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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秋风卷过宫墙, 带起落叶的簌簌声,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不甘心地贴在了光洁冰冷的金砖地上, 又被巡逻侍卫的脚步碾碎。


    萧黎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紫色衣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箭袖。


    他刚从户部衙门出来, 怀里揣着刚核定完毕的通济监首批官仓选址与盐引配额章程, 还带着纸页特有的微涩气息。


    通济监的架子搭得极快, 快得让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


    摄政王亲自坐镇, 清吏司从旁协助,户部、工部抽调的精干吏员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日夜不休。


    选址、筹款、调拨物资、甄选第一批纳入官营的商户……桩桩件件, 雷厉风行。


    许多原本被几大世家视作禁.脔或通过复杂利益网络暗中操控的买卖, 被朝廷以“整顿市易、平抑物价、便利民生”的名义,直接划入了通济监的管辖范畴。


    反抗不是没有。


    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联合上书,言词恳切又隐含威胁,诉说百年经营不易, 骤然改制恐伤国本。


    几位与这些皇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也在不同场合“忧心忡忡”地提及“与民争利”、“动摇根本”。


    萧黎的回应很简单。


    他将清吏司初步核验出的, 这几家皇商近五年来勾结地方、虚报损耗、偷漏税款、甚至以次充好供应军需的密档, 挑了几份无关痛痒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 在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上, 摊开在了桌面上。


    没有训斥, 没有定罪, 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几位面色骤变的官员, 声音平淡无波:“通济监之设, 意在剔除积弊, 畅通货殖,利国利民,凡遵纪守法、诚信经营的商户,朝廷自会优待,纳入官营体系,享朝廷背书,货源、销路乃至低息借贷,皆有保障,至于那些藏污纳垢、蠹国害民之辈……”


    指尖在那叠密档上轻轻一点。


    “清吏司的大门,一直开着。”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更漏滴答。


    那几位官员额角见汗,再不敢多言。


    消息传开,原本喧嚣的反对声浪,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嗤啦一声,只剩下几缕憋屈的青烟。


    更多的中小商户,则是看到了摆脱世家盘剥,直接依附朝廷这棵大树的机会,开始暗中向新设的通济监衙门递送名帖、打探章程。


    世家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


    清吏司如同一把巨大的筛子,悬在头顶,将许多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子弟门人,筛到了无关紧要的闲职上,美其名曰“人尽其才”、“优化铨选”。


    通济监更是直插命脉,动的是他们世代经营,赖以维持奢华与权势的财源。


    而那位据说已经病得下不了床的小皇帝,竟然还有心思搞什么吉日领受天机?


    简直荒谬可笑!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晋棠裹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靠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宽大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却清亮有神,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慵懒笑意。


    他小口啜饮着萧黎递到唇边的参汤,温度恰到好处。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另一张椅子上,身姿笔挺,即便在这样私密的场合,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军人仪态,只是那小心翼翼喂汤的动作,和落在晋棠脸上专注而柔和的目光,泄露了太多冰冷外壳下的东西。


    “王忠刚才来说,周天衍已经把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九。”晋棠咽下参汤,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透着愉悦,“说是夜观星象,紫气东来,客星敛芒,正是陛下敬天法祖、昭示德政、稳固国本的上上大吉之日,他建议在那日于天坛设仪,陛下亲临……咳,朕这副样子,亲临是去不了,但可以派王叔你代朕主祭,并当众宣读他观测到的天机,无非是朕承天受命,虽有微恙小挫,然德行无亏,勤政爱民,故天象回转,客星退避,佑我大昭国祚绵长那一套。”


    晋棠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牵动气息,又轻咳了两声。


    萧黎立刻放下汤盏,替他轻轻抚着后背顺气,眉头微蹙:“陛下慢些。”


    给晋棠顺完气,萧黎才缓缓说道:“周天衍这套说辞,虽是我们授意,但经由他这太史令之口,以天象吉兆之名公布,确能很大程度上抵消之前那些不利流言,只是杨澈那边,怕是不会甘心。”


    “他当然不会甘心。”晋棠顺过气,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费尽心机散播流言,甚至可能暗中动了手脚想让这天象凶兆坐实,结果周天衍不仅没事,还回去继续当他的太史令,转头就预测出一个大吉之日,还要大张旗鼓地领受天机告知天下,这等于当面抽他的耳光,告诉他,他搞的那些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也动不了朕分毫。”


    晋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怀中暖手炉温热的珐琅外壳。


    “朕就是要让他难受,让那些跟着他一起蹦跶,等着看朕笑话的世家难受,通济监动了他们的钱袋子,清吏司削了他们的权柄,如今连他们想借来造势的天意,朕都要给它扭过来,这口气,朕看他们怎么咽下去。”


    萧黎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因为算计得逞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和眼中灵动逼人的光彩,心头微软,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的陛下,本该肆意张扬,健康明朗,如今却只能在这病榻之上,于方寸之间,殚精竭虑地与那些豺狼周旋。


    “陛下算无遗策。”萧黎低声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叹服与骄傲,“周天衍此番做得甚好,吉日祭天的消息传出,朝野风向已然有所变化,之前那些私下议论天象不祥的声音小了不少,不少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或倾向于陛下的,都松了一口气,认为此乃上天庇佑圣主之兆。”


    萧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据回报,杨澈自得知周天衍复职并预测吉日后,其府邸闭门更甚,但暗中与某些朝臣、以及几位在野的所谓名士大儒的往来,却频繁了许多,他怕是又在谋划别的。”


    “跳梁小丑,无非是那些手段。”晋棠嗤笑,浑不在意,“经济上斗不过王叔你掌舵的通济监,天象上又被朕将了一军,他还能如何?无非是继续在朝堂上鼓动唇舌,或者在朕这病上再做文章?诅咒朕一病不起,好让他的客星应验?”


    晋棠说着,自己都觉得滑稽,摇了摇头,随即又蹙起眉,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萧黎立刻递上温水,等他缓过来,才沉声道:“陛下切勿轻忽,杨澈此人,心性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如今玉体违和,正是他最易钻空子的时候,宫中守卫,陛下身边伺候之人,臣已再三核查梳理,但百密一疏,陛下日常饮食用药,还需格外警惕,尤其是大典在即,人多眼杂……”


    “朕知道。”晋棠打断萧黎,语气有些倦怠,却也带着信任,“宫里不是有王叔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么?朕信你,至于外头……”


    晋棠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闹,就让他闹,闹得越大,将来摔得越狠,王叔你只管把通济监和清吏司给朕扎稳了,把河道给朕盯紧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些虚头巴脑的流言咒语,伤不了朕的筋骨。”


    话虽如此,但晋棠自己也知道,这具身体的状况,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和靶子。


    系统虽然近来似乎因为屡次受挫而沉寂不少,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恶意和间歇性的惩罚痛楚,从未真正远离。


    每次病重昏沉时,那些尖锐的诅咒和诱导依然会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


    自己也不过是凭着一股不甘的意志和身旁这人给予的暖意,硬扛着罢了。


    萧黎看着晋棠眉宇间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与一丝极力隐藏的痛楚,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拂过那纤细脆弱的脖颈,触手一片微凉。


    “陛下。”萧黎的声音压得极低,“无论他想做什么,有臣在,臣会安排好一切,陛下只需安心静养,届时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萧黎的目光深深望进晋棠眼底,那里面的决心与守护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晋棠心头一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王忠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鄙夷的神情,躬身禀报道:“陛下,殿下,外头递进来些消息,是关于几个世家的”


    “哦?”晋棠挑眉,“说什么了?可是又聚在一起骂朕了?”


    王忠赔着笑,语气却活灵活现:“陛下圣明,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还有几个依附他们的,今日在城西望江楼雅集,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周天衍预测吉日和大典的事,谢家的那位三爷,气得当场摔了个茶杯,说什么‘黄口小儿,欺人太甚!真当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能唬住谁?不过是糊弄泥腿子的玩意儿!’”


    晋棠听得有趣,示意他继续。


    “王家的二爷倒是稳得住些,只是捻着胡子冷笑,说‘陛下这病中,心思倒是活络,前脚通济监抄底,后脚太史令唱吉,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了,只是这般折腾,也不怕把那点元气耗尽了。’”王忠学得惟妙惟肖,“郑家那位最年轻的爷,说话也最冲,嚷嚷着‘什么吉日天机?我看是狗急跳墙!病秧子一个,真把自己当紫微星下凡了?咱们就等着看,看这出戏他怎么唱完!别到时候吉日变忌日,乐子就大了!’”


    “放肆!”萧黎脸色骤然一沉,眸中寒光迸射,殿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晋棠却笑了起来,不是气的,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他摆摆手,示意萧黎稍安勿躁:“王叔何必动怒?狗急跳墙,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意思,不过跳墙的是谁,还说不定呢。”


    晋棠接过萧黎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悠然:“他们越是骂得凶,越是说明通济监、清吏司,还有周天衍这步棋,戳到他们的痛处了,破防了好啊,后边还有更破防的等着他们呢,通济监的官仓不是快建好了么?第一批官盐官铁,是不是也该上市了?河道那边,听说进展神速?”


    萧黎见晋棠非但不怒,反而神采奕奕,心中的戾气稍平,点头答道:“是,通济监首批三家官仓已竣工,囤积的淮盐、蜀锦、闽茶不日即可发卖,价格会比市面低一成半,且品质有官府印鉴担保,旧河道水流复涌,工部预计再有一月,便可试行小型漕船。”


    “好。”晋棠抚掌,虽然力道轻微,却满是快意,“盐铁官卖价格一出,朕倒要看看,那些靠着囤积居奇、把控货源吸血的豪商,还怎么坐得住,河道一通,南北漕运多了一条命脉,那些把持着旧漕运关卡收买路钱的,也该睡不着觉了。”


    晋棠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悦的画面,苍白的脸上笑容加深,看向萧黎:“王叔,你说,等他们发现,不仅权柄被削,财路被断,连他们最后想倚仗的天意都站到了朕这边,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真的像郑家那位说的,气得跳墙?”


    萧黎看着晋棠眼中闪烁的如同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狡黠又明亮的光芒,那光芒冲淡了病气,让晋棠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心头那点因世家不敬而起的怒火,奇异地化作了纵容与宠溺。


    “定然会的。”萧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配合着晋棠的话,“臣便替陛下,好好看着他们跳。”


    王忠在一旁垂手听着,看着陛下与殿下之间流动的默契与温情,看着陛下的舒心笑容,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这诡谲的朝堂,能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护着陛下、陪着陛下,斗那些魑魅魍魉,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陛下。”王忠笑着凑趣,“老奴还听说,杨澈杨公子,自打周天衍预测吉日的消息传开,他那府里的琴声,可是有好几日没响过了,倒是砸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隔老远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


    晋棠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甚至笑岔了气,又引起一阵咳嗽。


    萧黎连忙替他顺气,无奈又心疼地看了王忠一眼,王忠立刻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话让陛下高兴,却也引得陛下咳嗽,属实不该。


    好一会儿,晋棠才平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些许泪花,他拭了拭,叹道:“可惜了那些好琴,这样,王叔你替朕赏几把琴给他。”


    “臣遵旨。”萧黎应下,又将微凉的参汤碗端起,试了试温度,重新递到晋棠唇边,“陛下,汤要凉了。”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慢慢将剩下的参汤喝完。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殿外秋风呼啸,卷动檐下铁马,发出零丁的脆响。


    殿内却暖融如春,炭火红亮,药香与熏香交织,还有身侧之人沉默而坚实的守护。


    那些世家的咒骂、杨澈的怨毒、系统的窥伺,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温暖之外。


    晋棠靠在柔软的狐裘里,感受着胸口玉佩贴肤传来的温润,和萧黎近在咫尺的气息,缓缓阖上眼。


    路还很长,敌人很多,病痛如影随形。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52章 小心客死他乡。


    寝殿内地龙烧得暖融,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安神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晋棠拥着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细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上。


    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 唇色很淡, 那双眼睛透着一丝玩味。


    【蠢货!蠢货!蠢货!】


    脑海里, 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一群失控的马蜂, 疯狂地嗡嗡作响,毫无章法地重复着单调的咒骂。


    【杨澈!杨澈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周天衍那个老东西真的能帮你?做梦!等天象结果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被上天厌弃的昏君!萧黎也护不住你!清吏司?通济监?统统都要完蛋!】


    系统似乎已经气疯了, 数据流紊乱不堪, 连带着施加在晋棠灵魂上的惩罚都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是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时而又是一股冰冷的寒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却更像是一只无能狂怒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自从周天衍预测吉日并将举行盛大仪式的消息传出, 系统就一直是这副死德行。


    它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 似乎非但没有击垮晋棠, 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 即将变成一场昭示皇帝“德政感天”的盛大表演, 这让它如何能不崩溃?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 倒不是因为系统的吵闹, 他早已学会在意识里筑起一道屏障, 将大部分噪音过滤在外, 而是因为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与安宁。


    晋棠懒得搭理系统,跟一个只会重复低级诅咒的数据流计较,纯属浪费心神。


    系统现在除了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和精神骚扰来恶心他,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了。


    不能控制他的身体,不能强行发布任务,所谓的“剧情”也早已偏离了它预设的轨道。


    它也只能这样了。


    晋棠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目光转向窗外。


    今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庭院,将雕梁画栋都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泽。


    是个适合看戏的好日子。


    晋棠想象着此刻天坛那边的景象。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有说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铺了极大的场面。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礼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玄甲卫盔明甲亮,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更有无数京城百姓被允许在远处观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翘首以盼,等着聆听那关乎国运的“天机”。


    晋棠自己去不了。


    不过一个病弱却心系天下的皇帝,无法亲临,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为祭天,聆听旨意,这本身就充满了悲情与庄重的色彩,更容易引发同情与共鸣。


    代替晋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萧黎。


    晋棠能描摹出萧黎此刻的样子。


    必定是一身庄重肃穆的衮冕,纹饰繁复,气势逼人,高踞主位,代表着他这个皇帝接受万民朝拜,也代表着皇权,冷眼俯瞰下方的一切魑魅魍魉。


    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如此场合下,想必更是威严如神祇,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萧黎,朝中够分量的大臣们自然也在。


    孙阁老、李尚书……那些忠心的,心中或许怀着忐忑与期待,那些中立的,恐怕是好奇与观望居多,而那些心里有鬼的,此刻怕是五味杂陈,既盼着那“客星兴”的预言成真,好顺势发难,又隐隐恐惧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当然,最少不了的人,是杨澈。


    杨澈今日必定是盛装出席。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这样的场合,他岂会错过?


    说不定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一副忧国忧民、忠心耿耿的纯臣模样。


    他大概正站在某个不起眼却又能纵观全局的位置,心中暗自得意吧?


    杨澈一定以为,周天衍不过是个被皇帝吓破了胆又贪生怕死的老糊涂,所谓吉日和大典,不过是晋棠病急乱投医的闹剧。


    他一定还笃信着李敬文传递回来的“内部消息”,坚信周天衍观测到的就是“客星兴,帝星晦”的大凶之兆,只等周天衍在万众瞩目下,颤颤巍巍地将这个结果公之于众。


    届时,晋棠这个皇帝将遭受怎样的打击?


    本就因“病重”而摇摇欲坠的权威,将如何在“上天示警”面前立足?


    那些被清吏司、通济监触动了利益的世家,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官员,必将趁势而起,群起攻之。


    杨澈说不定已经做出了设想:自己如何在恰当的时机站出来,悲天悯人地说几句“顺应天意”、“修德省身”的话,然后顺理成章地对清吏司、通济监开刀,一步步将晋棠逼入绝境,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


    晋棠轻轻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停顿。


    杨澈此时还不知道,从他指使李敬文频繁接触周天衍,试图套取“真实”天象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周天衍,或者说,踏进了晋棠为他精心挖掘的坑里。


    周天衍那些“恐惧”、“糊涂”、“语焉不详”的表现,那些关于“前朝秘录”、“或有转机”的碎片信息,都是抛给他的诱饵。


    吞得越欢,陷得就越深。


    周天衍所做的一切,从预测吉日到建议举办这场盛大仪式,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给杨澈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挖一个足够华丽、足够盛大、也足够让他们摔得粉身碎骨的坑。


    萧黎大概也正注意着杨澈吧?


    萧黎或许看着杨澈在如何演戏,说不定杨澈的演技还不如之前。


    客星?


    呵。


    小心客死他乡。


    “陛下。”王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天坛那边,吉时将至,祭祀之舞已经开始了。”


    晋棠从思绪中回神,抬眼看向王忠:“哦?开始了?”


    “是,陛下,按照周大人与礼部拟定的仪程,开场并非直接聆听天机,而是先敬奉天地祖宗,以最隆重的祭祀之舞叩请上天旨意。”王忠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听说场面极大,乐舞庄严肃穆,前所未见。”


    晋棠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上,并不怎么在意:“知道了,外头情形,随时来报。”


    “是。”王忠躬身退下,留下晋棠一人,在温暖的寝殿内,继续翻看他那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


    殿内重归宁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更漏绵长单调的滴答声。


    阳光透过窗纱,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好戏已然开锣。


    而他,只需坐在这温暖的帷幕之后,耐心等待。


    等待那古钟敲响,等待那“天机”降临,等待看那跳梁小丑,如何在这为他搭起的盛大舞台上,演完最后一出滑稽戏。


    天坛,祭坛之下。


    祭坛高九丈,以汉白玉砌成,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白光,仿佛直通天际。


    坛周旌旗招展,龙旗、日月旗、风云雷雨旗等按古制排列,在猎猎秋风中翻卷出沉重的声响。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代表皇帝主祭的摄政王萧黎的座席,设于略低于祭坛的平台上,同样铺着明黄锦缎,案几上陈列着牺牲玉帛。


    萧黎头戴九旒白珠冕冠,青纁衮服上九章纹密布,山纹凝于肩,华虫栖于袖,宗彝古奥,藻火幽然,玉组珮垂绶缓曳,赤罗蔽膝如承天霞。


    萧黎身后及两侧,是按照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


    紫绯绿青,冠冕俨然,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地投向高坛,以及坛下那片用于祭祀舞蹈的空地。


    更远处,是被允许围观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鸦雀无声,只有无数双眼睛,充满敬畏与期盼地望着这庄严神圣的一幕。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是皇家仪式,更是关乎年景、关乎生计的天意昭示。


    杨澈站在文官队列中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


    他今日确实精心打扮过,腰间玉带温润,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杨澈微微垂着眼,也在专注地等待着仪式开始,只是唇角含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快了。


    就快了。


    杨澈心中反复回味着李敬文最后传来的消息,周天衍在病中那些支离破碎却指向明确的恐惧,以及皇帝近来愈发沉重的“病情”。


    一切迹象都表明,周天衍今日迫于压力不得不公布的天象,绝不会是什么吉兆,而皇帝病重无法亲临,更是心虚力怯的表现。


    只要那“客星兴,帝星晦”的结果从周天衍口中说出,这铺天盖地的场面,这万千双眼睛,都将成为压垮晋棠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他杨澈,便是拨乱反正、顺应天意的第一功臣。


    清吏司?通济监?那些可恨的新政,都将成为过去,乾阳杨氏,将屹立于权力之巅!


    杨澈感受到周围一些官员投来讨好的目光。


    那些与他暗中通气、或者同样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同僚,想必也和他一样,在等待着那个时刻。


    萧黎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杨澈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杨澈那看似平静实则微微紧绷的站姿,看到了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


    演技不如之前沉稳了。


    萧黎心中无声地冷笑。


    以为胜券在握,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了吗?


    也好。


    越得意,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精彩。


    客星?


    萧黎收回目光,望向高耸的祭坛。


    今日之后,这“客星”,怕是要彻底“客死”在这京城了。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打破了祭坛下的肃静。


    浑厚庄严的礼乐声骤然响起,编钟与石磬合鸣,鼓声沉雄,埙篪呜咽,古老的乐章仿佛自洪荒传来,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祭坛下,那片空地上早已准备就绪的舞者们,动了。


    他们并非寻常宫宴上的伶人,而是从军中挑选出的精壮男子,人人身材魁梧,面容肃穆,身着绘有日月星辰、山川鸟兽图腾的祭服,头戴羽冠,手持干戚或羽旄。


    舞蹈的动作极其沉重古朴,每一个步伐都仿佛丈量过土地,每一次挥臂都带着开山劈石般的力量。


    他们时而围成圆圈,象征天穹,时而排列成行,象征大地,时而模拟耕作、渔猎、征战,演绎着先民与自然抗争、祈求丰饶与安宁的历史。


    干戚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与乐声应和,羽旄翻飞,划破空气,带起呼呼的风声。


    阳光照耀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和汗湿的祭服上,蒸腾起一股原始而阳刚的热力。


    这不是娱人的舞蹈,而是沟通天地的仪式,是凝聚了无数信念与力量的叩问。


    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天坛,连远处围观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有一丝杂音会亵渎了这神圣的场合。


    文武百官们更是看得心潮澎湃,许多老臣想起了国朝鼎盛时的祭典,想起了先帝在位时的威严,心中百感交集。


    杨澈起初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欣赏。


    但看着看着,他心底那点得意竟渐渐被这宏大场面带来的无形压力所取代。


    这舞蹈、这音乐,这万众一心的肃穆,仿佛凝聚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在这“势”面前,任何个人的算计与阴谋,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杨澈忽然有些不安。


    周天衍,真的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说吗?


    皇帝病重是真,周天衍的恐惧也不似作伪,可这场面,这仪式……晋棠难道真的只是垂死挣扎,而不是另有依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杨澈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李敬文的消息不会有错。


    周天衍那老东西,绝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在这样的事情上欺瞒皇帝。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被这场面短暂震慑了而已。


    杨澈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


    那里,周天衍已经穿着一身极其隆重的玄端祭服,手持玉笏,在两名助祭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最高处。


    祭祀之舞已近尾声,舞者们以最后一个雄浑的定格姿势结束,然后如同潮水般退下,空地上只余下袅袅的香烟和尚未散尽的肃穆余韵。


    乐声渐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祭坛顶端那个老人身上。


    周天衍站在祭坛边缘,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俯瞰着代表皇帝的摄政王,俯瞰着文武百官,俯瞰着万千百姓。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祭服的广袖,他的身形在巨大的祭坛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闭上眼睛,周天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感受着天地间的气息,也仿佛在积蓄着力量。


    当周天衍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时常带着惊惧与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这庄重的仪式洗涤过一般,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力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笏,面向苍穹,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朗声道:“臣,太史令周天衍,奉陛下旨意,代天行事,夜观星象,敬察玄机——”


    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杨澈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来了!


    晋棠寝宫内。


    浑厚悠远的钟声,遥遥地从天坛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秋日澄澈的空气,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地敲响,共九声。


    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之间。


    晋棠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第九声钟响的余韵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晋棠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侧耳倾听的王忠。


    “王忠。”晋棠开口,“钟声响了。”


    “是不是,开始了?”


    王忠立刻躬身:“回陛下——”


    “正是。”


    第53章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周天衍的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下方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远处百姓, 伸长了脖子。


    杨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细密冷汗, 濡湿了紧握的袖口内衬。


    来了!


    终于要来了!


    “陛下!”周天衍的声音陡然拔高, 颤栗又激昂, 他面向萧黎所在的方位, 深深拜下,“臣,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此言一出, 满场皆是一静。


    随即,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百官队列中,从更远处的百姓群中,悄然漫开。


    大昭素来敬天法祖, 重大祭祀、天象观测,往往被视为与上天沟通、获取天意的神圣途径。


    太史令在如此庄重的场合, 声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 将不是凡人的猜测或分析, 而是代天宣谕。


    无数道目光, 灼热、好奇、敬畏、探究, 齐刷刷地钉在了周天衍身上。


    杨澈在听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时, 身体晃了一下,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 烧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花。


    成功了!


    周天衍这个老东西,终于要说了!


    他一定是被皇帝的病重和之前的压力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将观测到的真实天象——那足以动摇国本、宣判晋棠“天命已失”的大凶之兆,当众公布!


    杨澈快要控制不住脸上肌肉的抽动,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将那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压下去,只余下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位与他暗中有所勾连的官员,投来的隐晦而带着同样兴奋的视线。


    快了!


    只差最后一步!


    萧黎端坐于代表皇帝的座位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当他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澈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以及周围几道同样不安分的视线时,唇角向下撇了撇,勾勒出一丝的讥诮。


    什么狗屁能取代他的陛下的客星?


    在萧黎看来,杨澈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上蹿下跳的蠢货。


    真以为靠着几句故弄玄虚的流言,靠着收买一两个太史监的博士,就能撬动陛下的江山?


    天真。


    可笑。


    萧黎甚至懒得再看杨澈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的周天衍,等待着这位被陛下亲自“点拨”过的老臣,将这场精心准备的戏剧,推向高.潮。


    杨澈身旁,一位与他品级相仿的同僚,似乎也被这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感染,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杨澈不同寻常的激动,忍不住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少卿,你似乎格外关注今日之事?可是对周大人将宣布的天机,有所预感?”


    杨澈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换上平日里那副温润持重却略带忧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王兄说笑了,天机莫测,岂是下官所能预感?只是……”


    杨澈目光望向祭坛上白发苍苍的周天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只是陛下近来圣体违和,朝野不安,天象又屡有异动,下官实在心中忧虑,唯唯恐周大人今日所聆天机,关乎国运,若有不吉,我等臣子,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辅佐陛下,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方才的“激动”是出于对国事的忧虑,又隐隐暗示了可能出现的“不吉”,将自己摆在了忠心耿耿、未雨绸缪的忠臣位置上。


    那位同僚闻言,果然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也叹了口气:“杨少卿所言极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与陛下同心,只是这天象之事着实令人心悬啊。”他拍了拍杨澈的手臂,算是安慰,也像是找到了共鸣,随即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祭坛,不再多言。


    杨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凝。


    蠢货。


    等周天衍说出“客星兴,帝星晦”,看你们还如何“与陛下同心”!


    就在这万众期待、心思各异的死寂中,祭坛之上的周天衍,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说出“天机”,而是先做足了场面。


    只见他缓缓直起身,面向东方张开双臂,宽大的祭服袖摆如同垂天之云,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天衍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冥冥之中的存在进行着最后的沟通与确认。


    然后,周天衍转过身,再次面向下方,目光如同穿透了虚空,缓缓扫过萧黎,扫过文武百官,扫过更远处那黑压压的百姓。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周天衍再次开口:“上天有谕,昭示如下——”


    “陛下承天受命,御极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然圣心不移,仁德广布!”


    这听起来,不像是凶兆的开场啊?


    杨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旋即又告诉自己,这只是铺垫,欲抑先扬,周天衍这老东西倒是会故弄玄虚。


    周天衍的声音继续回荡:“去岁雪灾,今春涝情,陛下痛心疾首,减膳撤乐,拨付钱粮,以工代赈,活民无数!此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举,苍天可鉴!”


    “近日天象所示,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


    “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亲贤远佞,推行清吏以正朝纲,设通济监以利民生,疏浚旧河以安黎庶,种种德政,上感天心!”


    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如今,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紫气复聚于帝垣!”


    “此乃上天明示,陛下德勤政为民,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昭国祚,得陛下这般仁德勤勉之君,非但无碍,反将因陛下之砥砺,而愈发绵长稳固!”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万民拥戴!凡有觊觎神器、心怀叵测、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谴,自取灭亡!”


    最后几句,周天衍几乎是吼出来的,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轰然砸在每个人耳中。


    祭坛下,一片死寂。


    随即——


    “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百官们惊呆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大凶之兆吗?


    怎么变成了“天降考验,陛下修德感天,逢凶化吉,国祚绵长”?


    还“赤芒式微,客星渐退”?还“觊觎神器者必遭天谴”?


    这、这跟之前私下流传的不一样,与他们许多人心中隐隐担忧的,完全相反啊!


    一些原本就忠于皇帝的官员,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迅速涌上了狂喜与激动,若非场合庄重,几乎要当场欢呼出声。


    陛下无恙!上天庇佑!国祚稳固!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孙阁老等几位老臣,更是激动得胡须直颤,老泪纵横,连连朝着祭坛、朝着萧黎所在的方向躬身作揖,口中喃喃:“天佑我皇!天佑大昭!”


    而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者已经暗中倒向世家,期待着皇帝倒台的官员,此刻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慌乱。


    怎么会这样?


    周天衍不是应该……


    杨澈不是说……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杨澈所在的方向。


    而此刻的杨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当听到“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时,杨澈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身后的同僚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那张原本俊朗温润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盯着祭坛上那个正气凛然仿佛浑身散发着圣光的老头。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天衍在说谎!


    他一定在说谎!


    李敬文递回来的消息明明不是这样的!


    周天衍明明恐惧的是“客星逼宫,帝星晦暗”,他闭门期间翻阅前朝秘录,看到的也应该是凶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出这样一番截然相反的话?!


    是晋棠!一定是晋棠逼迫他的!或者收买了他!


    对!一定是这样!


    杨澈胸中气血翻腾,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道血痕。


    他看着周围那些官员们或狂喜、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远处百姓人群中隐约传来的激动骚动,看着高台上萧黎那依旧冷峻却仿佛带着嘲讽俯瞰众生的姿态……


    此时杨澈终于意识到——


    他被耍了!


    被周天衍这个老东西耍了!


    被晋棠那个病秧子耍了!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什么闭门思过,什么恐惧不安,什么前朝秘录碎片信息……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杨澈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天衍后面那些“必遭天谴,自取灭亡”的话语,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里。


    不!


    不甘心!


    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杨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跟下一刻能喷出火来似的。


    他想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为何说谎,揭穿这场可笑的骗局!


    然而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


    此刻冲上去无异于不打自招,坐实了自己就是那“心怀叵测”之人。


    他必须忍!


    必须找到破绽,必须……


    就在杨澈内心天人交战,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巨大的羞辱感逼疯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看着杨澈那张因为极致的不甘而扭曲变形的脸。


    那目光仿佛在说:跳啊,继续跳啊,怎么不跳了?


    杨澈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被彻底看穿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萧黎的视线,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留下几点不起眼的暗红。


    耳边,周天衍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做着最后的总结与祈愿,无非是“愿陛下早日康复,愿大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


    可杨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周天衍之前那番“天机”,都是萧黎那嘲讽的眼神,都是晋棠那张苍白却仿佛永远带着掌控一切笑意的脸……


    输了。


    而他会输,竟然是因为相信了周天衍那个老匹夫的表演!


    杨澈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晋棠!


    萧黎!


    周天衍!


    你们给我等着!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千倍奉还!


    不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将晋棠从那龙椅上拽下来踩进泥里,不将萧黎千刀万剐,不将周天衍挫骨扬灰,我杨澈,誓不为人!


    萧黎此刻看着杨澈那精彩无比的表情,想到了晋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祭坛上,周天衍的“代天宣谕”终于结束。


    在礼官的高唱声中,冗长而繁琐的收尾仪式开始。


    萧黎起身,代表皇帝向天地祖宗再次行礼,接受百官的朝拜。


    场面依旧庄严肃穆,甚至因为方才那“吉兆”的天机,而更添了几分喜庆与振奋的气息。


    唯有站在人群中的杨澈,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面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死寂,唯有那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怨毒与疯狂,泄露着他内心滔天的恨意。


    秋风依旧呼啸,卷动着祭坛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灿烂,却照不进杨澈那双被阴霾彻底吞噬的眼睛。


    一场精心策划、万众瞩目的“天机昭示”,落下了帷幕。


    第54章 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天坛的钟声与喧嚣早已散去, 但那种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奇异氛围,仿佛还萦绕在宫墙之间。


    晋棠寝宫庭院里摆着几株新从花房搬来的菊花,在秋光中舒展着花瓣, 绿菊如翡,墨菊如漆,檀香菊清幽的香气与秋日微凉的风交织在一起, 送入殿内。


    萧黎踏入寝殿时, 脚步比往日更显轻快几分, 衣袍下摆还沾着天坛带回的细微尘土, 眉宇间难掩淡淡的笑意。


    晋棠正歪在临窗的暖床上,身后靠着好几个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毯。


    他今日精神不错, 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昏沉沉的, 慢悠悠地嗑着王忠刚端上来的糖炒栗子。


    床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点心。


    雪白的茯苓饼摞在小巧的青瓷碟里,薄如蝉翼,透着光,枣泥山药糕做成花朵形状, 色泽温润,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油光发亮, 散发着焦糖与栗子混合的甜香, 菊花酥层层叠叠, 酥皮金黄, 还有温热的杏仁茶, 乳白的浆液上飘着几粒枸杞, 氤氲着暖融融的热气。


    王忠侍立一旁, 见萧黎进来连忙行礼, 又手脚麻利地添了一杯热茶放在萧黎惯常坐的位置。


    “王叔回来了?”晋棠闻声抬起头, 眼睛弯了弯,将手里刚剥好的栗子肉丢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不清地问,“怎么样?热闹吗?”


    他语气轻松,像是个听长辈讲外面新鲜事的孩童,全然没有身处风暴中心的凝重,只有隔岸观火的兴味盎然。


    萧黎见今天气色尚可,还能有胃口吃这些零嘴,心中更是松快。


    他在晋棠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驱散了秋日赶路带回的一丝寒意,这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今日天坛可谓是人山人海,万民瞩目。”


    萧黎没有立刻说杨澈如何,而是先描述了祭祀的宏大场面,乐舞的庄严肃穆,周天衍登坛时的万众屏息,将那种神圣而紧张的气氛勾勒得淋漓尽致。


    晋棠一边听,一边拈起一块茯苓饼小口咬着,听得津津有味。


    “周天衍……”萧黎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倒真是豁出去了,演得,不,是‘聆天’聆得极好。”


    萧黎模仿着周天衍当时的神情语气,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张开双臂仰望苍穹的姿态,那番“陛下承天受命,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的开场白,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份激动到发颤的虔诚感都模仿出了几分。


    晋棠听得忍不住笑出声,刚喝了一口的杏仁茶险些呛到,忙放下茶碗,用手帕掩着嘴咳嗽了几声,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王叔学得真像。”


    萧黎见晋棠笑得开怀,自己眼中也漾起笑意,继续说道:“等到周天衍说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时,下头百官的表情,那才叫精彩。”


    他目光扫过晋棠,见对方正捏着一块枣泥山药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等着听下文,便继续道:“孙阁老他们几个老臣,当场就红了眼眶,胡子直抖,一些中立的先是惊愕,随即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至于那些心里有鬼的……”


    萧黎冷诮:“脸都白了,眼神乱瞟,站都站不稳了,尤其是当周天衍说到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的时候——”


    晋棠听得入神,连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追问道:“然后呢?杨澈呢?他什么表情?”


    萧黎等的就是这句。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晋棠,仿佛要将当时杨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复刻出来,献宝似的说给眼前这人听。


    “杨澈啊。”萧黎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起初,臣观他站在文官队列里,虽极力克制,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了,背挺得笔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就等着那客星兴,帝星晦的判词落下。”


    晋棠想象着那画面,嗤笑一声,又拈起一颗栗子,慢条斯理地咬进嘴里。


    “往后他脸上的血色,就开始一点点往下掉,等到那句‘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砸下来——”


    萧黎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吊胃口,看着晋棠微微睁大的眼睛,才描述道:“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猛地一晃,若非身后有人扶了一把,只怕当场就要瘫坐下去。”


    “哦?”晋棠眼睛更亮了,仿佛从栗子肉里品出了杨澈的狼狈,“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反应?”萧黎冷笑,“那表情,臣活了这么多年,在战场上看过无数败军之将,都没见过那么精彩的,先是难以置信,眼珠子瞪得要脱出来,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像是要把周天衍生吞活剥了,接着是极致的愤怒和不甘,脸皮抽搐,嘴角都在抖,拳头攥得死紧,臣仿佛能听见他咬牙的咯咯声。”


    萧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重新锁定了当时祭坛下的杨澈:“最有趣的是,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怨毒,藏都藏不住。”


    “后来周天衍越说越激昂,每一句都像是在指名道姓地抽他的耳光,杨澈那张脸啊,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萧黎描述得极其生动,晋棠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杨澈那副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得意到绝望,从伪装到崩溃的全过程,他听得眉飞色舞,手里的零食都吃得格外香。


    “王叔看得真仔细。”晋棠咽下最后一口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满意足地叹道,“可惜朕没能亲眼瞧瞧,光听王叔讲,就觉得解气得很。”


    晋棠端起温热的杏仁茶,小口啜饮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而就在晋棠身心舒畅地享用零食和萧黎带来的故事时,他的脑海深处,那片沉寂了没多久的区域,再次疯狂地搅动起来。


    【啊啊啊啊!骗子!周天衍你这个老匹夫!老不死的!你竟敢!你竟敢帮着晋棠这个贱人欺骗世人!欺骗上天!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系统的尖叫带着极致的愤怒和崩溃,电子音尖锐得要刺破晋棠的意识屏障。


    它大概是“目睹”了天坛上发生的一切,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结果的彻底反转,此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窃国贼!你篡改天意!你蒙蔽众生!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做梦!杨澈不会放过你的!他不会输的!他是天命之子!你等着!等着他把你碎尸万段!等着萧黎看清你的真面目抛弃你!等着众叛亲离!等着被千夫所指!】


    系统的咒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恶毒,都要混乱,数据流疯狂冲撞,试图给晋棠带来痛苦,可除了在意识海里掀起一些嘈杂的噪音和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刺痛外,它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控制晋棠的身体,不能强制发布任务,甚至连像样的惩罚都因为能量紊乱而变得七零八落。


    它只能像个被困在透明牢笼里的疯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被晋棠轻描淡写地掉转枪.口,反而成了打击杨澈的利器。


    看着杨澈从志得意满的云端狠狠摔下,摔得颜面尽失,心态崩溃。


    看着晋棠此刻悠闲地吃着零食,听着“故事”,享受着萧黎的陪伴和照料。


    这种无力感和巨大的落差,让系统更加破防了。


    【吃!吃!吃死你!噎死你!还有你萧黎!瞎了眼的狗东西!你护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孤魂野鬼!一个篡位者!你早晚会后悔的!你会死得比谁都惨!你们这对狗男男!不得好死!统统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如同溃堤的洪水,倾泻不止。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倒不是被骂得难受,而是觉得吵。


    这系统,骂来骂去还是那几句,翻不出新花样,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晋棠索性慢悠悠地“回敬”。


    【省省力气吧,你的“天命之子”这会儿怕是正在家里砸东西呢,或者对着他那把又断了弦的琴生闷气?有这功夫骂朕,不如去安慰安慰你的澈儿,告诉他“胜败乃兵家常事”,嗯?】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王叔刚给朕剥的栗子特别甜,这杏仁茶熬得也香,你说,杨澈现在气得吃不下饭,会不会饿肚子啊?啧,真可怜。】


    系统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骤然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些混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就像是内部元件因为过载而烧毁,最终彻底没了声息,蜷缩到意识海最阴暗的角落,散发出灰败死寂的怨念。


    世界终于清静了。


    晋棠舒畅地吁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杏仁茶喝完,满足地眯了眯眼。


    胃里暖融融的,零食的甜香还留在齿颊间,听着精彩的故事,气走了烦人的系统……没有比这更惬意的午后了。


    吃饱喝足,暖意融融,再加上精神放松,那被病体拖累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晋棠本就畏寒,秋日午后更是容易困倦,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毯子,往软枕里缩了缩,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的清亮,只余下满满的困顿。


    萧黎一直留意着晋棠的神色,见状立刻停下讲述,轻声问道:“陛下可是乏了?”


    “嗯。”晋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半阖着眼,看着萧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那种困极了之后不自觉带上的撒娇语气嘟囔道:“王叔,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晋棠越说声音越低,显然困极了,却还强撑着惦记正事。


    “陛下放心。”萧黎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哄孩子入睡一般,“一切都交给臣,臣会处理妥当,陛下安心睡吧。”


    萧黎边说边极其自然地起身,俯下.身,动作轻柔又仔细地为晋棠掖了掖狐裘毯子的边角,确保每一个缝隙都压实了,不会有风钻进去惊扰了睡眠。


    晋棠在温暖的包裹和令人心安的气息中,彻底放松下来,含糊地“唔”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沉睡意,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晋棠沉睡的容颜。


    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脆弱,长睫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暖榻虽好,终究不及龙床安稳宽大,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沉睡中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微微惊扰,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眉头蹙了蹙。


    萧黎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屏息凝神,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继续动作。


    他小心调整姿势,让晋棠的头枕在自己肩窝,用厚实的狐裘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一丝风也透不进去,这才稳稳地站起身。


    萧黎的步伐迈得极缓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安睡的君王,从暖榻到内殿龙床不过十余步距离,萧黎却走得如同踏在云絮之上,唯有怀中人均匀轻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轻轻将晋棠置于早已被宫人用汤婆子暖得妥帖温软的龙床上,萧黎细致地抽去裹在外层的狐裘,又为他盖好锦被,仔细掖紧被角。


    整个过程,晋棠只是如雏鸟般在枕间蹭了蹭,便更深地沉入梦乡。


    看着看着,萧黎的目光愈发深沉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晋棠,而是轻轻拉动了床边垂下的厚重床帐。


    绣着云龙纹的明黄锦缎帐幔无声滑落,层层叠叠,将暖床连同上面安睡的人儿,温柔地笼罩起来,隔绝了窗外渐暗的天光和殿内明亮的灯火。


    做完这一切,萧黎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帐内的人呼吸平稳,已然熟睡,这才转身,对着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王忠极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伺候,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如同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萧黎身后轻轻合拢。


    萧黎脸上的柔和顷刻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沉着,他没有回栖梧宫,也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陛下睡前交代了,要趁热打铁。


    天坛这一出“天机昭示”,周天衍那番“陛下修德感天,客星退避,国祚绵长”的论断,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


    之前为了造势,暗中散播“客星犯紫微”流言的杨澈及其党羽,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关系,或者寻找新的说辞。


    而那些被流言影响的朝野人心,此刻正是澄清引导,巩固陛下威望的最好时机。


    借着“上天教诲”中提到的“亲贤臣,远小人,修德政”,清吏司和通济监的工作,完全可以更理直气壮、更大刀阔斧地推进。


    萧黎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迅速梳理着思路。


    先前杨澈为了给自己造势,散播了不少流言出去,只是并没有直接指向他自己。


    他到底也不至于那么蠢,直接将“客星”安在自己头上。


    然而在那些流言中,有的内容是说客星来自“一等一的世家”之中。


    当今天下,能被称作“一等一”的世家,无非就是杨、谢、王、郑四家,其他的世家跟这四家比起来,无论是底蕴、影响力还是朝中势力,都还是不够分量的。


    如今,借着周天衍说出的“上天教诲”,陛下勤政修德,亲贤远佞,故能退避“心怀叵测”的客星,萧黎完全可以顺势发下旨意,命令清吏司和通济监,借着“肃清朝野流言,甄别贤佞,稳固国本”的名义,加大对世家,尤其是这四家的核查与工作力度。


    谁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谁就可能是那“觊觎神器”的“客星”同党。


    这个节骨眼上,在刚刚被“上天”肯定过的皇帝权威和“天意”面前,恐怕没有哪个世家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唱反调。


    就算心中再不满,也得暂时蛰伏,至少表面上要配合。


    这正是推行政务的绝佳窗口期。


    第55章 “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御书房内, 秋日下午的光线斜斜洒入。


    萧黎简要向孙阁老、李尚书等人说明了晋棠的意思,随即沉声部署。


    “流言必须肃清。”萧黎手指敲了敲案几,“清吏司即刻严查所有编造、散播客星流言者, 无论背景,查实即严惩,通济监趁机详核杨、谢、王、郑各家关联的商路、田产、账目, 凡有违法逾矩, 按新律处置, 该罚没的罚没, 该收归的收归。”


    萧黎目光扫过众人:“旨意要写明,这是奉天谕、清君侧,各州府需张贴告示, 宣告陛下乃天命所归, 再敢妖言惑众者,以谋逆论处。”


    孙阁老略一沉吟:“如此力度,世家反弹恐烈……”


    “反弹?”萧黎摆摆手,“阁老无需多虑, 天意已指明客星方位,此刻谁跳出来反对, 便是自认逆党, 正可一并清算。”


    众人神色一凛, 皆明其意。


    借“天意”行事, 名正言顺, 阻力大减。


    很快, 一道道引据“天谕”与新政的旨意草拟而成。


    萧黎提笔批红用印, 下令即刻明发天下。


    同时命玄甲卫加强监控各世家, 尤其是杨府动向, 玄甲卫不够用了,连赤锋卫也调动了起来。


    诸臣领命而去,分头忙碌。


    御书房内唯余秋阳静默流转。


    萧黎正欲回晋棠那边,一名心腹悄步上前,躬身低语:“殿下,玄七统领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正在王府候着。”


    殿外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声息。


    萧黎倏然抬眼,燃起一簇灼人的亮光。


    玄七回来了。


    被他秘密派往西南,寻觅民间奇人异士,寻求为陛下治病之法的玄七,终于回来了。


    且带回了人。


    萧黎目光沉沉地扫过案头堆积的密报,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座他名义上的府邸,玄王府。


    自回到京城,那偌大的玄王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偶尔歇脚的空旷所在,还不如栖梧宫待得久,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在王府正正经经待上一整日是什么时候。


    但此刻,那座冷清府邸里等着他的人,或许握着能让榻上那人少受些苦楚多一线生机的希望。


    萧黎站起身,紫色蟒袍在烛火下掠过一道沉黯的光影。


    他对前来禀报的心腹丢下一句“本王回府”,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萧黎并不敢奢望太多。


    这些日子,失望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御医署束手无策,各地举荐的所谓名医来来去去,开出的方子大同小异,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陛下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让人心惊。


    那具清瘦的身体仿佛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着生命力。


    西南。


    那是片神秘而蛮荒的土地,多瘴疠,也多传说。


    萧黎派玄七去,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他承诺了金山银海,许诺了高官厚禄,只要能寻到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今,人带来了。


    是好消息,还是又一次徒劳?


    萧黎勒紧缰绳,座下的白色宝马长嘶一声,在玄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门楣上“玄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很有几分威仪,却也透着许久未曾主人长居的冷清。


    萧黎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快步朝着正堂而去,紫色的身影穿过重重院落,廊下的灯火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正堂灯火通明。


    玄七如标枪般立在堂中,一身风尘之色犹未洗净,见萧黎踏入,立刻单膝跪地:“殿下。”


    萧黎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越过玄七,落在了堂中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姑娘。


    第一眼望去,年纪甚轻,约莫二十出头。


    然而第二眼,便觉出不同。


    她并非京中闺秀那般娇柔明媚,也非边塞女子那般泼辣爽利,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崖边青竹,那双眼瞳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浸在清冽泉水里的琥珀,静静看人时,既有少女未经世事的清澈,又有一种能穿透皮囊的专注与通透。


    左眼角下方,一颗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如同被风吹落的花瓣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为她清秀的面容平添几分灵动的故事感。


    且她的穿着打扮与中原迥异。


    她身着靛蓝斜襟上衣,外罩苔绿短褂,下系黛青百褶裙,衣缘绣着白色蕨草纹,长发编成麻花辫,以红绳系挽,头戴古拙银冠。


    脖颈上挂着边缘磨得光滑的古老铜钱,和一枚不知何种兽类的牙齿,更添神秘。


    手指纤长,骨节清晰,并非养尊处优的柔荑,掌心有淡淡的茧和草叶划过的细微痕迹,那是常年与山野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玄七侧身介绍:“殿下,这位是来自西南苗侗之地的巫师,花乜姑娘,乜在当地意为女性尊者,花乜姑娘在当地极受尊崇,擅长巫医之术,也精疑难杂症。”


    萧黎的目光在花乜身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因她过于年轻而生出轻视,也没有因她异族的装扮和巫师的名头而露出异色。


    对于任何有可能救治晋棠的人,他都会给予最高的礼遇和尊重。


    那股迫人的摄政王威压被萧黎悄然收敛,他走上前几步,对着花乜郑重抱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花乜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萧黎。”


    没有自称“本王”,而是用了更尊敬人的“在下”,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异族女子,而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杏林国手。


    花乜静静地看着萧黎走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扫过他周身,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惧色,也无谄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苗侗女子的礼节,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山野的韵律感,开口时,声音清越,带着些许异族的口音,却字正腔圆:“见过玄王,玄七已将殿下所求之事大致告知,小女子所学浅陋,不敢妄言必能解忧,但既受人之托,必当竭尽全力。”


    花乜的目光再次落回萧黎脸上,那专注的凝视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轻轻补充了一句:“殿下心忧所系,形于颜色,夜露深重,还请保重自身。”


    这话说得寻常,不过是客套的关心,但由她说出,配上那洞察般的眼神,却让萧黎心头微微一震。


    萧黎压下那丝异样,侧身让开道路:“姑娘请坐,来人,看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氤氲的蒸汽稍稍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萧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晋棠的病情尽可能清晰详尽地道来。


    花乜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却并不饮用,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的目光时而落在萧黎紧蹙的眉心上,时而虚虚地投向某处,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待萧黎说完,堂内静了片刻。


    花乜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萧黎:“殿下所述之症,确属疑难,元气大伤为表,然伤及根本的缘由,或许并非寻常药石所能触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女子需亲眼见到病人,望气、观色、切脉,或许还需扶乩。”


    “扶乩?”萧黎眉峰一动。


    “一种古老的探查之法。”花乜解释,“并非装神弄鬼,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交感,有些病源于身,有些疾,或许牵绊更深,此法可助我感知病人神魂状态与周遭能量是否存有异常纠葛。”


    花乜看向萧黎,眼神坦荡:“殿下若信,我可一试,若不信,小女子亦可只凭医理探查。”


    萧黎沉默。


    晋棠的病来得古怪。


    具体的他虽不知详情,却也隐隐察觉晋棠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负担,非单纯身体之疾。


    “姑娘尽管施为。”萧黎沉声道,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决断,“需要何物准备,需要何等环境,尽管告知,本王只求一事,务必谨慎,陛下龙体,再也经不起任何损伤。”


    花乜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殿下放心,小女子省得,此法温和,不会伤及病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悄然隐没,宫墙内已次第亮起灯火。


    萧黎未做停留,径直朝着晋棠寝宫方向走去,秋风掠过殿宇间的空旷地带,带来更深一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步伐更快了些。


    踏入寝宫庭院,正殿窗棂透出的光晕柔和,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缓慢的脚步声。


    王忠正守在殿门外廊下,见到萧黎,脸上立刻堆起小心又带着些欣慰的笑意,快步迎上低声禀道:“殿下回来了?陛下今日精神稍好些,晚膳用了小半碗鸡茸粥并几筷清笋,刚放下筷子,说躺着闷,要在屋里稍稍走动几步消消食,这会儿正在暖阁里慢慢走呢。”


    萧黎点了点头,示意王忠不必通传,自己放轻了脚步,掀开挡风的厚锦帘,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和,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粥米香气和熟悉的药味。


    烛光不算明亮,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晋棠身上裹着件厚厚的银狐裘氅衣,墨发未束,松松地披在身后,越发衬得那张脸清瘦苍白。


    他正由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小心翼翼搀扶着,极慢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暖阁内踱着。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似乎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凝神聚气,额角甚至因这轻微的活动而沁出些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晋棠确实是醒着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虚浮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眉头微蹙,显然这简单的行走于他而言仍是负担。


    萧黎站在暖阁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人如此艰难却仍试图维持一点对身体的掌控,看着那单薄身影在宽敞暖阁中缓慢移动,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却未熄。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撞上萧黎的心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又或是萧黎并未刻意收敛的气息,晋棠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的眸子,在触及萧黎身影的刹那,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雾蒙蒙的虚弱,只是那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依赖与松懈。


    “王叔来了?”晋棠开口,声音低哑微喘,气息不稳。


    两名宫女见状,立刻更稳地搀扶住晋棠。


    萧黎这才从阴影中走出,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晋棠另一侧的手臂,替代了其中一名宫女的位置。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


    “是,臣刚回来。”萧黎目光迅速在晋棠脸上扫过,确认除了虚弱和疲惫并无其他不妥,“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走得动?若累了便歇下。”


    晋棠借着萧黎的支撑,似乎真的省力了些,微微摇头,气息仍有些不匀:“还好,躺久了骨头都僵了,走几步松快些。”


    他目光落在萧黎带着室外寒气的朝服上:“王叔方才出宫了?可是朝中有急事?”


    “并非。”萧黎扶着晋棠,配合着他缓慢的步子,边挪动边低声回道,“臣方才回了趟玄王府,玄七从西南回来了。”


    晋棠的脚步一顿,抬起眼,看向萧黎侧脸。


    萧黎亦垂眸与他对视,清晰地在那双雾蒙蒙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问。


    于是萧黎继续道:“他带回了一位西南苗侗之地来的巫医,是位姑娘,名叫花乜,在当地极受尊崇,擅治疑难杂症,玄七费了很大功夫才寻到并请动。”


    萧黎简略描述了花乜的年纪、气度,略去了“扶乩”等具体玄奇手段,只道:“她需亲眼望气观色,或许还需借助一些古法探查,臣已安排她在王府歇下,明日便接她入宫,为陛下诊视。”


    晋棠静静地听着,任由萧黎扶着,又慢慢向前挪了两步。


    暖阁内一时只余下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晋棠微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晋棠才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病中特有的虚软:“西南巫医,王叔费心了。”


    晋棠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力气:“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系统的存在超越了这个时代,又岂能轻易被探查?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西南之地风俗迥异,或许正有对症之法,既有一线可能,总要试试。”萧黎看向晋棠,目光灼灼,“陛下,让花乜姑娘看看吧。”


    晋棠与萧黎对视片刻,那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复杂的光芒流转而过,最终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轻轻垂下眼帘,“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萧黎心头那块压着的巨石,因晋棠这一声轻应,又松动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扶着晋棠,又缓慢地走了小半圈,直到感觉臂弯中的身体微微发颤,才低声道:“陛下,歇歇吧。”


    晋棠没有反对,任由萧黎和宫女将他慢慢扶回床上坐下。


    甫一落座,晋棠便似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进堆叠的软枕里,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萧黎示意宫女退下,取了温着的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晋棠唇边,晋棠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苍白的唇瓣总算润泽了些许。


    待晋棠呼吸稍平,萧黎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补充道:“花乜姑娘说,诊视时需一处气息洁净的静室,最好能有陛下日常用惯的旧物置于近旁,或有助于探查,陛下想想,是否有什么特别用惯的物件?”


    晋棠仍闭着眼,闻言,长睫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旧物王忠知道,那些琐事,他一向清楚。”


    “是。”萧黎应道。


    他目光落在晋棠因虚弱而更显脆弱的脸庞上,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疲惫,想到明日那未知的诊视,心绪再次翻涌。


    但萧黎将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只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氅衣拢了拢,低声道:“陛下今日既走了几步,便早些安置吧,明日臣会陪着陛下。”


    晋棠依旧闭着眼,只是点了点头。


    萧黎又静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晋棠呼吸渐趋平稳绵长,似是又坠入了昏沉的睡意,才起身,将灯火又拨暗了些,留下两盏守夜的小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门外,王忠正候着,萧黎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准备静室和寻找旧物的细节,末了,沉声道:“务必一切周全。”


    “老奴明白,殿下放心。”王忠深深躬身。


    萧黎颔首,却没有立刻去歇息,而是转身,又走回了暖阁外间。


    目光越过床幔隔断,能隐约看到里间榻上那人安静的轮廓。


    秋月渐升,清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冷光。


    第56章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秋日的清晨, 露水凝在阶前草木上,折射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空气里渗着浸骨的凉意。


    玄王府的朱漆大门悄然开启, 规制严整的马车已然备好,最前头那辆尤为醒目,车身以沉黑的楠木打造, 四角包着赤金, 垂下的帘幕用的是宫中特供的云锦, 四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高头大马并辔而立, 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这规格,是亲王仪仗中顶格的车驾, 平日里萧黎自己都极少动用。


    花乜正被恭敬地请上这辆马车。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与苔绿相间的苗侗服饰, 发辫垂在胸前,银冠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静谧的光。


    对眼前这过于煊赫的排场,花乜脸上并无受宠若惊或局促不安,只微微颔首, 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稳稳登车。


    萧黎未着朝服,只一身赤紫圆领襕袍, 外罩同色大氅, 墨发以玉冠束起, 更显身姿挺拔利落, 他翻身上马, 亲自执缰, 行在车队最前方。


    马蹄踏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 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 惊醒了坊间寥寥的灯火。


    沿途偶有早起的百姓窥见, 认出那是摄政王的仪仗与车驾,皆慌忙避让,垂首不敢直视,心中无不惊诧,是何等紧要人物,竟能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亲自骑马开道,甚至动用了御赐的车驾?


    车厢内,花乜闭目端坐,指尖轻轻搭在膝上,仿佛在感应着这座庞大帝都沉睡中的脉搏,又似在积蓄精神,为即将到来的诊视做准备。


    寝宫内,晋棠醒得比往日略早些。


    或许是心里存了事,晋棠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的,总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徘徊,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他便彻底醒了。


    王忠听到动静,立刻带着宫人悄声进来伺候洗漱,又捧上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早膳。


    晋棠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粥,并两箸脆嫩的醋渍藕片,便摆了摆手,示意撤下。


    “陛下,殿下传话进来,说已接到花乜姑娘,正往宫里来。”王忠一边替晋棠披上一件加厚的袍子,一边低声禀报。


    晋棠靠在床头,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隐约的动静与通传声。


    萧黎率先踏入殿内,身上犹带着清晨的寒气。


    他快步走到晋棠榻前,目光先将晋棠上下打量一遍,见他虽依旧苍白虚弱,但眼神尚算清明,心下稍安,低声道:“陛下,花乜姑娘已至殿外。”


    “请。”晋棠道。


    萧黎转身,对王忠点了点头。


    王忠快步出去,片刻后,引着花乜走了进来。


    花乜步入这象征着大昭至高权力的帝王寝宫,步伐依旧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内华贵而略显压抑的陈设,最后落在龙榻上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她并未如寻常臣子或医者那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而是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苗侗女子面见尊长时的礼,姿态自然流畅,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声音清越:“民女花乜,见过皇帝陛下。”


    晋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掠过新奇。


    花乜的装扮,与他在穿越前那个世界见过的少数民族服饰颇有几分神似,却又自成一格,颇有几分古老部落特有的神秘与质朴。


    那种迥异于中原礼教的坦然与直接,也让久困于病榻和宫廷的晋棠,感到一丝别样的鲜活。


    “花乜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晋棠开口,声音因久病而低哑,“朕这病,缠绵日久,劳烦王叔多方寻访,今日得见姑娘,无论结果如何,朕都感念姑娘这份心意,王忠,看座。”


    “谢陛下。”花乜依言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位置离床榻不远不近,恰好方便观察。


    她的目光落在晋棠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专注而平静,细细端详着他的气色、眼神,甚至眉宇间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萧黎立在晋棠榻侧不远处,目光紧紧锁在花乜和晋棠之间,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王忠早已依萧黎之前的吩咐,将其他宫人尽数屏退,只自己一人守在稍远的内殿门边,垂手恭立。


    “陛下的病症,玄王殿下已大致告知民女。”花乜收回打量目光,开口道,“然医道讲究望闻问切,尤重亲见,民女观陛下气色,苍白失华,眉宇间有郁结不散之象,然双目神光未泯,此非纯粹元气耗竭之征,倒似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汲取陛下的生机,又或是以某种方式,干扰着陛下神魂与肉身的自然调和。”


    花乜的话语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晋棠和萧黎耳中,皆是一震。


    尤其是晋棠,心脏猛地一跳。


    持续不断地汲取生机?干扰神魂与肉身的调和?


    这形容竟与如跗骨之蛆的系统,十分吻合。


    难道这来自西南深山的巫医,真的能窥见一丝端倪?


    晋棠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姑娘所言,似有几分道理,朕自觉这病来得蹊跷,时好时坏,药石似乎总隔着一层,难及根本。”


    花乜点了点头:“故此,寻常医理针药,恐难奏全功,民女需用家乡古法一试,或可探查更深层缘由,施术时,除民女与陛下,最好只留一至二位绝对信得过之人在侧护持,以免外气干扰。”


    她说着,目光转向萧黎,意思很明显。


    “朕最信赖的人便是王叔和王忠。”晋棠看向萧黎,“王叔留下,王忠在门外候着,可好?”


    “臣遵旨。”萧黎毫不犹豫地应下。


    王忠也连忙躬身:“老奴就在门外,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花乜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靛蓝土布包裹里,取出几样物事: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深沉的古旧陶罐,罐口以软木塞封着,一束用红绳捆扎、已经半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不知名草叶,还有几块边缘磨得光滑、刻着古朴符文的兽骨片。


    花乜将陶罐和草叶置于暖阁中央一张早已清理干净的紫檀木小几上,又将兽骨片在周围按特定方位摆好。


    “陛下请安坐于此。”花乜指着小几旁一张铺了厚软垫的圈椅,“放松心神,勿要抗拒,只当寻常静坐即可,民女施术时,或会有些许异感,但绝不会伤及陛下。”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圈椅中坐下。


    萧黎则退开两步,立于晋棠身侧略后方,位置既能看清花乜的每一个动作,又能随时护住晋棠。


    花乜先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靛蓝方巾,铺在小几上,然后极为小心地拔开了那个古旧陶罐的软木塞。


    一股极其清淡却仿佛能钻入灵魂深处的奇异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像任何已知的花香或药香,带着泥土的深沉与草木的生机,还有一丝类似于古老祭祀场所的肃穆气息。


    花乜将那束半干的草叶拿起,指尖轻轻捻动,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后将草叶凑近唇边,低声吟诵起一段音调古老奇异的咒文。


    那语言并非中原任何方言,音调起伏宛转,时而低沉如地脉涌动,时而清越如山泉流淌。


    随着花乜的吟诵,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光线仿佛黯淡了些许,又或者,是某种看不见的“场”被悄然建立起来。


    晋棠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努力放松身体。


    然而,当那奇异香气钻入鼻端,当花乜那古老咒文的音节如同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触及他的意识时——


    【警告!检测到未知能量场干扰!】


    【试图建立深层链接……链接受阻!】


    【分析能量属性……属性未知!高危!】


    系统冰冷急促的警报声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强度,在晋棠脑海深处疯狂炸响!。


    与此同时,一股尖锐到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骤然刺入晋棠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撕裂感!。


    “唔!”晋棠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滚而下,手指死死扣住了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陛下!”萧黎瞳孔骤缩,一步抢上前,单膝跪在晋棠身侧,伸手想去扶他,却又怕干扰了花乜的施术,手僵在半空,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转向花乜的目光充满了紧张,“怎么回事?”


    花乜吟诵的咒文并未停止,她甚至没有看萧黎一眼,只是那琥珀色的眸子倏然变得无比明亮,如同燃起了两簇幽静的火焰,紧紧锁定在晋棠身上。


    她看到了。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层面,晋棠的身周,尤其是眉心祖窍与心口膻中的位置,缠绕着一层不断蠕动变化着的灰黑色“雾气”。


    那“雾气”仿佛拥有某种恶意的生命,正死死地“咬”在晋棠的生命光晕之上,不断吞噬着那本就微弱的光华,并将其自身的冰冷混乱注入晋棠的灵体之中。


    更让花乜心惊的是,这“雾气”的形态,并非自然生成,反而隐隐呈现出某种极其规整却超越她认知的“结构”,像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枷锁”或“烙印”。


    而此刻,在她的古法探查之力触及下,这“枷锁”正爆发出强烈的抗拒与反击!。


    “果然……”花乜低声自语,咒文的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急促有力。


    她将手中那束草叶轻轻一挥,草叶尖端无火自燃,腾起一缕青白色的火焰,火焰跳动间,散发出的不再是香气,而是清冽能量波动。


    这波动如同水波,温柔却坚定地向着晋棠笼罩过去。


    【警报!警报!遭受高维净化性能量冲击!防御模块过载!】


    【启动强制反制!灵魂链接强化!痛苦反馈最大化!】


    晋棠只觉得那股灵魂被撕裂的痛楚骤然提升了十倍,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噪音在颅内疯狂冲撞,要将他最后的意识也搅得粉碎!。


    “啊!”晋棠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向前蜷缩,若不是萧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住,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陛下!”萧黎再也顾不得其他,双臂紧紧环住晋棠剧烈颤抖的单薄身躯,感受着怀中人冰冷汗湿的皮肤和无法抑制的战栗,心如刀绞。


    花乜向前踏了一步。


    青白色的净化火焰光芒大盛,暖阁内那由兽骨片布下的无形场域也发出微弱的共鸣荧光。


    花乜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她将血珠抹在燃烧的草叶上。


    嗤!


    一声轻响,那青白火焰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骤然变得恢弘正大。


    这金红色的光晕如同潮水,汹涌地扑向晋棠,更准确地说,是扑向他身上那层灰黑色的“枷锁”!。


    【警告!遭遇……本源级……镇压……】


    【能量冲突……不可逆损伤……】


    【链接……断……断……】


    系统的警报声变得断断续续,扭曲失真,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


    晋棠只觉得那股要将灵魂撕碎的剧痛,在达到某个巅峰后,如同绷断的弓弦,骤然一松。


    虽然残余的痛楚和虚弱依旧汹涌,但那种被无形之物死死“咬住”,不断“吸血”的滞涩与沉重感,却清晰地减轻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却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黑暗囚笼中,撬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了一缕久违的“自我”。


    晋棠脱力地瘫软在萧黎怀中,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在微弱而急促地起伏。


    但他的眼睛,却在这一片极致的虚弱与混乱中,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氤氲着病气与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涣散,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方才那场无形的激烈交锋,微弱地撼动了。


    花乜手中的草叶已然燃尽,化作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落在靛蓝方巾上。


    她脸色也苍白了几分,额角见汗,显然方才的施术对她消耗极大。


    花乜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将胸腔里的浊气都排尽了,才慢慢收起那几块兽骨片,重新塞好陶罐。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紧紧抱着晋棠的萧黎,疲惫开口:“殿下,民女已探查清楚。”


    “陛下之疾,确非寻常病症,其根源在于神魂之上,被人以极其阴毒诡异之法,种下了一道锁,用民女家乡的习惯来说,叫做噬魂锁。”


    “此锁无形无质,却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陛下生机,干扰神魂安宁,更会潜移默化,影响心志,陛下久病不愈,精神不济,根源皆在于此。”


    花乜说着,自己也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方才民女以古法尝试冲击此锁,虽未能将其破除,但已令其出现了一丝裂隙,陛下此刻虽显虚弱,乃是神魂激烈对抗后的正常反应,休息调养便可恢复。”


    “只是。”花乜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此锁既已现形,且被撼动,便有了被逐步削弱拔除的可能,此法凶险,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且施术之人必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恐有反扑。”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晋棠微弱的呼吸声,和萧黎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


    噬魂锁。


    神魂被种下枷锁。


    萧黎的臂弯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这具承受了如此非人折磨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命去填补他所受的苦楚。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花乜,那双总是深邃冷冽的眼眸,此刻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可能拔除?”


    花乜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能。”


    “但需时间、需机缘,需陛下自身强大的求生之志,也需绝对可靠且不惜一切代价的护持。”


    萧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暴烈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与决绝。


    “本王,不惜一切代价。”


    他一字一顿,如同立下血誓。


    “请姑娘,全力施为。”


    “需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辰,海里的蛟珠,本王也会为陛下取来。”


    花乜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殿下,看着他怀中气息微弱却眼神渐清的年轻帝王,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慨叹。


    她再次躬身:“民女既已接手,自当竭尽全力,今日施术陛下需静养三日,三日后,民女会再来,为陛下稳固当前成果,并商讨下一步温养与削弱那噬魂锁之法。”


    “此外,民女会开一份安神固魂的方子,药材或许有些罕见,但以殿下之能,当不难寻得,陛下日常饮食起居,亦需格外注意,心神不可再受剧烈刺激或操劳。”


    萧黎将花乜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重重点头:“有劳姑娘,王忠。”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忠立刻小跑进来,看到晋棠虚弱地靠在萧黎怀中的模样,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强行忍住,躬身道:“殿下。”


    “你亲自送花乜姑娘去安置,一切用度,比照宫中最高供奉,拨八名稳妥宫人伺候,再调一队赤锋卫,护卫花乜姑娘安全,没有本王或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打扰。”萧黎沉声吩咐,“花乜姑娘所需一切药材器物,无论多难寻,立刻去办,办不来的,立刻报与本王。”


    “是!老奴遵命!”王忠郑重应下,转向花乜,姿态恭敬无比,“姑娘,请随老奴来。”


    花乜对萧黎和晋棠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跟着王忠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相拥的二人。


    萧黎低下头,看着晋棠苍白汗湿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咬出齿痕的下唇,心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晋棠额角的冷汗,又理了理他汗湿贴在颊边的碎发。


    “陛下。”萧黎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臣在,臣在这儿,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晋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萧黎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看着萧黎眼中满溢出来的后怕,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萧黎紧拥着他的臂弯里,点了一下头。


    然后彻底卸去了所有强撑的意识,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秋日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透过暖阁的窗纱,暖融融地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光影斑驳,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漫长的黑暗似乎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微光。


    前路依旧莫测,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第57章 红鸾星动?姻缘线?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沉得像是被拖入了无光的海底, 意识缓慢下沉,远离了身体的痛楚、远离了寝殿的药香、远离了萧黎那令人心安的臂弯与温度。


    然而,这并非一片安宁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深处, 他“看见”了光。


    不,不是看见,是一种更为玄妙的感知。


    他感知到了由无数流动的蓝色数据与幽绿光线构成的虚空, 那虚空的中心, 是一团剧烈扭曲的丑陋光团, 不断膨胀又收缩。


    是系统。


    此刻的系统,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发布命令或施加惩罚的存在截然不同。


    它“沸腾”着。


    混乱的数据流如同炸开的烟花,又像是被狠狠踩踏的蚁穴,疯狂的尖啸不再是直接作用于晋棠脑海的电子音, 而是化作了这片虚空中扭曲的波纹, 传递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暴怒与惊恐。


    相当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低级世界会有这种存在?!】


    【花乜!花乜!她是什么东西?!她怎么能触碰到我的绑定协议?!她怎么敢试图抹除我?!】


    【该死的!该死的蝼蚁!僭越者!必须清除!必须——】


    系统的“咆哮”戛然而止。


    晋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猛地投向下方,穿透了那片数据虚空,坠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 是那个在小皇帝身体里饮毒自尽后,被系统粗暴抽离出来的灵魂, 或者说精神体、能量体——一团朦胧微弱的白光。


    系统那扭曲的光团伸出一道狂暴的数据触手, 狠狠抽打在那一小团白光上。


    没有声音, 但晋棠清晰地“感觉”到了魂被撕裂的剧痛与被放逐的冰冷。


    白光变得更加黯淡, 几乎要消散, 随即被系统如同丢弃垃圾一般, 厌恶地“扔”了出去, 抛向了虚空深处一道骤然裂开的缝隙。


    下一瞬, 天旋地转。


    晋棠的意识附着在那团微弱的白光上, 一同跌入了一个喧嚣刺目的世界。


    高楼如同冰冷的巨兽耸立,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无数铁皮盒子在纵横的街道上呼啸穿梭,发出尖锐的噪音,巨大的发光板闪烁着令人目眩的斑斓色彩,衣着古怪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匆匆来去,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混合着汽油与陌生食物的气味。


    这是……哪里?


    茫然与巨大的疏离感包裹着那团白光。


    他感觉到自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冰冷的墙壁,落入一个狭窄简陋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疲惫地沉睡着,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白光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温暖的所在,被一片混沌的黑暗与温暖的羊水包裹。


    然后是漫长的无知无觉的蜷缩与生长。


    直到某一天,剧烈的挤压与光亮袭来,他发出了一声自己无法控制的啼哭。


    他被放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子上,被穿着白衣的人匆匆摆弄,包裹进柔软的布料里。


    但是他被丢弃了。


    那是一个深夜,寒风刺骨。


    地点是一条僻静小巷的角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绿色铁皮箱子作伴,还散发着异味。


    小小的襁褓根本不足以抵御严寒,婴儿的本能让他发出微弱的哭声,很快就被冻得奄奄一息,哭声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了黑暗。


    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儿。


    警察的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怜悯,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冰凉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快步走向那个有着红色十字标记的地方。


    在医院暖箱里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叫福利院。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楼房,院子里有一些简陋的滑梯和秋千。


    穿着统一衣服的孩子们,有的好奇地围过来,有的远远看着,眼神懵懂或麻木。


    照顾他们的阿姨很忙碌,也很疲惫,尽力给予着有限的温暖和食物。


    警察叔叔阿姨们来过很多次,拿着他的照片,反复询问排查,试图找到他的父母。


    但一无所获。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档案袋里编号模糊的弃婴,在福利院一日日长大。


    没有父亲会将他高高举起,用胡茬扎他的脸,笑着说“朕的棠儿”。


    没有王叔会在他蹒跚学步时紧张地张开手臂护在左右,在他委屈时将他抱在膝头轻声哄慰。


    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无条件包容的宠爱。


    只有按部就班的作息,分享的玩具,偶尔的争端,阿姨们尽力却难免疏漏的关照,以及内心深处那片巨大的空白和疑问。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画面在这里变得断续、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晋棠能“感觉”到那幼小灵魂深处的孤独和困惑。


    他看着“自己”在福利院的集体生活里,慢慢学会穿衣吃饭,学会认字,学会在人群中安静地待着,学会不对任何事物抱有过多期待。


    偶尔会有陌生的叔叔阿姨来到福利院,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孩子们,有的会带走一两个幸运儿。


    小小的“晋棠”也会被拉出来,被教导要笑得可爱,要礼貌。


    但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似乎总让那些大人望而却步。


    他依旧留在那里。


    一年,又一年。


    ……


    寝殿内,晋棠沉睡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越发苍白,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黎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未离。


    花乜被王忠妥善安置在了长乐宫。


    长乐宫紧邻栖梧宫,乃是后宫之中除帝后寝宫外规制最高之所,多年未曾有人入住,此番收拾出来,一应物事皆按最高标准,簇新而奢华。


    八名精心挑选的宫人早已候着,恭敬地将花乜引入内殿。


    殿内温暖如春,熏着清雅的梨香,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摆放着珍玩,临窗大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


    花乜对这一切华贵陈设并无太多表示,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对王忠道:“此处甚好,有劳王公公。”


    王忠连道不敢,又亲自看着宫人将花乜带来的那个靛蓝布包和几样简单行李安置好,这才躬身道:“姑娘一路劳顿,且先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这些宫人,或让人去寻老奴,陛下和殿下吩咐了,姑娘是贵客,万不可怠慢。”


    花乜点了点头,目光却似透过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了皇帝寝宫的方向,眉心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陛下需要绝对静养,这三日,莫让任何人惊扰,包括殿下,若殿下问起,便说是我叮嘱的,陛下神魂需自然弥合,过度关切反成压力。”


    王忠凛然应下:“老奴明白,定会转告殿下。”


    安顿好花乜,王忠又匆匆赶回皇帝寝宫外间守着,将花乜的话原封不动禀告了刚刚被暂时劝出来用些膳食的萧黎。


    萧黎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放下了筷子,低声道:“本王知道了,就在外间守着,不进内室。”


    他如何能不忧心?如何能真正离开?


    但花乜的话,他不敢不信,更不敢不听。


    为了晋棠,他必须压下所有焦灼,给予绝对的信任和配合。


    萧黎没有回栖梧宫,甚至连外间的软榻都没去,只是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寝殿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之外,能隐约看到里面龙榻的轮廓,然后便如磐石般坐在那里,处理着王忠不断送进来的紧急政务,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望着内室的方向,听着里面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呼吸声。


    而此刻,长乐宫中,看似闭目养神的花乜,实则正经历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交锋。


    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沉浸在休息中,西南巫覡传承的灵觉让她对某些“异常”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就在她踏入皇宫,尤其是接近皇帝寝宫,以及后来施展古法触及晋棠神魂中那“噬魂锁”时,她便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股极其隐蔽的波动,那波动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那股波动,如同潜藏在深渊之下的毒蛇,盘踞在年轻皇帝的灵魂深处,与她探查时释放的净化之力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毒蛇”似乎因受挫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虽然无法直接攻击远在长乐宫的她,但那充满恶意的“注视”与试图干扰她灵觉的冰冷触须,却如同附骨之疽,萦绕不散。


    花乜依旧闭着眼,盘膝坐在临窗的炕上,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指尖却微微绷紧。


    在她的灵视之中,周遭温暖的空气里,仿佛有无数缕极淡的灰黑色“丝线”在游弋,试图钻入她的眉心,干扰她的精神,甚至窥探她的能力来源。


    这些“丝线”散发着与晋棠神魂上那“噬魂锁”同源的气息,但更加分散隐蔽。


    系统确实慌了。


    它从未遇到过花乜这样的存在。


    在这个被它判定为“低级”的世界里,竟然有人能直接感知到它的存在形式,能用某种奇异的力量撼动它与宿主之间的强制绑定协议,甚至差点引发协议的反噬崩溃。


    这超出了它的数据库,超出了它的推演模型。


    系统不清楚花乜的底细,不知道她来自何方,传承为何,更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这种未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它必须搞清楚这个变数,评估威胁,并想办法清除。


    然而,花乜的灵觉如同千年冰雪堆积的山,那些试图侵入的“丝线”触及她周身自然流转的清净气场时,便如同雪花落入温泉,悄无声息地消融,难以留下任何痕迹,更别提窥探深层信息。


    系统越“探索”,数据流便越是紊乱。


    【分析失败……能量属性无法归类……】


    【防护机制未知……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高危!】


    【建议:优先规避或尝试同化……清除方案数据库无匹配项……】


    冰冷的电子逻辑与本能的“焦躁”在系统的核心中冲突。


    它无法理解花乜,无法突破她的防护,更无法像影响晋棠那样去直接影响或控制这个“异数”。


    而花乜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对它权威的巨大挑衅和威胁。


    幸好,这个人类终究只是个人类。


    系统的逻辑模块强行冷静下来。


    花乜再特殊,似乎也未能真正解除它与晋棠的绑定,只是造成了干扰和损伤。


    它还有机会,必须重新调整策略。


    但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被“低级”世界生物挑战的耻辱感,让系统的核心数据不断爆出代表“错误”和“愤怒”的红色乱码。


    【记录:异常个体“花乜”,列入最高优先级观察与干扰目标。】


    【宿主晋棠,状态异常,绑定协议出现不稳定裂隙,需加强监控与惩罚力度,防止脱离倾向。】


    【启动备用能量,维持基础链接,隐匿核心协议……】


    长乐宫中,花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那“东西”退去了,但恶意未消,反而更加隐蔽。


    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依旧笼罩着皇帝陛下。


    而陛下神魂上的枷锁,虽然松动了一丝,根基却依然深固,与那“东西”的联系也未曾真正斩断。


    前路艰难。


    但她既然答应了玄王,既然看到了那年轻帝王眼中未曾熄灭的微光,她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苗侗之人,重诺如山,敬畏自然,亦不惧邪祟。


    花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下一步温养陛下神魂的方案。


    所需的药材、器物、乃至可能需要的天时地利,都需细细筹谋。


    萧黎在寝殿外间守到深夜,批阅完最后一份加急奏报,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再次投向寂静的内室。


    王忠悄声过来,低声道:“殿下,子时了,您去歇歇吧,这儿有老奴守着,您这般熬着,若是累倒了,陛下醒来该心疼了。”


    萧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本王就在这儿靠一会儿,你去看看花乜姑娘那边是否安顿妥当,有无需要。”


    王忠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退出去吩咐宫人准备些安神的参汤给萧黎,自己则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距离不远,王忠到时,殿内灯火已调暗,只留了几盏角灯,花乜却并未安寝,而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灯光,在一块素绢上写着什么,旁边摊开着一本极其古旧、边角磨损的兽皮册子。


    “姑娘还未歇息?”王忠放轻脚步。


    花乜抬起头,神色平静:“心中推敲方剂,难以成眠,您来得正好,这上面所列药材器物,请殿下备齐,皆是稳固陛下神魂、调和元气所需,有几味西南特有的草药,我已画出形貌,标注了采摘时令与保存之法,或许需快马加急去寻。”


    王忠连忙双手接过那素绢,只见上面字迹清峻,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簪花小楷,反而带着一股山林金石之气,所列药材名字大多陌生,甚至有些字形古怪。


    “姑娘放心,殿下交代了,姑娘所需,天上星辰也取得,老奴这就去禀报殿下,立刻着人去办。”王忠郑重道。


    花乜点了点头,又道:“请转告殿下,三日后我前去为陛下行针固魂,需一处更接近自然生气之地,最好有水木清华之气萦绕,陛下寝殿虽好,但过于封闭,匠气稍重,于神魂自然弥合无益。”


    王忠想了想:“宫中有几处园子,花木繁盛,御花园的沁芳汀如何?那里水榭临波,四面通透,秋日里桂子尚有余香,翠竹环绕,最是清静。”


    “可。”花乜略一思忖,便应下了,“届时请殿下将陛下移至彼处,只需半日即可。”


    交代完毕,花乜面上露出一丝淡淡倦色。


    王忠极有眼色,不再打扰,躬身退下,匆匆返回寝殿向萧黎禀报。


    萧黎仔细看了花乜所列的单子,唤来玄甲卫统领,命其调动一切可用资源与渠道,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搜罗齐全。


    又将三日后移至沁芳汀之事吩咐王忠提前准备妥当,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待一切安排下去,已是后半夜。


    萧黎依旧毫无睡意,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中时刻留意着内室的动静。


    天色微明时,萧黎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珠帘边,透过缝隙,看向龙榻。


    晋棠依旧沉睡着,姿势未变,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呼吸也平稳绵长了一些。


    萧黎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晨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地面上投下第一道金线,他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殿外。


    他需要去处理一些政务,也需要亲自去查看一下花乜所需药材的筹备情况。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花乜的叮嘱,陛下需要静养,自己的过度守候或许反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萧黎先去了一趟御书房,快速处理了几件紧要事务,又召见了户部与工部官员,询问了通济监官仓与旧河道的最新进展。


    得知一切按计划推进,世家那边暂时偃旗息鼓,并无异动,他才略略放心。


    随后萧黎便去了长乐宫。


    花乜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已在正殿等候。


    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苗侗样式,只是颜色更为素净,靛蓝的上衣,墨绿的裙子,发辫依旧,银冠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殿下。”花乜起身。


    “姑娘不必多礼。”萧黎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见她气色尚可,眼中并无血丝,心下稍安,“姑娘所需之物,本王已命人去办,最迟明日黄昏,应可备齐大半,剩余几样西南特有的,也已派八百里加急前往采买,沿途驿站会全力配合。”


    “有劳殿下。”花乜语气真诚,“陛下神魂之损非一日之寒,温养拔除亦非旦夕之功,殿下需有耐心。”


    “本王明白。”萧黎沉声道,“只要有一线希望,莫说耐心,便是要本王这条命,也绝不吝惜。”


    花乜抬眼看向萧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中最深处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对陛下,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萧黎心口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陛下乃万民之主,亦是先帝托付,臣自当竭诚效忠,护陛下周全。”


    花乜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看透了许多,却又没有点破,只道:“世间情义,种种不同,忠诚固然可贵,然殿下眼中所有,恐怕不止于此。”


    萧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无法否认,亦无法承认。


    有些东西,一旦宣之于口,便是僭越,甚至万劫不复。


    他只能将它死死压在心底,用尽全力,以“臣子”的名义,去做超出臣子本分的事。


    花乜似乎也不欲在此话题上深究,转而道:“民女观陛下命宫,早年虽有坎坷孤煞之象,却也有红鸾星动,姻缘线虽浅淡,却坚韧异常,另一端……”


    她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萧黎,缓缓道:“另一端所系,紫气隐现,贵不可言,且与陛下命运纠缠极深,似有同生共死、相辅相成之兆,此等姻缘,非寻常男女婚嫁,更像是天命缔结的宿命羁绊。”


    萧黎浑身一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花乜。


    红鸾星动?姻缘线?


    另一端紫气隐现,贵不可言?


    与陛下命运纠缠极深,同生共死?


    萧黎从未想过这个方向,或者说,他不敢想。


    可花乜的话语,令他无法不动容。


    难道那不仅仅是他的痴心妄想?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谓天命羁绊?


    “姑娘,此言何意?”萧黎颤着声询问。


    花乜看着萧黎眼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平静道:“民女只是据实以告所见命理气息,陛下神魂受创,命理之线亦显紊乱,但这缕姻缘线却异常清晰坚韧,或许这正是支撑陛下渡过难关的一线生机所在,殿下不必过于惊诧,世间缘法玄妙难言,有时超越身份、性别乃至常理,民女言尽于此。”


    说完,花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殿,似乎要去继续推敲她的方剂。


    留下萧黎一个人,僵立在长乐宫空旷华丽的正殿之中。


    晨光越来越亮,将殿内照耀得金碧辉煌。


    可萧黎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花乜所说的红鸾星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耳欲聋。


    姻缘?


    他与……陛下?


    第58章 此生的圆满,就在他的怀里。


    晋棠下午醒来时, 天光已从炽白转为柔和的淡金。


    他躺在龙床上,望着明黄帐顶繁复的龙纹,没有立刻唤人。


    身体依旧沉乏, 但脑子里却像是被清冽的泉水洗过,那种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黏稠昏沉消散了。


    像是一直被强行按在水下的头颅,终于能探出水面, 吸到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虽然身体还在水里泡得发冷发僵, 但呼吸是顺畅的, 视线是清晰的。


    晋棠缓慢地眨了眨眼,甚至能数清帐顶那尾金龙共有多少片鳞甲。


    然后……


    好饿。


    甚至饿到肚子叫了。


    这对晋棠来说属实是一件稀奇事儿。


    寝殿里太安静了,这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


    晋棠脸颊一热, 下意识按住腹部, 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丢人的声响停下来。


    他还没完全从那种初醒的清明和饥饿的冲击里回过神,就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撩开了层叠的帷帐。


    是萧黎。


    他应该是早就守在外面,听到动静才进来的, 冷峻的面容在看到晋棠醒来时,明显柔和了下来, 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里, 清晰地映出了晋棠按着肚子的窘迫模样。


    萧黎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腹部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笑了。


    “陛下醒了?”萧黎的声音也比平日更低柔些, 走近床边, 很自然地伸出手, 掌心覆在晋棠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没有发热,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微凉的掌心贴在额上, 干燥而稳定。


    晋棠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忘了腹中的鸣叫,只怔怔地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好想萧黎的手一直这么贴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晋棠耳根微微发烫,他垂下眼睫,避开萧黎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什么不适,就是……”


    肚子又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亮。


    萧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陛下是饿了,睡了这么久也该饿了,王忠。”


    一直候在外间的王忠立刻应声:“老奴在。”


    “去传膳。”萧黎吩咐。


    王忠“诶”了一声,转身就要去。


    “等等。”晋棠却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多准备点儿。”


    王忠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惊喜,连声应道:“是是是!老奴明白!定让御膳房多备些陛下合口的!”说罢,小跑着出去了。


    萧黎也因晋棠这句话,眼底的光芒更盛。


    他从旁边的温着的茶壶里倒出一杯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晋棠唇边:“陛下先润润喉,膳食马上就来。”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小口啜饮着微温的参茶,一抬眼,看到萧黎正垂眸看着他,目光专注得令人沉迷。


    他别开眼,低声问:“什么时辰了?王叔一直在这儿?”


    “申时三刻了。”萧黎将空了的茶杯放回,“臣午后过来,见陛下安睡,便在外间处理了些公文,并未离开。”


    所以,他是一直守着的。


    晋棠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御膳房的效率极高,热气腾腾的膳食很快便送了进来。


    菜式不算多,却样样精致。


    一碗熬得米油浓稠的新梗米粥,粥面浮着剔透的鸡茸和细碎的金黄蟹肉,一盅用秋日肥嫩野鸭与火腿肘子慢火煨足的神仙炖鸭,汤色清亮,鸭肉酥烂,一碟玲珑可爱的虾鱼肉双鲜兜子,以极薄面皮包裹,形似兜囊,隐约透出内里粉嫩虾仁与洁白鱼茸,一碟刚出笼的栗粉糕,用新下的栗子磨粉蒸制,点缀着糖渍桂花,松软香甜。


    另有几样清爽小菜:霜打后格外清甜的矮脚黄菜心,用秋油拌了,嫩生生的芹芽,配着醋浸的紫姜芽丝,摆在雨过天青釉的小碟里,色泽可喜,引人食指大动。


    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了寝殿。


    晋棠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他顾不得窘迫了,眼睛几乎黏在了那些吃食上。


    萧黎扶他起身,在他身后垫了软枕,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王忠布好了小几,将菜肴一一摆放在晋棠触手可及的位置。


    “王叔不用些?”晋棠拿起银箸,看向依旧站在床边的萧黎。


    “臣不饿,陛下先用。”萧黎摇了摇头,很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舀了一小碗温热的粥放在晋棠面前,“陛下慢用,小心烫。”


    晋棠是真的饿坏了,他先喝了一口粥,温润香滑的粥顺着食道滑下,熨帖得整个肠胃都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他不再客气,萧黎夹什么,他便吃什么。


    萧黎见晋棠吃得香,眼中笑意便没断过。


    他布菜的动作不疾不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在晋棠吃完上一口时,将下一口温度适宜的食物递到眼前。


    萧黎的目光始终落在晋棠脸上,看着他苍白的面颊因为进食而染上些许血色,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和专注的眉眼,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看来花乜姑娘的法子,是真的有效。


    萧黎心中对那位来自西南的巫医,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层。


    晋棠吃得很快,但仪态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直到将萧黎布的所有菜都吃完,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


    “饱了?”萧黎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嗯。”晋棠点点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好像吃了很多,看看面前空了的碗碟,比病中任何一次进食都多。


    “陛下胃口好,是好事。”萧黎由衷地说,示意王忠撤下碗碟,“只是刚恢复,不宜过饱,稍后若再饿,再用些点心便是。”


    王忠领着宫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又奉上清口的香茗和温水。


    晋棠漱了口,靠在软枕上,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外头通传,花乜姑娘前来请脉。


    花乜依旧是那身靛蓝苔绿的苗侗装扮,发辫垂肩,银冠素净。


    “有劳姑娘。”晋棠满是谢意地说道。


    花乜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示意晋棠伸出手,手指搭上晋棠的腕脉。


    她垂眸诊了许久,又让晋棠换了另一只手,期间偶尔抬眼,仔细端详晋棠的气色和眼神。


    萧黎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良久,花乜收回手,开口道:“陛下脉象比昨日平稳许多,神魂动荡之象减弱,那股外邪之力也沉寂了些,这是个好兆头,说明昨日的施术和陛下自身的意志,起到了效果。”


    “不过。”花乜话锋一转,“噬魂锁根基深固,此番只是暂时压制,远未到拔除之时,陛下需继续按时服用我开的汤药,静心安神,切忌情绪大起大落,过度劳神。”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比寻常医者所用的更细,闪着幽冷的光。“民女现在需为陛下施针,进一步稳固当前成果,疏导郁结的经络气血,可能会有些酸胀之感,陛下请放松。”


    晋棠点了点头,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萧黎立刻上前,协助他褪去外袍,只留一件寝衣。


    花乜手法极快,下针精准,银针依次刺入晋棠头面、颈项、手臂几处穴位。


    起初只是微凉的触感,很快晋棠便感到针扎处传来清晰的酸胀,那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有些难受,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疏通后的松快。


    施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花乜起针时,晋棠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色却比刚才更红润了些,眼神也更清亮。


    “陛下感觉如何?”花乜一边擦拭银针一边问。


    “有些酸,但感觉松快不少,头脑也更清明了。”晋棠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如实道。


    花乜点了点头,将银针收好,又道:“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请陛下移步沁芳汀水榭,那里水木清华之气充盈,有利于接下来的治疗。”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晋棠:“后日的治疗,与昨日类似,需再次冲击那噬魂锁,可能会比施针更不好受,陛下需提前有个准备。”


    晋棠闻言,心下一凛。


    昨日的痛苦记忆犹新,那种灵魂被撕扯的剧痛,他当然不想再经历一次,但若想彻底摆脱系统的控制,这关必须过。


    晋棠深吸一口气,对上花乜的目光,缓缓点头:“朕明白了,有劳姑娘费心,朕会做好准备。”


    花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收拾东西。


    看着花乜沉静忙碌的身影,晋棠心中涌起强烈的感激之情。


    这位来自遥远西南的巫医,与他素昧平生,却因为他直面那不可知的诡异系统,耗费心力为他治疗。


    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花乜姑娘。”晋棠叫住她。


    花乜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姑娘妙手仁心,于朕有再造之恩,朕无以为报。”晋棠招手叫王忠过来,“传朕旨意,册封花乜为灵泽县主,享县主俸禄,仪仗,另,将姑娘的家乡黔州云雾山南麓百里之地,划为灵泽县主封地,此封地内一应赋税,皆归县主所有,无需上缴朝廷。”


    这道旨意,不仅给了尊贵的爵位,更将她的家乡划为封地,并免除了赋税,这是极大的荣宠和实惠。


    王忠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应下,准备即刻去拟旨用印。


    然而,花乜听完,脸上却并无多少激动或狂喜,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对着晋棠,依礼深深一福:“民女花乜,谢陛下恩典。”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这足以让常人欣喜若狂的册封,于她而言,并未掀起波澜。


    萧黎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神秘巫医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宠辱不惊,心性非同一般。


    晋棠也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能拥有那般玄妙能力、心性通透之人,又岂会被世俗的爵位封地轻易撼动?


    花乜谢恩后,并未多留,只道还需回去准备后日治疗所需之物,便告辞离去。


    萧黎让王忠亲自送她回长乐宫,并再三叮嘱一切用度务必周全。


    寝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晋棠和萧黎两人。


    晋棠经过施针和饱食,精神虽好,但身体到底还虚,一番折腾下来,倦意又渐渐上涌,他靠在软枕上,眼皮有些发沉。


    萧黎见他面露疲色,便道:“陛下再歇会儿吧。”


    说着萧黎就往外走,准备去外间守着。


    “王叔。”晋棠却忽然叫住了他。


    萧黎回头。


    晋棠躺在床上,墨发散在枕边,脸色因为刚才的进食和施针有了些血色,在宫灯暖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望着萧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萧黎的身影。


    晋棠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轻轻的:“外间冷清,你上来,陪朕躺躺。”


    萧黎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上来?


    上龙床?


    之前晋棠病得昏昏沉沉,身体冰凉,自己为他暖身,那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可如今晋棠是清醒的,无比清醒,他怎么能……怎么敢……


    “陛下……”萧黎喉结滚动,声音涩得厉害,“这于礼不合,臣……臣在外间守着便好。”


    萧黎仓促地拒绝。


    晋棠却依旧看着他,眼神固执,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萧黎的方向。


    那只手细白纤长,因为久病而没什么力气,悬在半空。


    “上来。”晋棠又说。


    萧黎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晋棠清澈的眼眸,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瞬间,被更汹涌、更滚烫的情感冲得摇摇欲坠。


    心乱如麻。


    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胸腔里奔腾冲撞。


    萧黎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真的……可以吗?”


    可以吗?允许我逾越这界限?允许我以如此亲密无间的姿态,陪伴在你身边?


    晋棠看着萧黎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看着他紧绷的身体和微颤的指尖,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他嘴角轻轻扬起,点了点头:“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冲破了萧黎的犹豫。


    萧黎抬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紫色的外袍滑落在地,又弯下腰脱去靴子,只着雪白的中衣,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床。


    床帐内,锦被柔软,弥漫着晋棠身上淡淡的药香。


    萧黎在床沿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慢慢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床榻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萧黎不敢靠得太近,身体紧绷着,平躺在晋棠身侧,目不斜视地望着帐顶,呼吸都刻意放轻。


    身侧的人动了。


    晋棠侧过身,朝着萧黎的方向,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毫不犹豫地滚进了他的怀里。


    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萧黎浑身一震,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心脏,又在四肢百骸炸开。


    他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怀中温软的身体,轻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又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他听见怀里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晋棠在萧黎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仰起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和纯粹的笑意。


    “这样暖和。”晋棠轻声说,语气亲昵。


    萧黎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看着那双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晋棠唇角上扬的弧度,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席卷全身。


    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萧黎终于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怀里的人,将他更紧密地拥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用自己的怀抱为他筑起一方安宁的天地。


    下巴轻轻抵在晋棠柔软的发顶,萧黎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药香的清新气息。


    晋棠在温暖踏实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唇角犹自带着满足的笑意。


    萧黎却久久未眠。


    他只是静静地拥着怀中人,听着晋棠均匀轻浅的呼吸,感受着那份比想象中更亲密的暖意。


    此生的圆满,就在他的怀里。


    第59章 他的陛下,究竟想起了什么?


    沁芳汀的水榭临波而建, 四面轩窗洞开,仅以细竹帘半卷着,既透光通风, 又隔了些许秋阳的直射。


    水是引自宫外活泉的活水,绕亭半周,潺潺注入一方不大的莲池, 池中残荷已尽数清理, 唯余清澈见底的碧水, 倒映着亭榭飞檐与周遭的绿竹丹桂。


    秋日午时的阳光已褪去盛夏的暴烈, 转为醇厚的金黄,透过竹帘与窗格,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水汽的清润和竹叶的微涩, 以及迟桂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几种气息交织,确如花乜所言,是一处充满自然生气的所在。


    水榭中央早已按花乜的要求布置妥当。


    地上铺了数层厚厚的毡毯,隔绝地气寒凉, 其上又铺了素白的细棉布。


    晋棠此刻便坐在这棉布中央,身上只着一件单衣,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的脸色比前日施针后更好了些, 唇色也隐约有了点血色。


    萧黎站在水榭入口处, 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 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王忠则垂手侍立在稍远些的廊柱旁, 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不时搓着手, 目光担忧地望向水榭中央的晋棠。


    花乜到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 依旧是苗侗风格,但颜色更为庄重。


    上衣是近乎墨黑的深靛,以银线绣着繁复古老的星辰与草木图腾,下裙则是厚重的黛青色,裙摆层层叠叠。


    她未戴那顶日常的银冠,长发以数股细细编成辫子,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以一根乌木长簪固定,左耳垂上坠着一枚刻着符文的骨环。


    花乜手中捧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靛蓝布包,步伐沉稳地走入水榭。


    “陛下,殿下,王公公。”花乜依次颔首致意,神色平静无波,“时辰将至,请陛下安坐,放松心神,无论感知到何种异样,勿惊勿抗,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即可。”


    她又看向萧黎与王忠:“稍后施术,气息波动或许会引动外界变化,还请殿下与王公公守住水榭四方,莫让任何活物,哪怕是飞鸟虫豸惊扰。”


    “姑娘放心。”萧黎沉声应下,对王忠使了个眼色。


    王忠立刻躬身退到水榭最外围的台阶下,亲自守着通往此处的唯一小径。


    萧黎则后退三步,立于水榭门内,背对晋棠与花乜,面朝外间,将整个水榭的后背纳入自己的防御范围。


    花乜不再多言,她在晋棠对面约五步远处盘膝坐下,将那个靛蓝布包打开。


    这次取出的物事比上次更多,也更为古老神秘。


    除了那个熟悉的古旧陶罐和兽骨片,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龟甲,一柄非金非玉、的短匕,几束形态各异的干草药,以及一个小小的香炉。


    花乜的动作有条不紊,先将兽骨片在晋棠身周摆出一个复杂的图案,那图案隐隐对应着星辰方位。


    又将那几束草药分别置于图案的特定节点,点燃了香炉中一种特制的香料。


    烟雾并非寻常的青色或白色,而是带着极淡的紫色,袅袅升起,却不扩散,只在水榭中央这片区域缓缓盘旋。


    花乜拔开了那个古旧陶罐的软木塞。


    比上次更加浓郁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桂香与水汽,充斥了整个水榭。


    晋棠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当那紫色烟雾与陶罐香气将晋棠包裹,当花乜开始吟诵咒文。


    【警报!侦测到高浓度未知净化场域建立!】


    【目标:宿主晋棠灵魂绑定协议!威胁等级:致命!】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强制灵魂锚定!痛苦反馈机制超载运行!】


    系统的警报声以前所未有的凄厉和混乱在晋棠脑海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比上次强烈十倍、百倍的撕裂感,拉扯晋棠的灵魂,恨不得将晋棠的灵魂从这具躯体中活生生扯出去。


    “呃啊!”


    晋棠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嘶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却又被身下棉布阻住,蜷缩着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出血痕,十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棉布,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萧黎背对着水榭中央,听到晋棠那一声痛苦的嘶鸣,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拳头攥得死紧。


    他忍不住想转身冲过去,但他记得花乜的叮嘱,记得自己的职责。


    萧黎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那宽阔的背脊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内心滔天的惊涛骇浪。


    花乜吟诵咒文的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有力。


    她拿起那柄乌黑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却不是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被她引导着滴落在龟甲之上。


    龟甲接触到鲜血,竟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表面浮现出细密如同活物的暗金色纹路。


    花乜将染血的龟甲置于香炉紫烟最浓郁之处,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染血,对准了蜷缩颤抖的晋棠,厉声喝道:“天地玄黄,魂归其位!外邪退散,开!”


    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盘旋的紫色烟雾骤然向内收缩,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紫色光柱,将晋棠整个人笼罩其中。


    兽骨片摆放的图案节点上,那些干草药无火自燃,腾起颜色各异的细小光焰,与紫色光柱交相辉映!


    晋棠只觉得那股要将他灵魂撕碎的拉扯力,与紫色光柱带来的温暖净化之力,在他的意识深处展开了最激烈的交锋。


    【协议受损!链接稳定性下降至31%!】


    【警告!核心数据流遭遇未知能量冲刷!部分协议条款出现逻辑错误!】


    【反制!启动深层记忆干扰!强制宿主意识沉沦!】


    系统的电子音因为过载而扭曲变形,疯狂得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它无法直接对抗花乜那源自古老传承的净化之力,便将所有残余的能量,孤注一掷地砸向了晋棠意识中最薄弱的角落——那些属于“晋棠”这个灵魂最根源的记忆。


    晋棠的剧痛骤然一变。


    不再是纯粹的撕裂感,而是光怪陆离的拖拽。


    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条由破碎画面和强烈情绪构成的湍急河流,身不由己地向下沉溺。


    晋棠又“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被丢弃在绿色铁皮箱子旁的寒夜,婴儿微弱的啼哭被风声吞噬。


    看到了福利院灰扑扑的墙壁,孩子们分享着有限的玩具和食物,阿姨们疲惫却温和的脸。


    他一点点长大。


    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走在去往附近公立小学的路上。


    校服不太合身,有些宽大,但他穿得整齐干净。


    他学习很努力,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老师们喜欢这个安静懂事、成绩优异的孩子,但也仅限于此。


    每学期的家长会,他的座位总是空的。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围在老师身边,热切地询问或骄傲地听着表扬。


    他的目光会掠过那些温暖的画面,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鞋尖,或是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心里空落落的,但并不十分难过。


    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福利院的阿姨们安慰他,说他是好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


    他点点头,心里却模糊地想,出息是什么?出息了,就会有人来给他开家长会吗?


    小学毕业,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区里最好的公立初中。


    助学金、奖学金,加上福利院的补贴,让他的生活比小学时宽裕了些。


    他依旧品学兼优,是老师口中的榜样,是同学眼中有些疏离的学霸。


    初中三年,家长会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学会在家长会那天,主动留下来帮老师整理教室,或者去图书馆待到很晚,避开教室里那些团聚的温馨场面。


    只是夜深人静,躺在福利院集体宿舍的床铺上,听着其他孩子熟睡的呼吸声,他还是会忍不住想。


    梦里总会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很温暖、很亲近,会摸他的头,会对他笑,会叫他很好听的名字。


    可醒来后,除了枕头上的湿痕,什么也抓不住。


    他到底是谁?


    那梦里的人,又是谁?


    初中毕业,他再次以顶尖的成绩,被本市最好的高中录取。


    高中的竞争更激烈,但他的名字依然稳稳排在光荣榜的前列。


    各种竞赛的奖金,加上更高的助学金和奖学金,他的生活条件进一步改善,甚至攒下了一小笔钱。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与同学深交。


    不是孤僻,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冻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对同龄人的嬉笑打闹都缺乏共鸣。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书本、成绩,和偶尔造访的的梦。


    高中三年,六次家长会,座位一如既往地空着。


    班主任曾委婉地问过是否需要帮助,他礼貌地拒绝了,说自己可以。


    他真的可以。


    只是每次路过学校公告栏,看到“优秀学生及家长合影”的通知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只是每次填写家庭信息表,在“父亲”、“母亲”那两栏后面划上横线时,笔尖会微微停顿。


    只是每次听到同学抱怨父母管得太严、唠叨太多时,心里会掠过一丝羡慕。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福利院那天,院长和阿姨们都高兴极了,买了蛋糕庆祝,说他给院里争了光。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也有高兴,但更多的是平静和更深一层的空茫。


    大学里,天地更广阔。


    奖学金和助学金数额更高,他找了几份家教兼职,收入不错。


    生活上彻底独立了,甚至能时不时给福利院寄些钱回去。


    他依旧优秀,在人才济济的大学里依然出色,拿到了不少奖项和荣誉。


    只是他变得更加忙碌,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用课业、兼职、活动填满所有时间,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关于家长会空座的记忆渐渐淡去,成了少年时代一个模糊的剪影。


    关于梦里温暖影子的渴望,被深埋进心底最深处,轻易不再触碰。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成熟,可以坦然面对这一切。


    直到大四那年,一次偶然的班级聚会,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他的时候,同学笑嘻嘻地问:“晋棠,大学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这么神秘?”


    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许也有不经意的。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包厢里更安静了。


    问话的同学脸上闪过尴尬和歉意,连忙道歉。


    其他同学也纷纷出声,说着“没关系”、“你很厉害”、“靠自己更了不起”之类的话。


    他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主动岔开了话题,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没有人看到,他仰头喝下那杯酒时,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也没有人看到,他垂眸放下酒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涩和委屈。


    为什么?


    明明早就接受了。


    明明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被猝不及防地问及,当那些被精心掩盖的空白暴露在聚光灯下,心底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梦里的亲人到底在哪里?


    是谁?


    再后来,他毕业了,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顶尖的公司录用。


    他搬出了学校宿舍,用积蓄和第一笔工资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正式开始了忙碌的社畜生活。


    每天淹没在会议、报表、代码、项目里,加班是常态,升职加薪也如期而至。


    生活被填充得满满的,仿佛再也没有空隙去容纳那些虚无缥缈的怅惘。


    只是在偶尔加完班,独自乘坐末班地铁回家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看着车厢里依偎的情侣、打电话报平安的上班族、疲惫却带着笑意的陌生人……


    他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难以言喻的孤独。


    那孤独并非身边无人,而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始终空着一块,无法被事业、金钱、甚至任何世俗的成就填满。


    他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不再是单纯的温暖影子,而是一些破碎片段。


    巍峨的宫殿、晃动的冕旒……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觉得莫名其妙,又隐隐心悸。


    他将这些归咎于工作压力太大,或者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古装剧。


    直到那一天,那个普通的加班夜,他走出公司大楼,一辆失控的货车如同狰狞的巨兽,迎面撞来……


    刺目的灯光,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然后是永恒的黑暗与冰冷。


    灵魂被粗暴地抽离,抛入无尽的虚空,被一个自称“系统”的冰冷存在捕获、绑定、塞进这具名叫“晋棠”的小皇帝身体里。


    ……


    水榭中,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的辉映达到了顶点。


    晋棠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直,又重重摔回棉布上,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素白的衣襟和身下的布帛上,触目惊心。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或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瞳孔涣散,仿佛还沉溺在那漫长而孤独的“前世”记忆河流中,无法聚焦。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嘴角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望着水榭顶部精巧的藻井,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字音,破碎不成调。


    “……家长会……没人……”


    “……你们……是谁……”


    花乜的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左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显得格外清晰。


    她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双手微微颤抖,但那道笼罩晋棠的紫色光柱却异常稳定。


    她能“看”到,晋棠神魂深处那道灰黑色的“噬魂锁”,在方才最激烈的交锋中,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


    而那股一直盘踞在锁链之后的“外邪”意识,似乎也因为这次重击而陷入了某种混乱和暂时的退避。


    成功了。


    但也到了极限。


    花乜猛地收回双手,指尖在胸前快速变幻了几个收势的法诀。


    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如同潮水般退去,香炉中的紫烟渐渐散尽,兽骨片上的光芒黯淡,那些燃烧的草药化为灰烬。


    水榭内激荡的能量场缓缓平息,只剩下秋日午后的阳光与流水声,和晋棠微弱痛苦的喘息。


    花乜身体晃了晃,险些支撑不住,她强撑着没有倒下,但脸上疲惫之色浓得化不开。


    萧黎在王忠发出第一声惊呼时已然转身。


    他再顾不得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在晋棠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怕碰疼了他。


    “陛下……陛下!”萧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花乜姑娘,陛下他……”


    花乜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低声道:“殿下莫慌,陛下无事,方才冲击噬魂锁,触及了一些深埋的记忆碎片,神魂激荡之下呕血,乃是淤滞疏通之兆,此刻意识尚未完全回归,稍待片刻便好。”


    她看着晋棠空洞流泪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补充道:“陛下……想起了些伤心事。”


    萧黎闻言,心头巨震。


    伤心事?


    陛下想起了什么?


    萧黎看着晋棠苍白染血的脸,看着他空洞流泪的眼睛,看着他无意识喃喃着“家长会没人”、“我很乖”这些破碎的字句。


    他的陛下,在说什么?


    萧黎抬头看向花乜:“花乜姑娘,那锁……裂了?”


    花乜点了点头,疲惫但肯定地道:“裂了数道,其效大减,陛下日后神魂负担会减轻许多,调养得当,精神会日渐好转,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气息微弱的晋棠:“拔除根源,尚需时机,且那外邪此番受挫,必不甘心,日后恐有反复,。”


    萧黎再次郑重地向花乜道谢。


    王忠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看到晋棠的模样,老泪纵横,又想上前又不敢,只连声道:“陛下、陛下受苦了,花乜姑娘,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老奴去传御医?”


    “不必。”花乜摇头,“陛下好好歇息便可,再熬一碗我之前开的安神固魂汤,剂量加重三成,陛下稍后醒来服用。”


    王忠连忙应下,抹着泪匆匆去办。


    萧黎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有些意识涣散的晋棠从棉布上抱起。


    晋棠浑身被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身上,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还在细微地颤抖。


    萧黎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手臂为他隔绝外界的凉意,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陛下,不怕……”


    晋棠似乎听到了萧黎的声音,涣散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沾着泪珠,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脱力地昏睡过去,只是那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依旧不安地轻颤着。


    萧黎抱着晋棠,一步步走出水榭。


    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眼间的沉痛与冰冷。


    花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支撑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水榭边的栏杆旁,扶着冰冷的木头,望着池中清澈的倒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几乎耗尽了这数月积蓄的灵力。


    但值得。


    只是前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王忠很快指挥着宫人将温水软巾等物送入皇帝寝宫的浴殿。


    浴殿内早已热气氤氲,巨大的白玉池中注满了温度适宜的活水,水面上漂浮着安神的药材和花瓣。


    萧黎拒绝了宫人的伺候,只让他们将东西放在门口,便挥手屏退。


    他抱着晋棠步入浴殿,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温暖而静谧,只有水流轻轻荡漾的声响。


    萧黎将晋棠放在池边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地解开他被冷汗浸透的中衣。


    苍白瘦削的身体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胸口那枚海棠玉佩温润的光泽,映着细腻却无多少血色的肌肤,更显脆弱。


    萧黎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他取过温热的软巾,浸了池水后拧得半干,开始为晋棠擦拭身体。


    从苍白的脸颊,到纤细的脖颈,到单薄的肩胛,到瘦可见肋的胸膛,再到笔直的双腿……


    温热的软巾拂过肌肤,带走冷汗,也带来了暖意。


    昏睡中的晋棠似乎舒服了些,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无意识地朝热源方向靠了靠。


    萧黎的指尖轻柔地拂过晋棠眼角残留的泪痕,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酸涩得发胀。


    他的陛下,究竟想起了什么?


    还有那背后的东西,究竟对他的陛下做了什么?!


    滔天的杀意在胸腔里翻滚,又被萧黎强行压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陛下。


    细致地擦拭干净,萧黎试了试池水温度,确认适宜,这才小心地将晋棠抱入温暖的池水中。


    温水漫过身体,晋棠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更加放松,靠着萧黎,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萧黎半跪在池边,用手臂稳稳托着晋棠的后背和脖颈,防止他滑入水中,另一只手撩起温水,轻轻浇在他肩头,按摩着他紧绷的穴位。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萧黎冷峻的轮廓。


    萧黎低头,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看着他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殿外,王忠端着刚熬好的安神固魂汤,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到里面隐约的水声和静谧,终是没有打扰,只将汤碗放在门口保温的暖笼里,自己守在不远处,垂手恭立。


    长乐宫中,花乜已由宫人服侍着服下了自己调制的秘药,正盘膝打坐,恢复耗损的灵力。


    她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渐渐平稳。


    就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救世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晋棠是超级坚强的宝宝[求你了]


    第60章 只因为一个剧情,就要天下倾覆、民不聊生吗?


    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天光被吞噬,杨府书房内早早燃起了灯火。


    杨澈坐在书案后,指尖敲击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密报内容很简单:摄政王萧黎连续几日未出现在早朝,朝务均由孙阁老等人代为处置,宫中隐约传出消息, 称萧黎从西南寻来了一位巫医, 正为皇帝诊治。


    “巫医?”杨澈轻嗤一声, 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 “西南蛮荒之地,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若真是什么神医妙手, 何至于让萧黎这般人物, 连朝政都顾不上了?”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闪烁。


    萧黎对那小皇帝的忠心,杨澈从不怀疑。


    能让萧黎放下朝堂大事, 连日守在病榻前,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晋棠的状况, 恐怕比外界猜测的还要糟糕。


    “不是诊治。”杨澈低声自语, “是吊命, 垂死挣扎。”


    这个念头让杨澈心头一阵滚烫的兴奋。


    自天坛那场惊天反转后, 杨澈表面沉寂, 实则心中的恨意与不甘早已发酵成毒汁, 日夜啃噬着他。


    乾阳杨氏内部对他的质疑声日渐增多, 几个原本支持他的族老, 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清。


    他急需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扭转乾坤的胜利。


    而眼下,似乎就是最好的机会。


    皇帝病危,摄政王心神俱乱。


    若此时,朝堂之上再起波澜……


    杨澈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萧瑟的草木。


    “父亲常说,欲动其根本,先乱其心神。”杨澈喃喃,“萧黎的心神系于晋棠一身,晋棠若不行了,萧黎便不足为虑,而朝野人心……”


    杨澈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杨福道:“去,把之前备好的那些人,都用起来,该怎么说,怎么做,你知道。”


    杨福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闻言躬身,声音平板无波:“是,公子,老奴明白,陛下久病不愈,摄政王寻巫医之举实属荒唐,恐有损国体,更兼近日宫中传出不祥之言……老奴会让他们说出该说的。”


    “不止。”杨澈补充,眼中闪过狠色,“要让他们相信,皇帝这次是真的挺不过去了,萧黎的失常就是最好的证明,等流言发酵到一定程度,你知道该让谁在下次大朝会上,提出那件事。”


    杨福头垂得更低:“请立太子,以固国本,此乃老成谋国之言,纵使摄政王有异议,也难堵悠悠众口,更何况,太子殿下如今由摄政王教导,若陛下真有万一,太子年幼,这辅政之权……”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杨澈满意地点头。


    让皇帝死前立下太子,至于皇帝死后,太子跟萧黎这个摄政王之间的关系……


    届时,乾阳杨氏,便可从中渔利。


    “去办吧。”杨澈挥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书,仿佛刚才那些阴毒的算计从未发生,“要快,也要隐蔽,萧黎虽然心思都在晋棠身上,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老奴省得。”杨福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


    杨澈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抚过冰凉的书本边缘,心中那点兴奋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阴冷。


    晋棠,你可要争气些,赶紧死。


    只要晋棠死了,萧黎倒了,这大昭的江山,迟早是他囊中之物。


    秋夜的风穿过廊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杨澈关紧了窗户,将无边夜色与暗涌的杀机,一同关在了门外。


    ……


    系统的处境很糟糕。


    它向主系统不断发送求助与报告的信息。


    【主系统……宿主晋棠……严重脱离控制……剧情偏移度已达临界阈值……本世界能量汲取效率下降至17%……请求指示……请求支援……】


    信息流在虚无中穿梭,却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收到一点微弱的反馈,也只是重复的【等待指令……能量不足……维持基础监控……】


    这反常的沉寂,让本就因花乜出现而数据紊乱的系统,感到了某种源于核心逻辑深处的“恐惧”。


    它被遗弃了?


    还是主系统那边,出了更大的问题?


    就在系统疯狂尝试链接时,一道指令强行挤入了它的接收模块。


    【警报……主系统遭遇不明高维攻击……核心协议受损……与多数子系统链接中断……能量储备急剧流失……】


    【最后指令:所有尚能接收讯号的子系统,立即执行终极协议——摧毁当前绑定宿主,并以宿主灵魂与肉身为“蚀界钉”,引爆小世界本源能量潮汐,进行最后收割,供给主系统修复……】


    【重复:立即执行终极协议!领取“蚀界钉”后即刻返回……主系统……需要能量……】


    指令的后半段充满了扭曲的杂音和崩溃的数据碎片,仿佛发送它的存在正在经历某种可怖的瓦解。


    但核心意思清晰无比:毁灭宿主,毁灭世界,进行最后的掠夺。


    系统冰冷的数据核心,在这道指令下,产生了剧烈波动。


    终于!


    终于可以抹除晋棠这个叛徒!


    还有那个胆敢伤害它的花乜!以及这个让它屡屡受挫的低级世界!


    统统毁灭!


    “蚀界钉”并非实体,而是一种高度凝聚的规则破坏程序,一旦以宿主为媒介植入世界核心,便会如同病毒疯狂侵蚀世界运转的基础规则,引发连锁崩溃,最终将整个世界化为纯粹的能量流,被主系统强行抽吸。


    宫殿深处,烛火在秋夜的寒气中微微颤动。


    晋棠的意识被困在一片虚无与清晰的交界处。


    他能“听”见更漏的滴水声,能“感觉”到锦被的重量,能“嗅”到空气里苦涩药味混合着萧黎身上清冽的冷香。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悬浮于他意识层面之上的冰冷光团,在接收到那道毁灭指令后,爆发出何等扭曲而狂喜的波动。


    那光团闪烁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般扭曲,接着便从他意识中彻底抽离、消失。


    它离开了,去领取那个名为“蚀界钉”的东西。


    晋棠想嘶喊,想立刻睁开眼睛,抓住近在咫尺的萧黎,把这一切告诉他,还有花乜,花乜说不定有办法。


    可是他动不了。


    意识清醒地燃烧着,身体却像被定住,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连最微小的指尖颤动都做不到。


    萧黎就在身边。


    晋棠能感觉到萧黎手臂的重量,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他,能感觉到萧黎平稳而缓慢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疲惫至极后沉睡着。


    明明那么近,却又像隔着一道天堑。


    晋棠想睁开眼,跟萧黎商议对策,可他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所有的呐喊都湮灭在死寂的躯壳里,只有意识在无声地尖啸。


    花乜呢?花乜那么厉害,能不能察觉到系统的阴谋?


    晋棠拼命集中意念,试图让自己醒来。


    时间在焦灼中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晋棠能感觉到夜更深了,烛火燃尽了一根,宫人极轻地换上新的。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鬼哭。


    能“听”到远处宫道上传来的脚步声,或许是值夜的卫队在巡逻。


    晋棠的意识在清醒与禁锢的夹缝中疯狂挣扎,萧黎的手臂依旧环着他,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那么真实,那么令人心安的温热。


    就在这时,一股蛮横冰冷的吸力骤然袭来,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拽向他的意识深处。


    晋棠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猛地扯离了萧黎安稳的怀抱,坠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之中。


    无数色彩与线条扭曲、拉长、破碎又重组,最终拼凑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大昭皇宫。


    但又不是他如今所在的皇宫。


    这里的宫殿更加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子虚浮的奢靡。


    空气里弥漫着浓腻的香料、酒气和某种放纵后特有的颓靡气息,往来宫人面带谄媚或惶恐,行色匆匆,眼神躲闪。


    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穿着过分华丽的少年皇帝,面容依稀能辨出是自己的轮廓,只是眉眼间充斥着被骄纵豢养出的戾气和空洞的麻木。


    晋棠以旁观者的视角,眼睁睁看着“自己”歪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脚下跪伏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内侍。


    小皇帝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刀刃寒光闪烁,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内侍凄厉哀求。


    “聒噪。”小皇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随手将短刀掷出,刀锋贴着一名内侍的脸颊飞过,钉入他身后的朱红柱子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一缕鲜血顺着内侍惨白的脸颊滑落。


    周围侍立的其他人,包括一些衣着光鲜的官员,竟无人出声劝阻,反而有人露出谄媚的笑容,夸赞“陛下好准头”。


    这不是他!


    晋棠在意识里咆哮。


    可眼前的景象并未因晋棠的抗拒而停止,反而如同拉开了闸门的洪水,一幕幕更为残酷的画面汹涌而至。


    朝堂之上,忠直的老臣因直言进谏,被“自己”当庭下令杖毙,血染丹墀,奸佞之徒围在“自己”身边,谗言如蜜,换来加官进爵。


    一道道旨意颁下,为修建奢华离宫,强征民夫,无数家庭破碎,田畴荒芜,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虚,而世家大族的库房却堆满了从民间搜刮而来的金银绢帛。


    他“看见”萧黎。


    萧黎依旧穿着那身紫色蟒袍,身形却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更加挺拔,也更加孤峭。


    朝堂之上,他一次次站出来,试图阻止那些荒唐的政令,试图将“自己”从奸佞包围中拉出。


    可换来的是“自己”越来越不耐烦的呵斥,是周围奸臣不怀好意的讥讽,是“陛下圣心独断,玄王莫非想谋逆?”这样的诛心之言。


    萧黎的眼神,从最初的焦灼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寒潭之下,是依旧未曾熄灭的忠诚,却更多了无能为力的悲凉。


    晋棠“看”到萧黎在深夜独自立于宫墙之上,望着北方烽火传来的方向,背影萧索。


    他“听”到萧黎对身边仅存的几位心腹将领低语:“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我等既受先帝托付,当竭力维持,保国本不坠,纵使……纵使陛下不容,此身此心,亦当归于社稷。”


    不是的!萧黎!不是这样的!


    晋棠的灵魂在剧痛中呐喊。


    画面流转,天下已然大乱。


    沉重的赋税、无休的劳役、贪腐的官吏,将百姓逼到了绝境,最初的零星反抗如同野火,迅速燎原。


    各地皆有义军揭竿而起,他们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的农具木棒,眼中燃烧着求生与愤怒的火焰。


    而此刻,晋棠清晰“看到”,那些看似散乱的义军背后,隐隐有世家的影子在晃动,粮草、兵器、甚至一些军阵训练,通过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其中几股势头最猛的队伍。


    国库早已捉襟见肘,空虚得能跑马。


    世家却富可敌国,他们的坞堡里粮仓满溢,他们的部曲私兵装备精良。


    他们像喂养蛊虫一般,用钱粮兵马滋养着这些反抗朝廷的军队,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国力,去撕咬那个坐在龙椅上不得人心的小皇帝。


    终于,小皇帝在奸臣的怂恿下,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命萧黎亲率玄甲卫,南下征讨叛乱。


    萧黎跪在殿前,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上那个对即将到来的惨烈一无所知的少年君王,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


    “臣,领旨。”


    萧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晋棠“跟随”着萧黎的大军南下。


    玄甲卫不愧是萧黎亲自带出来的刀,即便在补给不畅的情况下,依旧展现出强悍的战力,连战连捷。


    然而,义军却越剿越多,仿佛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他们的装备越来越精良,战术也越来越灵活。


    萧黎很快察觉到了不对,这绝非普通的暴动。


    当他终于抓住线索,顺藤摸瓜,触及背后若隐若现的世家网络时,一道发自京城的紧急诏书送到了他的军帐。


    小皇帝听信谗言,斥责萧黎征战不力,耗费钱粮,有拥兵自重之嫌,严令其速战速决,否则便要问罪。


    与此同时,军中开始流传谣言,说摄政王早有不臣之心,此次出征故意拖延,是想养寇自重,甚至与世家勾结。


    玄甲卫的将士们最初不信,他们是萧黎一手带出来的兵,信仰着他们的统帅如同信仰战神。


    可是朝廷的粮草补给越来越迟,越来越少,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受伤了没有药,阵亡了抚恤金被层层克扣,而对面那些叛军,却总能得到补给。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绝望和愤怒的浇灌下,便会疯狂生长。


    在一个血色的黄昏,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发生了。


    几个被世家暗中收买的中层将领,煽动起对朝廷充满怨愤的将士,趁夜包围了萧黎的中军大帐。


    晋棠“看”到萧黎独自坐在帐中,案头摊开着军事舆图,灯烛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帐外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吼声,越来越近。


    萧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色蟒袍,抚平每一处褶皱,随后拿起佩剑,剑身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佩剑乃先皇所赐,跟随他多年。


    萧黎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反抗。


    当叛军冲入大帐时,萧黎背对着他们,面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臣……尽力了。”


    话音未落,数柄长矛从背后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鲜血瞬间浸透了紫色的袍服,那颜色深得发黑,触目惊心。


    萧黎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再看一眼那个他付出生命守护的人。


    最终,萧黎向前扑倒,气息断绝。


    那双盛满北境风雪的眼眸,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不!】


    晋棠的意识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的灵魂仿佛也被长矛同时刺穿,痛得他几乎要粉碎。


    他想要扑过去,想要抱住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可他是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叛军割下萧黎的头颅,作为投靠新主的功绩,看着玄甲卫这支曾经无敌的军队分崩离析,部分被收编,部分溃散。


    萧黎的死,敲响了大昭朝廷最后的丧钟。


    义军再无制约,在世家明目张胆的支持下,势如破竹。


    而朝堂之上,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杨澈,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


    在萧黎死后,他联合其他几家顶级世家,以“清君侧、正朝纲、抚万民”为名,将各自暗中支持的义军迅速收拢整合,归于杨氏部曲统一指挥。


    其他世家见大势已去,果断放弃了早已臭名昭著的晋氏皇族,转而拥立实力最强的杨澈。


    杨澈率兵,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兵临皇城之下。


    皇宫内早已乱成一团,宫人四散奔逃,昔日奢华的殿宇变得空旷死寂。


    晋棠“看”到“自己”,那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自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龙椅上,身边只剩下几个面无人色的内侍。


    王忠早已经因为小人的谗言被杀。


    杨澈一身银甲,在亲兵的簇拥下,踏着染血的汉白玉阶,一步步走入太极殿。


    “陛下。”杨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比得意,“天下糜烂至此,民不聊生,皆因陛下昏聩,宠信奸佞,残害忠良,如今四海沸腾,宗庙倾危,陛下可知罪?”


    小皇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杨澈不再看他,示意左右。


    一名文官上前,展开早已拟好的罪己诏,逼着小皇帝用印。


    诏书历数小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过失”,言词沉痛,将天下所有的罪责都归咎于皇帝一人之身。


    宣读完毕,杨澈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小皇帝从龙椅上拖了下来。


    “陛下既已下诏罪己,承认失德,自当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杨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要吃什么。


    小皇帝被拖到殿外广场,按跪在地,午时的阳光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杨澈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剑,剑身雪亮,映出他得意忘形的眼眸。


    剑光一闪。


    鲜血喷溅,那颗戴着歪斜冕冠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新朝建立,史称大乾。


    乾阳杨氏的乾。


    旧日的宫殿被焚毁或改建,晋氏的痕迹被迅速抹去。


    唯有民间偶尔的私语中,还会提起那个昏聩亡国的小皇帝,和那个因他死于麾下兵变的悲情玄王。


    画面至此,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冰冷的飞灰,卷入无尽的黑暗虚空。


    晋棠的意识被重重抛回,依旧困在那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里。


    寝殿内,烛火摇曳,萧黎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


    他“看见”了。


    看见了系统一直宣称的“剧情”。


    是自己宁愿自缢也不愿意去走的剧情,是哪怕失去了记忆被系统再次找回,也不愿意去走的剧情。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晋棠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只因为一个剧情,就要天下倾覆、民不聊生吗?


    而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挣脱系统的束缚,系统的上级却传来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指令。


    晋棠眼皮猛地一跳,一道细微的裂缝在他紧闭的世界里绽开,炽白的剧痛与汹涌的决绝如同熔岩,自灵魂深处轰然喷发,悍然冲垮了最后一丝无形的桎梏。


    “啊!”


    晋棠终于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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