期洒扫的宫人,少有人至。


    陛下如今这般身子,去那里做什么?


    “陛下。”张义心中担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委婉劝道,“神御殿路远,陛下龙体贵重,又临近产期,不若有什么要取的物件,吩咐奴婢们去寻来便是,何劳陛下亲往?”


    晋棠却摇了摇头,手扶着榻沿,尝试着自己站起身。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


    “那件东西,朕想亲自去找。”晋棠站稳,手托着沉重的腰腹,“旁人去,朕不放心。”


    张义见晋棠神色坚决,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


    皇帝出寝宫,纵使只是在宫城内移动,亦非小事,尤其晋棠如今临产在即,张义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出去传令安排。


    不过一刻钟,一切已准备停当。


    寝宫外的宽阔宫道上,仪仗已肃然列队。


    张义亲自检查了步辇的稳固与舒适,这才返身回殿禀报。


    “陛下,仪仗已备妥,请您移驾。”


    晋棠在张义和两名沉稳内侍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寝殿。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常服外罩着一件同色滚银狐毛边的大氅,衬得他面颊莹润,只是那高隆的腹部让他的步伐显得异常笨重迟缓。


    见到皇帝陛下如此模样出现在仪仗前,所有随从人员无不将头垂得更低,心中凛然,越发谨慎。


    张义与内侍小心搀扶晋棠登上步辇,步辇内的空间足够宽敞,晋棠靠坐在柔软厚实的垫褥中,腰后和身侧都塞好了依凭的软枕,张义又为他仔细盖好一条轻暖的薄毯。


    “起驾——神御殿——”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中,十六名抬辇的壮健内侍稳稳起身,整个仪仗队伍开始缓慢而肃穆地向前移动。


    晋棠坐在步辇中,透过轻纱幔帐,看着两侧缓缓后退的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


    队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


    张义紧跟在步辇旁,眼睛时刻关注着晋棠的神色与步辇的平稳,不时低声询问:“陛下,可还安稳?是否需要再慢些?”


    晋棠摇摇头:“无妨,这样很好。”


    仪仗终于抵达神御殿前巍峨肃穆的广场。


    殿宇比别处更为古朴,飞檐翘角沉默地指向秋日高远的天空,朱红宫门紧闭,门前古柏森森,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步辇稳稳落地,看守神御殿的内侍早已得到通传,率着几名洒扫宫人跪在门前迎接圣驾。


    “奴婢叩见陛下。”


    “平身,开门。”晋棠的声音从步辇中传出。


    “是。”老宦官颤巍巍起身,与宫人合力缓缓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淡淡樟脑的气息,随着殿门开启涌出。


    张义上前,打起步辇前的纱幔,与两名内侍一同将晋棠搀扶下来。


    晋棠在门口略站了站,适应了一下殿内昏暗的光线,才抬步踏入。


    “陛下,您要找何物?大致在哪个方位?奴婢帮您寻。”张义紧随其后,低声询问,目光扫过这浩如烟海的陈设,只觉无从下手,他示意两名内侍在门口等候,自己则亦步亦趋地护在晋棠身侧。


    晋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蒙尘的架子,似乎在回忆。


    殿内光线主要来自高窗投入的几束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各式器物——先帝御用的文房四宝、佩剑弓箭、冠冕袍服,寻常把玩的珍奇古玩、书画卷轴,甚至还有一些早已不再使用的仪仗卤簿。


    “是一把剑。”晋棠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轻飘,“父皇用过的剑。”


    张义一愣,先帝用过的剑可不止一把。


    “陛下可知那剑有何特征?或是放在何处?”张义又问,目光已快速扫向存放兵器的区域。


    晋棠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在那些架子上逡巡:“朕只知道它在这里,具体模样……见到了,自然认得。”


    他不再多言,由张义扶着,沿着架子一排一排地慢慢寻找,脚步落在积了薄灰的金砖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晋棠看得很仔细,目光掠过那些镶嵌宝石的华丽剑鞘,掠过制式统一的宫廷佩剑,掠过已经有些锈蚀的旧刃……都不是。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寂静,只有两人缓慢移动的脚步声和晋棠偶尔因腰腹不适而发出的极轻吸气声。


    张义的心越提越高。


    “陛下,您坐下歇歇,告诉奴婢那剑大致模样,奴婢来寻……”张义看见一旁设有供洒扫宫人暂歇的矮凳,忙道。


    “不必。”晋棠摆手,“朕自己找。”


    又走过两排架子,晋棠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架子最上层。


    那里没有华丽的锦盒,没有耀眼的装饰,只有一把连鞘的长剑,横放在紫檀木的剑架上。


    剑鞘是深沉的玄色,非金非木,看不出具体材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黯淡,甚至有些蒙尘。


    就是它。


    “在那里。”晋棠抬起手,指向那把剑。


    张义顺着晋棠所指望去,看到那把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剑,心中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道:“陛下稍等,奴婢这就取来。”


    他松开搀扶晋棠的手,快步走到架子前,踮起脚将剑连同剑架一起取下,拂去剑鞘上淡淡的浮灰,捧在手中,回到晋棠面前。


    “陛下,可是此剑?”


    晋棠点了点头,伸手,从张义手中接过了剑。


    剑一入手,比想象中更沉。


    晋棠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触手温润,却又透着金属特有的坚硬。


    鞘身朴素无华,唯有靠近吞口处,镌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清,隐约是云雷龙蛇之象,但并无炫目的金银装饰,只有玄色底上暗沉的刻痕。


    这把剑不炫耀、不奢华,却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质朴威严。


    “带上它,回宫。”晋棠吩咐道。


    张义连忙应“是”,重新接过剑,小心捧好。


    晋棠最后看了一眼这静谧幽深的神御殿,在张义的搀扶下,缓缓朝殿外明亮的秋光走去。


    来时仪仗盛大,归时亦是如此,晋棠被扶上辇坐稳,仪仗再次起行,沿着来路,平稳地返回寝宫。


    只是张义手中多了一个紫檀剑架,架上横置着一把玄色无华的长剑。


    回到寝宫,一切安顿妥当。


    晋棠靠回榻上,略显疲惫地合了合眼。


    张义将那把剑置于一旁,询问:“陛下,此剑该如何安置?”


    晋棠靠在软枕上,呼吸仍因方才的走动而略显急促:“先收起来。”


    “找个稳妥的地方,仔细收好,莫让旁人看见,尤其是……”晋棠微微抿唇,“尤其是玄王。”


    张义垂下眼睑,躬身应是:“奴婢定会寻个隐秘稳妥之处,除了奴婢绝不会有第二人知晓此剑所在。”


    晋棠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心,身体又向后靠了靠,阖上眼睛,仿佛只是想闭目养神。


    就在张义以为吩咐已毕,正欲悄声退下安排时,晋棠却又轻轻吐出一句话:“等到九月初十,再取出来。”


    九月初十。


    张义心中飞快掠过这个日期,随即了然——那是玄王殿下的生辰。


    原来陛下如此郑重其事,亲自拖着沉重身子去神御殿寻来这把剑,是为了殿下生辰的赠礼。


    这把剑有何特殊之处?


    第97章 得偶若此,平生愿足。


    九月初十, 天色未明。


    宫城还沉浸在秋日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里,唯有当值的金乌卫执戟的身影在灯笼幽光下映出沉默的轮廓,更漏声从远处宫巷传来, 悠长而寂寥。


    寝殿内烛火通明。


    晋棠今日醒得格外早,临近产期的身子越发沉重不适,腰背酸胀, 翻身艰难,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知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动得比往日更频繁些, 小拳头小脚顶在腹壁上,带来清晰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萧黎整夜未睡熟,手臂始终环着晋棠, 掌心贴在他腹侧, 随着他的辗转而调整姿势,在他因不适而轻轻抽气时便立刻醒来,为他揉按后腰。


    此刻萧黎已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穿上朝服。


    晋棠靠在床头, 身上只着柔软的寝衣,腹部高高隆起, 他看着萧黎更衣, 轻声道:“今日你生辰, 下朝后早些回来。”


    萧黎走到床边俯身, 指尖拂过晋棠脸颊:“好, 臣一下朝便回来陪陛下, 陛下再歇会儿, 莫要起身太早。”


    晋棠握住萧黎的手贴在自己腹侧, 让萧黎感受里面活泼的胎动:“西瓜也知道今日是爹爹生辰, 一早就闹腾呢。”


    掌心下传来清晰的顶动,萧黎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低头在那圆隆的腹顶轻轻印下一个吻:“乖,等爹爹回来。”


    又对晋棠道:“陛下若觉着闷,便在殿内随意走走,累了便歇着,万事等臣回来。”


    “知道了,快去吧,莫误了朝会时辰。”晋棠推了推他。


    萧黎这才直起身,由宫人戴上冠,最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晋棠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忍不住合眼又睡了两刻钟方才起身。


    今日他有许多事要安排。


    “张义。”晋棠唤道。


    张义立刻从外间进来:“陛下。”


    “御膳房那边,长寿面可备好了?浇头要用北境羊肉的做法,厨子是从前玄王府的老人,务必让他用心。”晋棠细细嘱咐,声音因身体沉重而略显缓慢。


    “回陛下,都已按陛下先前的吩咐备妥了,浇头的厨子霍将军年前便送进京了,一直在御膳房当值,手艺纯正,绝不会有差。”张义躬身应答。


    “花房送来的菊花呢?”


    “也都送到了,金盏菊、黄万寿菊、紫龙卧雪,都是今年新培育的佳品,花房管事亲自挑选搭配了松枝奇石,还有应景的茱萸,说是给殿下贺寿添彩,寓意吉祥长寿。”


    晋棠满意地点点头,手扶着腰腹,缓缓挪动身体,想下榻走动:“扶朕起来,朕去看看。”


    张义连忙上前搀扶,两名内侍也左右小心地扶着晋棠的手臂。


    晋棠如今身子笨重,起身坐下都需借力,行动更是迟缓,在宫人的搀扶下,晋棠在寝殿内缓缓踱步,目光一一扫过殿中陈设。


    张义已领着宫人将菊花盆栽错落有致地摆放妥当。


    金盏菊灿若星辰,黄万寿菊富贵雍容,紫龙卧雪清雅高洁,配以苍劲的松枝、嶙峋的奇石,以及红艳艳的茱萸果实,添上了鲜活明亮的色彩与生机勃勃的秋意。


    晋棠走到一盆金盏菊前,俯身细看,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嘴角扬起笑意。


    这些花每一样都是他特意吩咐的。


    看罢菊花,晋棠又移步暖阁。


    暖阁临窗的大桌上已布置好了寿宴的席位,虽只设了两副碗筷,但席面铺设得极为精致。


    正中空着的位置,是为那碗长寿面留的。


    “面要等王叔回来再下,浇头现炒,务必热腾腾地端上来。”晋棠对随侍的御膳房总管吩咐。


    “是,陛下,小的们一定仔细。”总管连忙应下。


    一切安排妥当,晋棠才觉得腰背的酸胀感更明显了,张义见状忙扶他回内殿榻上歇息,又递上温水。


    “陛下为殿下生辰如此费心,殿下回来看见,必定欢喜。”张义道。


    晋棠靠着软枕,抿了口水,眼中光彩流转:“他的生辰朕自然看重。”


    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晋棠觉得精神好些了,便让张义取来几份不太紧要的奏折,斜倚在榻上翻阅,打发着等待的时间。


    腹中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仿佛知道父亲今日有要事,不再闹腾。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窗外的天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又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


    太极殿的朝会正在进行。


    萧黎神色沉静地听着百官奏事。


    今日朝议多涉及秋税收缴、冬粮储备、边军冬衣发放等常务,虽琐碎却关乎民生。


    只是他心中挂碍着晋棠,晋棠临产在即,身子越发沉重,昨夜又睡得不安稳。


    萧黎思绪偶尔飘远,便会想起离去时晋棠倚在床头望着他的模样,还有掌心下那活泼的胎动。


    冗长的朝会终于接近尾声。


    “诸卿可还有本奏?”萧黎扫视下方。


    殿内无人再出列。


    “既无本奏,便散朝吧。”萧黎宣布。


    “恭送殿下——”


    百官躬身行礼,萧黎微微颔首,转身率先步出太极殿,步伐比平日稍快了些。


    秋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


    萧黎紫袍玉带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而肃穆,只是那步伐里透出了四个字:归心似箭。


    踏入寝宫范围,宫道两旁的宫人内侍纷纷躬身行礼,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萧黎心中微动,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寝殿。


    刚到殿门前,还未及通报,殿门便从内打开了。


    以张义为首,数名宫人内侍整整齐齐地分列两排,见萧黎到来,齐齐躬身,声音清亮欢悦:


    “恭贺殿下千秋!祝殿下生辰吉乐,福寿安康!”


    呼声整齐,在秋日的庭院里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歇息的雀鸟。


    萧黎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张义笑盈盈的脸上,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晋棠的安排。


    “都起来吧。”萧黎道,“都赏。”


    “谢殿下!”众人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张义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侧身引路:“殿下,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请。”


    萧黎颔首,迈步踏入寝殿。


    一进殿内,他目光便被那满室琳琅的菊花盆栽吸引住了。


    金盏菊明艳,黄万寿菊华贵,紫龙卧雪清傲,与松石茱萸相映成趣,将原本庄重典雅的寝殿装点得生机盎然,秋意融融,更透着浓浓的贺寿之意。


    晋棠正站在一盆紫龙卧雪旁,闻声转过身来。


    他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是温暖的杏黄色,外罩同色薄氅,衬得他气色极好,虽然腹部高高隆起,行动略显迟缓,却丝毫不减风仪。


    晋棠望着萧黎,眉眼弯起,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


    “下朝了?”


    “陛下。”萧黎快步走到晋棠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目光流连在满殿花木上,“这些是?”


    “给你贺寿的。”晋棠笑道。


    晋棠仔细地给萧黎介绍,每说一句便看向萧黎,眼中光彩潋滟,仿佛这些花木的每一分美好,都因要赠与眼前之人而有了意义。


    萧黎静静地听着,看着晋棠发亮的眼睛,看胸腔里被一股温热潮涨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陛下在身子如此沉重不便的时候,还为他这般费心布置。


    “陛下……”萧黎喉头微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低沉的一句,“臣何德何能。”


    “你值得。”晋棠语气理所当然,他拉过萧黎的手,到暖阁的桌边坐下,“不止有花,还有长寿面,张义,传面。”


    “是!”


    很快,两名内侍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


    托盘中央是一只青瓷大海碗,碗中盛着雪白细长的面条,汤色清亮,最引人注目的是覆盖在面上的浇头——大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羊肉,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那香气……萧黎闻到那熟悉而久违的羊肉香气,瞳孔微微一缩。


    晋棠示意将面碗放在萧黎面前,又递过一双银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尝尝,凉了就没味道了。”


    萧黎接过筷子,夹起一筷面条,又舀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筋道,羊肉炖得极为入味,酥烂而不失嚼劲,香料的味道完全融入肉中,咸鲜微辛,正是北境玄王府中那位老厨子最拿手的做法。


    “这浇头……”萧黎抬头看向晋棠。


    晋棠笑:“是霍铉从北境给你找回来的那位老师傅做的,朕想着你许久没有回过北境了。”


    萧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深深看了晋棠一眼,那目光复杂,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大口吃起面来,将那浸润了心意与回忆的长寿面,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并咽下。


    晋棠就坐在萧黎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专注地看着萧黎吃面,见他吃得香,自己眼中也盈满了满足的笑意。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萧黎放下碗筷,刚拿起宫人递上的热巾帕擦了擦嘴角,暖阁的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张义,他怀中捧着一个长长的的物件。


    晋棠见状,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萧黎立刻起身去扶他,晋棠却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走到张义面前,亲手接过了那个锦缎包裹。


    包裹入手颇有些分量。


    晋棠抱着它,转身走回萧黎面前,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王叔,这才是朕今日真正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萧黎的目光落在那明黄的锦缎上,心中疑惑。


    看形状,像是一把剑?


    晋棠将包裹递向他:“打开看看。”


    萧黎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锦缎下的硬物,那形状越发清晰。


    他解开锦缎的系带,缓缓展开。


    一把连鞘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鞘是深沉的玄色,材质特殊,非金非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黯淡,唯有吞口处镌刻着极细微的云雷龙蛇暗纹,剑柄样式古朴,缠着密实的暗色丝线。


    萧黎的目光凝在这把剑上,呼吸滞了一瞬。


    这把剑……


    他太眼熟了。


    即便多年未见,即便它看起来如此朴素无华,但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先皇的天子剑。


    先皇曾言,此剑随他平乱安邦,后来四海升平,先皇便将它收了起来,极少示人。


    萧黎在先皇身边曾多次见过此剑,先皇驾崩后,此剑与其他旧物一同收归神御殿,再未出现。


    它被晋棠找了出来,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萧黎看向晋棠,声音有些发紧,“此剑……”


    “眼熟,对吗?”晋棠望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映出萧黎怔然的面容,“这是父皇的天子剑。”


    晋棠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朕把它找出来,送给你。”


    萧黎心中巨震,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


    “陛下,此乃先皇遗物,更是天子佩剑,臣……”萧黎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正因它是父皇的剑,朕才要送给你。”晋棠打断他,目光坚定地望进萧黎眼底深处。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枝叶的细微沙沙声。


    晋棠往前一步,更靠近萧黎,声音低了下来:“萧黎,有些话你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


    萧黎心头一跳。


    “朕听到过一些闲话。”晋棠缓缓道,目光不曾从萧黎脸上移开,“说你是奸佞,蛊惑君心,不然朕已不再病弱,凭什么你还占着摄政王的封号?说你是枭雄,狼子野心,把朕哄得晕头转向,实则是把朕当傀儡,自己当大昭的实际控权者,还有更难听的,说你是乱臣贼子,忘恩负义,父皇拿你当兄弟,你却把父皇唯一的儿子拐上床,还……”


    晋棠顿住了,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这些污言秽语,朕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告诉朕,可朕不傻、不聋、不瞎。”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你是为了朕,为了大昭,才甘愿站在这个风口浪尖,担着这些骂名,你总说这是臣子本分,是该做的,可朕不这么想。”


    晋棠的手覆上萧黎握着剑的手背。


    “朕把父皇的剑给你,是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父皇信你,朕更信你,这江山是父皇托付给你的,也是朕心甘情愿与你共掌的,你不是什么权臣奸佞,你是朕选定的人,是朕的倚仗,是朕要携手一生的人。”


    “这把剑就是朕的态度,见剑如见朕,如见先皇。”


    晋棠一口气说完,气息微促,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父亲激昂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晋棠的目光却始终锁着萧黎。


    萧黎怔怔地听着,看着晋棠清亮执着的眼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掌心下这把承载了两代帝王信任的天子剑。


    那些他从不放在心上的攻讦与揣测,原来晋棠都知道。


    他的陛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心疼,为他筹谋,甚至不惜搬出先皇遗物,为他正名,为他撑腰。


    “阿棠……”萧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谢,因为任何感谢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明白就好。”晋棠轻声道,“这把剑你收好,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萧黎郑重地点头,将天子剑紧紧握在手中。


    菊花静放,松石无言,唯有那交织的视线与紧握的双手,诉说着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的情意。


    九月初十,萧黎的生辰。


    他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满室生机勃勃的祝福,一碗承载故土情谊的长寿面,还有一把象征绝对信任与倚重的天子剑。


    而赠予他这一切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眸中含笑,腹中孕育着他们共同的生命。


    得偶若此,平生愿足。


    第98章 可算是生了。


    晋棠枕在萧黎臂弯里, 睡得正沉。


    他侧卧着,高隆的腹部在锦被下显出圆润饱满的弧度,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黎的手臂环在他腰腹间。


    夜极静,唯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地响着。


    突然晋棠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


    晋棠蹙起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搭在腹上的手挪了挪, 按住了小腹下方。


    萧黎立刻醒了:“阿棠?”


    晋棠没应声, 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呼吸也乱了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手下意识地往身下探去,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睡意:“萧黎, 肚子疼。”


    萧黎心头一紧,立刻撑起身,伸手去探晋棠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把声音放得极轻:“哪里疼?”


    “下面疼。”晋棠难受地动了动腿, “想如厕……你抱我去。”


    萧黎闻言,掀开锦被, 手臂穿过晋棠颈下和膝弯。


    晋棠如今身子沉重, 萧黎动作格外稳当, 双臂用力, 将人稳稳抱起, 晋棠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将脸靠在他肩头, 难受地喘息。


    就在萧黎抱着晋棠走向寝殿后侧净房的路上, 晋棠忽然身体一僵, 按在小腹下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萧黎肩背的衣料里。


    “不对……”晋棠的声音变了调,有点不确定,“不是那里疼,是肚子里面……在往下坠……”


    话音未落,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裤。


    萧黎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的脸,又看向地上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脑中“轰”的一声。


    破水了。


    要生了。


    萧黎瞬间惊慌起来,抱着晋棠的手臂肌肉绷紧,好在常年沙场征战磨砺出的本能让他立刻压下了那份慌乱,不再往净房去,而是抱着晋棠大步流星地朝早已准备好的暖阁冲去。


    “张义!”萧黎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炸开,嘶哑焦灼,“张义!去叫沈济仁!叫稳婆!快!”


    守在外间的张义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一见陛下被殿下抱着,殿下脸色铁青,瞬间明白了。


    张义连应声都忘了,转身就往外疯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快!快传沈御医!稳婆!陛下要生了!快啊!”


    整个寝宫瞬间被点燃,宫人们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却又训练有素地动起来,灯火次第点亮,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暖阁距离寝殿不远,萧黎几乎是用冲的。


    暖阁内早已按沈济仁的吩咐布置妥当,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宽大床榻铺着厚软洁净的被褥,一旁的长案上整齐摆放着热水盆、酒、剪刀、煮沸过的白棉布、软巾、药箱……一应用具早已备好,只待这一日。


    萧黎将晋棠小心地放到床上,晋棠一沾床,便蜷缩起身体,手死死按着腹部,牙齿咬着下唇,压抑着喉间的痛吟。


    “阿棠,阿棠……”萧黎跪在床边,紧紧握住晋棠冰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怕,我在这儿,沈济仁马上就来,稳婆马上就来……”


    晋棠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萧黎惨白的脸,吸着气努力挤出一点声音:“你、你出去……”


    萧黎一愣,随即猛摇头:“不,我陪着你,我就在这儿……”


    “你出去。”晋棠提高声音,他推着萧黎的手,“你在这儿帮不上忙,我看见你我更紧张,出去……快出去!”


    晋棠见萧黎不肯走,带上了几分气恼:“你出去等着!你在这儿杵着,稳婆怎么做事?我、我看见你这副样子,我还怎么专心生孩子?快走!”


    萧黎被晋棠说得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他知道晋棠说得有道理,可让他此刻离开晋棠身边,比用刀剜他的心还难受。


    张义这时连拖带拽地领着沈济仁冲了进来,沈济仁身后跟着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还有一位御医署专攻千金科的太医,几人神情俱是肃然。


    沈济仁一眼扫过床上的晋棠和跪在床边的萧黎,立刻上前:“殿下!请暂避!陛下需要静心!”


    两名稳婆也连忙上前,开始麻利地准备,其中一个年长的对着萧黎福身:“殿下,请您移步外间等候,陛下生产需得安静,您在此陛下难免分心,于生产不利。”


    晋棠趁势又推了萧黎一把:“听见没有?出去等我……等我叫你……”


    萧黎看看晋棠痛苦的脸,又看看沈济仁和稳婆,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缓缓松开晋棠的手站起身。


    “我就在外面……阿棠,我等你。”


    说完,萧黎才同手同脚地踉跄着朝外走去,张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萧黎一把挥开。


    萧黎走到暖阁门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纱帐已被稳婆放下,遮住了床上的情形,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


    张义半扶半拉地将萧黎带到外间,按他在椅子上坐下。


    萧黎却根本坐不住,按被张义按下就站了起来,在并不宽敞的外间来回踱步,耳朵捕捉着暖阁内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热水被端进来,酒和剪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药箱打开,沈济仁和那位千金科太医低声交流着,稳婆则上前检查晋棠的情况。


    “陛下,放松些,先看看宫口开了多少。”年长的稳婆声音温和,手上动作却利落。


    晋棠咬着牙,努力配合,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身体和意志,他不再压抑呻.吟,细碎的痛哼从齿缝间溢出。


    萧黎每听到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就跟着绷紧一下,眼睛死死盯着暖阁的门,仿佛想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额上青筋跳动,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然后是鱼肚白,最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


    天快亮了。


    晋棠的体力在持续的阵痛中消耗巨大,浑身汗湿,头发黏在脸颊和颈侧,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宫口开得缓慢,阵痛绵长而磨人。


    “陛下,喝点汤,提提气。”沈济仁端来温热的参汤,由稳婆扶着晋棠,一点点喂他喝下。


    晋棠喘着气喝了几口,哑着嗓子道:“朕饿了。”


    生产是极耗体力的事,沈济仁道:“可进些软烂易克化的食物,粥糜最佳。”


    晋棠:“让人去告诉玄王,朕饿了,要吃东西。”


    外间的萧黎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张义死死拦住,听到宫人出来传话,说陛下饿了,要传早膳,萧黎终于有事可做。


    他亲自跑去吩咐,盯着御膳房以最快的速度熬煮了鸡茸粳米粥,配上几样极其清淡的小菜,火速送到暖阁外,由沈济仁检查过才送进去。


    晋棠吃下半碗粥,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阵痛仍在继续,且越发剧烈频繁。


    晋棠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喉间的呻.吟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一声声破碎的痛呼。


    外间的萧黎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坐立难安,每一刻都是酷刑,焦灼得几乎想撞墙。


    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萧黎心头的紧张。


    稳婆一直在鼓励:“陛下再加把劲!用力!”


    晋棠已是精疲力竭,闻言凝聚起最后的气力,跟着稳婆的指引,向下用力。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迷了眼睛。


    晋棠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你赶紧给你爹出来吧。


    “出来了!头出来了!陛下,再用力!一口气!”


    晋棠拼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闷哼。


    随即便感觉身体一空,有什么滑了出去。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暖阁内紧张沉闷的空气。


    “生了!生了!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稳婆欢喜的声音响起,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新生儿。


    晋棠脱力地瘫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算是生了。


    累死他了。


    外间,萧黎所有的焦灼在那一刻定格。


    他听到了那声啼哭,听到了稳婆的报喜。


    公主?公主好啊!肯定像她的父皇那么好看。


    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了萧黎,此时他才惊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稳婆很快将清洗包裹好的小襁褓抱了出来,脸上堆满笑:“殿下,您看,小公主,多俊哪!”


    萧黎的目光急急扫过那红皱皱的一团,心中涌起奇异的柔软,但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问道:“陛下呢?陛下如何?”说着就要往里冲。


    稳婆连忙侧身挡住,却不敢硬拦,只赔着笑:“殿下莫急,陛下安然,只是累了,正在里头清理身体,得清理干净,不然容易落下病根,您稍候片刻,马上就好。”


    萧黎这才强行按捺住冲进去的冲动,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稳婆怀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本王,能碰碰吗?”


    “自然能,殿下小心些便是。”稳婆将襁褓往前送了送。


    萧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露在襁褓外的小脸蛋,皮肤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


    小小的鼻子,微微嘟着的嘴巴,稀疏的胎发……


    这就是他和阿棠的孩子。


    萧黎的眼眶发热。


    “公主好。”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肯定像她父皇那么好看。”


    又过了一会儿,沈济仁走出来,对萧黎躬身道:“殿下,陛下已清理妥当,精神尚可,只是耗力太过,需要静养,您可以进去了。”


    萧黎闻言,立刻绕过沈济仁走进了暖阁。


    暖阁内已经收拾过,血腥气淡了许多。


    晋棠换上了干净的寝衣,靠在堆高的软枕上,脸色苍白,眉眼间尽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


    看到萧黎进来,晋棠嘴角弯了弯。


    萧黎几步冲到床边,想抱他,又怕碰疼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晋棠,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伸出手想碰碰晋棠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


    “阿棠……”萧黎的声音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泣音的呼唤。


    晋棠抬起无力的手,轻轻握住了萧黎悬在半空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贴着。


    “我没事。”晋棠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看到孩子了吗?”


    “看到了。”萧黎反手紧紧握住晋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下,“公主很漂亮,像你。”


    “那就好。”晋棠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好累,想睡会儿。”


    萧黎听到晋棠说想睡,连忙点头,将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回锦被中仔细掖好,又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和额角的汗珠。


    可看着晋棠苍白疲惫的脸色,再看看这暖阁虽已收拾过,终究不及寝殿舒适周全,空气里也残留着淡淡的血气与药味,萧黎的心又揪了起来。


    “这里睡不好。”萧黎低声对晋棠道,又转头看向沈济仁,声音虽已竭力平稳,仍能听出紧绷,“沈御医,陛下现在可能移动?本王想带陛下回寝殿。”


    沈济仁略一沉吟,上前再次为晋棠切了切脉,又仔细察看他的气色,确认除了力竭虚弱外并无其他不妥,这才躬身道:“回殿下,陛下只是耗力过甚,气血稍亏,脉象已趋平稳,只要移动时不受风寒,回寝殿安养自是更好。”


    得了沈济仁首肯,萧黎再不犹豫,先将晋棠身上盖着的薄被仔细裹好,这才缓缓将人抱起。


    晋棠累极了,几乎在萧黎抱起他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只模糊感觉到自己被移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鼻端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萧黎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晋棠被安稳舒适地托抱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力求没有丝毫颠簸。


    “跟上。”萧黎对抱着小公主的稳婆低声道,又看了一眼沈济仁和张义。


    寝殿内早已被张义指挥着重新布置过,龙床上换上了全新的、被褥枕头,熏笼里燃着宁神安息的淡淡甜香,驱散了所有可能的不适气息。


    萧黎小心翼翼地将晋棠安置在寝殿柔软洁净的龙床上,为他盖好锦被,又让稳婆将襁褓中的小公主轻轻放在他身侧。


    做完这一切,萧黎才让张义通传百官,陛下诞下公主,休沐三日以示皇恩。


    寝殿内暖意融融,宁神的甜香丝丝缕缕,催人安眠。


    晋棠的呼吸渐渐沉缓下去,眉宇间最后的紧绷也松开了,陷入深沉的睡,身侧小小的襁褓里,新生命也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呓语。


    萧黎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晋棠汗湿后略显凌乱的鬓发,又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在这一室安宁中缓缓松下。


    天光愈发明亮,透过窗纱,温柔地笼罩着安睡的父女二人。


    萧黎静静守着,他守着天地间最圆满的风景。


    第99章 正文完


    晋棠是被一阵细细的啼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起初只是小猫儿似的呜咽, 断断续续,很快便转为响亮的哭嚎,钻进晋棠混沌的睡梦里。


    晋棠眉心蹙了蹙, 眼睫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茫然地望着头顶绣着繁复龙纹的帐顶,意识还停留在生产时那漫长而撕扯的疲惫中, 晋棠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身侧传来更加明显的动静, 还有刻意压低的无措的安抚声。


    晋棠缓缓转过头。


    萧黎正侧身对着他, 背脊绷得笔直, 如临大敌般,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明黄色锦缎襁褓。


    那襁褓在他宽阔的掌中显得格外小巧,里面裹着的正是哭声的源头——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萧黎的动作僵硬极了, 他试图调整手臂的弧度, 想让怀中的小东西更舒服些,可那软绵绵的一团比刀剑还难掌控,他手臂肌肉贲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眉头拧成死结,嘴唇紧抿, 全副心神都凝聚在臂弯里, 仿佛捧着的不是个婴孩, 而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孩子显然不买账, 哭得越发响亮, 小脸憋得通红, 在襁褓里扭动着。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比指挥千军万马攻打坚城还要紧张万分的模样, 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 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沙哑, 钻进了萧黎耳中。


    萧黎转过头来。,见晋棠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自己,眼中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他扑到床边,手臂还稳稳托着孩子,俯身急声问:“阿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还疼不疼?身上难受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晋棠被他问得有些晕,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饿了。”


    是真的饿,从昨夜发动到孩子出生,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此刻腹中空空,前胸贴后背,饿得心头发慌。


    “饿了好,饿了好!”萧黎立刻道,“沈御医说了,产后需得及时进补,御膳房一直备着膳呢,我这就让人传!”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唤人,动作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惊着臂弯里的小祖宗,襁褓中的哭声适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晋棠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萧黎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轻声提醒:“孩子怕是也饿了。”


    萧黎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窘迫。


    他显然没忘了沈济仁的嘱咐,只是面对这哭闹不休的小家伙,一时有些失措。


    萧黎扬声唤道:“乳母!”


    早已候在外间的乳母应声而入,是个面容慈和、体态丰腴的妇人,穿着干净整洁的宫装。


    她恭敬地朝二人行了礼,这才上前从萧黎手中极其稳当地接过了啼哭的公主。


    说来也奇,那孩子到了乳母怀里,被熟悉的姿势抱着,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委屈的抽噎,乳母轻拍慢哄,转身去了隔壁喂奶。


    萧黎目送乳母抱着孩子离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模样竟似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回到床边,握住晋棠的手,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不知是方才抱孩子紧张的,还是心有余悸。


    “王叔抱孩子的架势。”晋棠抿唇笑道,“比打仗都难。”


    萧黎耳根微红,却坦然承认:“臣确实未曾抱过这般小的婴孩,她那么软、那么小,总怕力道重了伤着她,轻了又抱不稳。”


    他目光凝在晋棠脸上,满是后怕与怜惜:“比起这个,陛下吓坏臣了。”


    晋棠知他指的是自己生产时的凶险与煎熬,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都过去了,你看,我和西瓜不是都好好的?”


    提到“西瓜”这个小名,萧黎脸上神情更加柔软,他低头在晋棠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嗯,都好好的,陛下稍等,膳食马上就来。”


    御膳房一直候着旨意,不过片刻,张义便领着宫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按照沈济仁的精心安排,产后第一顿膳食以温补气血、促进恢复为主,菜式不多,却样样讲究。


    最要紧的是一盅清炖仔鸽汤,汤色清亮如茶,撇净了浮油,只余鸽子肉质本身的鲜美与药材的醇厚,炖足了火候,香气清雅而不腻。


    另有一碗当归生姜羊肉羹,羊肉剁得极细,与当归、生姜一同慢熬成糜,去除了膻气,只留温煦的暖意与补益。


    晋棠是真饿得狠了,闻到食物香气,腹中立刻轰鸣起来。


    他被萧黎扶着半坐起身,背后垫了高高的软枕,由萧黎一勺一勺仔细吹温了喂到嘴边。


    汤羹入口,温热熨帖,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瞬间唤醒了他沉睡的味觉与疲惫的身体。


    晋棠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一碗羊肉羹,一盅鸽子汤,几乎吃了个底朝天,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萧黎见晋棠胃口如此好,悬着的心又落回去几分,眼中笑意深深,拿过温热的湿帕子,轻柔地替他擦净嘴角。


    “慢些吃,仔细克化不了,沈御医说了,产后宜少食多餐,过两个时辰再用些粥点。”


    晋棠乖顺地点头,吃饱喝足,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似乎也消减了些,精神好了不少,他靠在萧黎怀里,任由萧黎用温热的手掌替他轻轻揉按着酸软的腰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外边。


    “孩子该吃好了吧?”


    仿佛响应他的话,乳母很快便抱着已然餍足甚至打了小小奶嗝的公主回来了。


    小家伙换上了干爽的襁褓,小脸不再皱红,恢复了新生儿特有的粉嫩,眼睛闭着,长睫如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晋棠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比起萧黎的僵硬,他的动作要自然熟稔许多,在现代时他在福利院没少抱小孩。


    他将那柔软的一团抱在胸前,低头细细端详。


    越看心中越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萧黎血脉交融的结晶。


    小小的鼻子,秀气的嘴巴,饱满的额头……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可思议。


    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睡梦中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一下,竟露出一个软糯糯的笑。


    晋棠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王叔你看。”晋棠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这小小的安眠,眼中却光彩夺目,“她笑了。”


    萧黎凑得更近,与晋棠头抵着头,共同凝视着臂弯里的小生命。


    那抹无意识的笑如同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萧黎深邃的眼眸。


    萧黎伸出手指,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触感温热,带着奶香。


    “她真好看。”萧黎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虔诚,“像你。”


    晋棠嘴角翘得更高:“光是好看可不行,王叔,咱们之前商量了那么多字,姜、元、熙……你中意哪个?还是都没想好?”


    萧黎抬起头,与晋棠目光相接,明白这是要定下孩子的名字了,皇室与寻常百姓不一样,皇子公主生下来便要取名。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三个字寓意皆佳,‘姜’字温婉坚韧,有草木繁盛之象,‘元’为始,为长,有尊贵开端之意,‘熙’字光明和乐,寓意盛世安康,臣都觉甚好,难以抉择,还是陛下定夺吧。”


    晋棠垂眸,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指尖在她小小的手心轻轻划了划,那里传来微弱的抓握反应。


    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既然都觉得好,那便都用上。”晋棠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朗的笑意,“孩子便叫‘晋姜’,封为‘元熙公主’,姜为名,元熙为号,三个字一个也不落下,如何?”


    晋姜。


    元熙公主。


    萧黎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姜之柔韧、元之尊贵、熙之光明,尽数赋予他们的女儿,承袭皇室血脉,尊荣无比。


    “好。”萧黎郑重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爱意,“晋姜,元熙公主,陛下取得极好。”


    名字既定,圣旨很快便拟好,加盖玉玺,由张义亲自送往中书门下用印,随后发往六部及天下各州府。


    圣旨内容简明而厚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诞育,敏慧夙成,姿容端丽,仰承宗祧,克娴内则,兹仰遵慈恩,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封为元熙公主,朕心嘉悦,特赐恩旨,免天下本年赋税一成,永免女户代役钱,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一出,迅速传遍京城,并随着驿马快报,飞向大昭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减免一成赋税,永免女户代役钱!


    百姓们虽不知深宫内苑是哪位娘娘为皇帝陛下诞下了第一位子嗣,更不知“元熙公主”这封号背后帝王与摄政王几番斟酌的心意,但这实实在在的恩惠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滋润了万千黎庶的心田。


    “陛下仁德啊!一成赋税,咱们家今年能多留好些粮食!”


    “女户代役钱免了!我家那寡居的妹子带着两个侄儿,往后可松快多了!”


    “听说公主殿下刚一出生,陛下就下了这样的恩旨,可见是位极有福气的小殿下!”


    “可不是!陛下登基这一年多,减赋税、修河道、办慈幼局……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如今公主降生,又是这般大喜,咱们的日子有盼头!”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处处是欢欣的议论。


    晋棠登基以来,铲除奸佞、平定江南、整顿吏治、惠泽民生,早已在百姓心中积累了深厚的声望,如今这因公主诞生而颁下的恩旨,更是将他“仁君”的形象牢牢铸刻在民心之上。


    虽然无人知晓元熙公主的生母是谁,事实上也并无“生母”一说,但这并不妨碍百姓们自发地为这位甫一降生便为他们带来福祉的小公主祈福祝愿。


    有的人家甚至在家里为公主设了长生牌位,祈求神明保佑这位小殿下健康长大,福泽绵长。


    不过短短数日,尚在襁褓中的晋姜,便以其独特的方式,在民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团”。


    她的哭声与笑靥还只局限于深深宫墙之内,但她的福泽却已悄然渗入大昭的万家灯火之中。


    寝殿内,晋棠听着张义低声禀报着京内外的反响,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靠坐在床头,怀中是再次熟睡的女儿,萧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这相依的父子二人。


    “陛下,百姓皆感念陛下与公主恩德。”张义最后总结道,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恩德谈不上。”晋棠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背,声音温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该如此,朕只愿元熙日后,真能如其封号所言,见证并享有这清明熙和之世。”


    萧黎放下书卷,握住晋棠空闲的那只手,目光深邃:“有陛下在,有我们在,元熙定会成长于海晏河清、天下安宁之时。”


    晋棠回望他,眼中映着窗外渐盛的冬阳。


    “嗯。”


    雪落宫檐,岁岁无涯,人间第一等圆满便如此了。


    第100章 番外一·鲫鱼汤


    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宫里的湖池冻得结实,冰面下能瞧见缓慢游曳的鱼影。


    御膳房的管事是个机灵人,见今冬酷寒, 便想着法子给皇帝陛下换些新鲜滋补的吃食,也不知从哪个老宫人那里听来的说法,道是冰下捞起的鲫鱼, 肉质格外细嫩紧实, 炖出的汤色奶白, 滋味鲜美醇厚, 最是温补。


    第一盅鲫鱼汤呈到晋棠面前时,他刚批完几份关于北境军饷拨付的奏折。


    白玉汤碗里,奶白的汤汁上漂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热气袅袅, 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鲜香。


    晋棠原本有些倦怠的胃口被这香气一引,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汤汁滑入喉中,温热熨帖,鲜得恰到好处, 没有半点腥气,只余满口清醇。


    鱼肉早已炖得酥烂, 用筷子轻轻一拨便离了骨, 入口即化。


    晋棠眼睛亮了亮, 将这盅汤喝得干干净净, 连碗底那点儿汤汁都用勺子刮了,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这汤不错。”晋棠对侍立一旁的张义道, “赏。”


    张义脸上堆起笑, 躬身应下:“奴婢这就去传陛下的话, 御膳房定当感念陛下恩典。”


    自那日起, 晋棠的膳桌上便少不了这鲫鱼汤,有时是午膳,有时是晚膳,总有一盅奶白鲜香的汤水摆在他手边。


    御膳房得了皇帝的赏,又见陛下爱喝,更是铆足了劲,变着花样地炖,今儿加几片火腿提鲜,明儿撒一把嫩豆腐增味,后日又搁些冬笋片添爽脆。


    晋棠来者不拒,每回都喝得畅快,几日下来,竟有些离不得这口汤了。


    他这边喝得舒坦,却不知有人为此悬起了心。


    萧黎连着几日见晋棠都喝鲫鱼汤,晋棠何时有这么钟爱一道菜的?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见识过太多阴私手段,饮食里动手脚是最常见也最防不胜防的一种。


    有些药物无色无味,混在汤水里,日积月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成瘾,毁人心智,蚀人躯体。


    晋棠刚诞育公主,正是需要精心调养的时候,若有人在这时节钻了空子……


    萧黎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一个无风的阴天,萧黎寻了个由头,说兵部有紧急军务需他亲去处理,早早出了寝宫。


    他自然没有去兵部,而是命张义点了内侍府的人随他去御膳房,带着人一寸寸地筛。


    从破冰捞鱼的宫人,到御膳房负责采买、宰杀、清洗、炖制的每一个环节,乃至所用调料、柴火、器皿的来源,都被查了个底朝天,甚至那几个炖汤的厨子,祖上三代、平日交往、银钱往来,都列得清清楚楚。


    结果却让萧黎有些愕然。


    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只是阿棠自己爱喝?


    萧黎绷紧的心弦缓缓松下,随之涌上的是啼笑皆非的无奈。


    回到寝殿,晋棠正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见萧黎进来,抬眸笑了笑:“王叔回来了?兵部的事可棘手?”


    “已处置妥当。”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伸手试了试晋棠手心的温度,“陛下今日可用了鲫鱼汤?”


    “用了。”晋棠放下书,眼睛弯起来,“午膳时用的,加了新腌的雪里蕻,别有风味,王叔要不要也尝尝?朕让他们晚膳也炖上。”


    “好。”萧黎点头,握住晋棠的手,“陛下喜欢,便让他们日日炖着。”


    心头大石落地,萧黎再看晋棠喝汤,便只剩满心宠溺,见晋棠喝得急,还会轻声提醒:“慢些,仔细烫。”或是拿过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沾到的汤渍。


    御膳房见状,更知这汤是合了两位主子的心意,越发不敢怠慢,挖空心思要将这寻常的鲫鱼汤做出花来。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晚膳,晋棠照例喝了满满一碗鲫鱼汤,汤还是那么鲜,鱼肉还是那么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消食。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笑,正想说他近日气色越发好了,却见晋棠忽然蹙起了眉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怎么了?”萧黎立刻倾身过去。


    “没什么。”晋棠摇摇头,手在胸口轻轻按了按,“就是觉得这儿有点堵着,闷闷的,不太舒服。”


    萧黎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仔细观察晋棠的脸色,倒未见苍白或痛苦。


    “可还有别处难受?肚子疼不疼?头晕吗?”萧黎一连串地问,手掌已覆上晋棠的额头试探温度。


    “没有,就只是胸口这儿,有点胀。”晋棠被萧黎紧张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许是方才喝得急了,岔了气,缓缓就好。”


    萧黎却不放心,晋棠的身子是他心尖上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他当即道:“张义,去请沈御医。”


    很快沈济仁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老人额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细汗,气息未匀,便要先行礼。


    萧黎一把扶住他:“沈御医不必多礼,快给陛下看看。”


    晋棠已被萧黎扶着靠坐在暖榻上,见沈济仁一脸惶急,反倒安慰道:“沈御医莫急,朕只是胸口有些发闷,并无大碍。”


    沈济仁稳了稳心神,上前为晋棠诊脉,指尖搭上腕脉,凝神细察,又观晋棠气色,问了几句饮食起居。


    当听到晋棠说近日颇爱饮鲫鱼汤,几乎每日不断时,沈济仁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沈御医,陛下究竟如何?”萧黎见沈济仁神色古怪,心又悬了起来。


    沈济仁:“殿下宽心,陛下龙体无碍,脉象平稳,气血充盈。”


    “那陛下为何胸口发闷发胀?”萧黎追问。


    沈济仁捻了捻胡须,目光在晋棠和萧黎之间逡巡一瞬,才缓声道:“陛下此症,乃是因鲫鱼汤饮得多了些。”


    萧黎一愣:“鲫鱼汤?”


    “正是。”沈济仁点头,解释道,“鲫鱼性平、味甘,入脾、胃、大肠经,有健脾利湿、和中开胃、活血通络之效,其汤尤其滋补,于产后妇人而言,更有催乳之效。”


    “催乳”二字一出,暖阁内霎时静了静。


    晋棠眨了眨眼,萧黎也是怔了一瞬,才慢慢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晋棠胸前。


    因着产后调养,晋棠如今穿的常服较为宽松,但那处相较于平日,确乎丰腴了些。


    沈济仁继续道:“陛下体质特殊,然既已孕育生产,体内自有相应变化,鲫鱼汤连饮多日,滋补之力汇聚,便轻微刺激了乳汁分泌,陛下又不必亲自喂养公主,乳汁积蓄,自然便会觉得胸口胀满不适。”


    原来是这样。


    晋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


    他生产后,沈济仁确实提过,他体质特殊,或有泌乳可能,需配合特定手法与药物引导,没想到几碗鲫鱼汤下去,还真引了出来。


    萧黎却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病症,不是有人作祟,这点不适便不算什么。


    但他旋即又蹙起眉:“既如此,该如何缓解?可需用药?”


    “无需用药。”沈济仁摇头,“此乃自然反应,陛下身体康健,乳汁亦是气血所化,并非坏事,只需将其排出便可。”


    沈济仁斟酌着词句:“寻常妇人,可施以手法,使乳汁缓缓导出,胀痛自消,陛下这里……”


    他看了一眼萧黎,含蓄道:“殿下或可协助陛下,导引排出,注意力度轻柔,莫伤及陛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然明了——需要有人帮助晋棠将乳汁排出体外。


    至于具体如何“导引排出”,沈济仁身为御医,自然不能明言过于私密的方法,只能点到为止。


    殿内陷入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晋棠的脸彻底红透了,耳根都烧了起来,他垂着眼,手指揪着衣角,不敢看萧黎。


    萧黎也是耳廓发热,同时佩服这些当大夫的,说话都挺那什么。


    “本王明白了。”萧黎稳住心神,对沈济仁道,“有劳沈御医。”


    沈济仁知趣地不再多言,躬身告退,张义也极有眼色地领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微妙地凝滞着,带着挥之不去的尴尬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


    “那个……”晋棠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干,“要不,朕自己试试?”


    萧黎走到晋棠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沈御医说了,需得导出,你自己如何使得?”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别怕,交给我。”


    晋棠靠在萧黎肩上,脸颊贴着他颈侧的肌肤,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脉搏。


    他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却依旧有些僵硬。


    萧黎不再多言,开始动作。


    他先解开了晋棠常服的系带,层层衣衫褪下,露出光洁的肩头与胸膛。


    因着孕期与产后的滋养,肌肤愈发细腻白皙,此刻微微胀起,顶端颜色也较往日深了些许,透着健康的粉润。


    萧黎的目光凝驻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沈济仁说的“导引排出”,又想起曾经在军中听过的些许杂闻,关于妇人产后若遇胀乳,婴孩吮吸乃是最自然有效的法子。


    萧黎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


    他何尝不想?他的阿棠,为他孕育子嗣,经历生产之苦,如今又因这意外泌乳而羞窘不适,却依旧这般动人。


    可沈济仁叮嘱过,陛下产后需得精心调养,月子要坐足,不宜过早行房,以免伤身。


    萧黎自己更是不敢冒险,晋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强压下翻腾的欲望,萧黎动作依旧温柔,专心致志地完成“任务”,用早已备好的温软棉巾,仔细为晋棠擦拭。


    然后拉过一旁的锦被,将晋棠严严实实裹好,自己则隔着被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萧黎的声音哑得厉害,在晋棠耳边低语,“还难受吗?”


    晋棠摇了摇头,脸埋在他胸前,不肯抬起来。


    身体里的火焰尚未熄灭,反而因这戛然而止的亲密而烧得更旺,空虚感越发明显。


    他蹭了蹭萧黎,声音闷闷的:“萧黎……”


    只唤了一声名字,未尽之意却清晰无比。


    萧黎道:“再忍忍,阿棠,沈御医说了需得坐足月子,把身子养好,等你大安了,我们再……”


    晋棠也知道轻重,只是情动之下难免有些任性。


    他在萧黎怀里蹭了又蹭,像只讨不到小鱼干的猫,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只是那点燥热未退,依旧在体内隐隐作祟。


    萧黎又何尝好受?但他只是更紧地抱着晋棠,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如同哄着闹觉的孩童,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绵长安稳,那股躁动似乎也慢慢平息,沉入梦乡。


    烛火静静燃着,映照着一室暖融。


    萧黎低头,看着晋棠恬静的睡颜,指尖拂过他的鬓角,眼中柔情满溢,却又带着无奈的笑意。


    他的陛下,真是可爱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再等些时日。


    横竖余生漫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只是经此一事,晋棠再看那鲫鱼汤,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虽还是觉得鲜美,却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毫无节制地饮用。


    御膳房不知内情,只见陛下似乎对此汤兴趣稍减,还暗自惴惴,生怕是自己手艺退步,惹了圣心不悦。


    倒是萧黎,某日特意吩咐,鲫鱼汤照旧备着,只是不必每日呈上,隔三差五炖一盅便好。


    萧黎将沈济仁的叮嘱牢牢记在了心里,恨不得晋棠能坐足双月子,将身体养得壮壮实实,饮食调理、汤药进补、起居作息,无不亲自过问,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晋棠有时被他管得烦了,忍不住抗议:“王叔,朕又不是瓷娃娃,再这么养下去,朕要成猪了!”


    萧黎总是好脾气地哄着:“陛下如今是双身子的时候,自然要格外仔细,等元熙大些,陛下也大安了,臣便不再拘着陛下。”


    晋棠瞪他:“什么双身子?西瓜都生出来了!”


    萧黎便低头吻晋棠,将那点抗议堵回去,末了抵着他额头低笑:“在臣心里,陛下永远需要仔细呵护。”


    晋棠拿萧黎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


    只是偶尔看着镜中自己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也会忧愁地捏一捏,嘀咕道:“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成猪吧。”


    这话被萧黎听见,又是一番揉弄亲吻,直将人亲得气喘吁吁,才认真道:“陛下什么样,臣都喜欢,胖些好,抱着软。”


    晋棠红着脸推开他。


    元熙公主一日日长大,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晋棠的身子也在萧黎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彻底恢复过来,甚至比从前更显康健神采。


    至于那鲫鱼汤引发的风波,早已成了夫妻间心照不宣的趣谈。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情浓之时,萧黎总爱在晋棠胸口流连,引得晋棠又羞又恼,却终究抵不过那缠绵力道,化作一池春水。


    而御膳房始终没弄明白,为何陛下对鲫鱼汤的喜好忽然淡了,又为何玄王殿下吩咐不必常备,却也没说撤下。


    他们只能战战兢兢,依旧将那炖汤的手艺精益求精地传下去,指不定哪日,陛下又想起这口鲜味了呢?


    这宫里的日子还长,谁知道明天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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