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殿外蝉鸣嘶哑, 搅动着盛夏的午后,日光白晃晃地泼在琉璃瓦上,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只余几缕透过雕花长窗,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晋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 指尖捻着毯子边缘柔软的流苏。
他确实“病”了两日, 脸色是刻意养出来的苍白, 带着点久不见光的脆弱, 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真被那场“大病”抽干了精气神。
王忠躬身立在榻边,低声将崔家再次递话求见, 以及朝中几位与崔家有姻亲旧故的官员隐晦的探询, 一一禀明。
晋棠听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懒散, 像午后被晒蔫的花。
“朕身子不适,谁都不见。”晋棠声音低哑, “崔家的事, 自有三司审理, 朕乏得很, 不想理会。”
王忠心领神会, 应了声“是”, 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打发那些不死心的人。
殿内又恢复了沉寂, 只剩下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闭上眼, 脑海里却并非一片空白。
刑部、大理寺、宗正寺那三司会审, 进度如何,他心中有数,崔琰在牢里受了些什么,他不过问,只让人把控着分寸,别真弄死了,毕竟和安公主那边,还有话要问。
派去暗查十三年前旧事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有回音,晋棠并不急,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两日。
横竖如今在大牢里挨日子受刑的不是他,是崔琰那个作孽的东西。
晋棠晾着崔家,晾着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人,端的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内里却已将接下来的几步棋,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
又静养了一日,待到暑气最盛的黄昏,天际烧起大片绚烂的晚霞,将宫墙殿宇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金色。
晋棠才仿佛终于被这暮色勾起了一丝精神,吩咐王忠:“去请王叔过来,再去御花园荷塘边的水榭摆上些消暑的吃食玩意儿,朕闷了几日,想去透透气。”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又添了一句:“把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素有才名的公子也请来,人多,热闹些。”
王忠一一记下,立刻着手去办。
荷塘在御花园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着将落未落的夕阳,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送来带着水汽与清荷芬芳的凉风,驱散了恼人的暑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垂着细竹帘,既遮了部分斜阳,又不碍观景。
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冰鉴里镇着瓜果,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清爽的莲羹、新剥的莲子菱角,并几样下酒的冷碟。
一旁还备了琴、笛等乐器,以及投壶、双陆等玩意儿。
被邀请的几位公子很快便到了。
谢家来的正是那位以书画双绝、性情疏朗闻名的三公子,谢兰徵,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眉目清俊,步履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王家来的则是嫡出的二公子王鹤卿,擅音律,尤精琴艺,素有“琴中君子”雅称,人如其名,风姿挺拔,如鹤独立。
郑家来的是长房的幼子郑元琢,年纪最轻,却以诗才敏捷、言辞风趣著称,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未语先带三分笑。
几人皆是世家这一代中备受瞩目,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弟,平日里亦有往来,彼此不算陌生,此刻被陛下同时召来这水榭消夏,心中不免都有些讶异与揣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依礼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晋棠和萧黎行礼问安。
“都平身吧,今日不必拘礼,随意坐。”晋棠靠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坐榻上,身上依旧是常服,脸色在暮色与水光的映衬下,显得比前两日好了些许,但那份清瘦与单薄,依旧显而易见。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他并未多言,只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公子,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执起一杯冰镇过的梅子酿,慢慢啜饮。
气氛起初因着帝王的在场,以及摄政王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略显凝滞。
但晋棠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人陪着消遣的。
他先是指着案上的瓜果点心,让众人自取,又笑着对王鹤卿道:“久闻王二公子琴技超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
王鹤卿自然起身应下,在水榭中央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净手焚香,指尖轻拨,一曲《风荷》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琴音清越,与窗外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蛙鸣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驱散了尴尬。
一曲终了,晋棠抚掌称赞,又让郑元琢即景赋诗。
郑元琢略一思索,便口占一首七绝,辞藻清丽,意境灵动,将眼前荷塘暮色描绘得如在眼前。
谢兰徵则在一旁铺开宣纸,即兴挥毫,画了一幅《水榭消夏图》,笔触洒脱,墨色淋漓,将众人神态、水榭风光捕捉得惟妙惟肖。
晋棠看着,笑着点评几句,又吩咐王忠执壶,为几人斟了杯冰酿。
一时间,水榭内琴声、笑语、谈论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杯盘轻碰的脆响,倒真是一派世家公子闲雅聚会的其乐融融。
萧黎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在晋棠目光扫过来时,与他交换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眼神。
他深知晋棠此举绝非单纯玩乐,故而虽放任他与这些年轻公子说笑,心神却时刻留意着,不曾有半分松懈。
茶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晋棠似乎也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薄红,他执著箸尖,轻轻拨弄着碟中一颗莹白的莲子,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起来,近日京城里颇不太平,崔琰的事,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的谈笑风生如同被无形的薄冰覆盖。
谢兰徵放下手中的茶杯,王鹤卿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郑元琢脸上惯有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蠢人,陛下今日召他们前来,果然不只是消夏听曲那么简单。
崔琰之事,如今在京城世家圈子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其忤逆狂悖、身世存疑,乃至牵扯出的崔家昔日算计,无不是骇人听闻,又敏感至极。
谁都知道这是趟浑水,沾上了便是麻烦。
如今陛下亲口问起,态度难辨。
晋棠将几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将那颗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等待他们的回答。
谢兰徵最先开口,他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回陛下,臣等确有所闻,只是此事牵涉颇深,细节唯有陛下与三司明察,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他避开了直接评价崔琰或崔家,只强调依法依规,态度谨慎而中立。
王鹤卿随之点头,声音清越:“兰徵兄所言极是,天理昭昭,律法森严,陛下与摄政王明鉴万里,自有公断。”一下将皮球轻轻踢回给晋棠和萧黎,表明王家相信朝廷的处置。
郑元琢则笑嘻嘻地接口,带着点少年人的“耿直”:“陛下,那崔小侯爷行事……着实令人瞠目,臣听闻时,还只当是市井谣传呢。”
少年看似只是感慨崔琰的个人行为不堪,却巧妙地将崔家从这件事里暂时摘了出去,只论其人,不及其他。
三人回答虽侧重点不同,但意思却出奇地一致:崔琰是崔琰,崔家是崔家,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他们身为臣子,不敢亦不愿多言。
潜台词便是,陛下您想怎么处置崔琰,我们没意见,至于崔家……只要不牵连过广,我们几家,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崔琰,去触怒天威。
姻亲算什么?在家族利益和皇权态度面前,一个来路不明且注定被舍弃的棋子,实在不值一提。
晋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冰凉的瓷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精不会轻易表态,他们要的,就是他们此刻的“划清界限”和“默许”。
只要这几家最有分量的世家不联手保崔家,他接下来的动作,阻力就会小很多。
“是啊,天理昭昭,律法森严。”晋棠重复了一遍王鹤卿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朕也希望,此案能尽快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晋棠抬起眼,目光掠过水榭外沉入暮色的荷塘,最后落在身边萧黎沉静的侧脸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点倦意。
“这荷香甚好,琴音也妙,”晋棠转而笑道,“只是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有劳诸位陪朕消磨这半日时光。”
几位公子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待他们离去,水榭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还有侍立在一旁的王忠及几个心腹宫人。
晚风穿过水榭,带着荷塘的湿润清气,吹动了晋棠额前的碎发。
他卸下了方才在人前的些许强撑,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倚靠在了柔软的垫子里,侧过头,看向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走到晋棠榻边,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参茶递到他手边。
“试探完了?”萧黎的声音低沉,在这静谧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安稳。
晋棠接过茶盏,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蜷。
“嗯。”晋棠应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参茶,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滋养着因方才费神周旋而有些干涩的脏腑,“谢家谨慎,王家圆滑,郑家那个看似跳脱,心里门儿清。”
他放下茶盏,抬眼望进萧黎深邃的眸子里:“至少,他们不会跟崔家绑在一起。”
这就够了。
萧黎看着晋棠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头蹙了一下:“目的既达,便回去歇着吧,此处风大。”
晋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水榭外。
最后一抹霞光已然隐没,墨蓝色的天幕上缀上了几颗疏星,一弯新月如钩,清辉洒在无边的荷叶上,泛着朦胧的微光。
蛙声与虫鸣比黄昏时更响亮了些,交织成夏夜独有的乐章。
“再坐一会儿。”晋棠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这里,比寝殿里舒服。”
没有药味,没有挥之不去的沉闷,只有鲜活的水汽、草木的呼吸,和身侧之人沉稳令人心安的存在。
萧黎不再劝,只沉默地在晋棠身边坐下,将他膝上滑落些许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
水榭内再无言语。
一个静静望着荷塘月色,一个默默守护在侧。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散着,抵消了夏夜的闷热。
不知过了多久,晋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靠着引枕,在这荷风月色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黎侧过头,借着星月微光,凝视着晋棠沉睡的容颜,那般安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却又脆弱得如同月光下透明的琉璃。
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晋棠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拂开,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皮肤,停留了一瞬,终是收回。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作者有话要说】
幼稚权谋!勿要当真[比心]
第32章 “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殿内烛火摇曳, 将人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明明灭灭, 如同此刻殿内沉寂而暗流涌动的心绪。
晋棠一直没什么动静,静静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檐下宫灯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 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更添几分脆弱与莫测。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 手边小几上摊开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没看, 目光都落在晋棠身上,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守在月下静谧却深不见底的湖泊旁, 等待着湖心的风起。
三司会审结束了, 冗长而压抑的审讯过程,将一桩陈年丑闻的血肉一点点剥离,露出森然可怖的骨架。
派去查探当年隐情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
此刻, 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口供、证词,带着陈年旧尘的物证, 以及零零总总的线索, 都已经被萧黎一一捋顺, 化作简洁而有力的言语, 呈报给了榻上这位看似神游天外的年轻帝王。
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 混合着书墨的冷冽和药草若有若无的苦涩。
良久, 直到窗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沉闷地敲过三响, 像钝刀子割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晋棠才吁出一口气。
晋棠慢慢坐直了些,毯子自瘦削的肩头滑落些许,露出底下素色寝衣单薄的轮廓,锁骨清晰可见。
“所以。”晋棠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当年和安堂姐与崔家驸马,是先帝赐婚。”
萧黎“嗯”了一声,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补充道:“崔家驸马,名崔弘,因尚公主,荣耀加身,却按例需退出崔家家主继承候选之列,他心有不甘,怨怼深种,又不敢违逆先帝,便将这满腔的怨愤与野心,尽数转嫁到了无辜的公主身上。”
晋棠的指尖在毯子的流苏上停顿了一下。
“除了成亲那三日做给外人看,他便再未与堂姐同床。”晋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双映着烛光的眸子,比窗外的夜色更暗了几分,“可笑的是,造化弄人,堂姐那时已怀了身孕。”
“崔弘得知公主有孕,非但不喜,反而视若眼中钉、肉中刺,他生怕这带着皇家血脉的孩子将来会彻底断绝他回归崔家权力中心的可能,于是,他想出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毒计。”萧黎将探查到的隐秘说出。
“崔弘让身边一名早已有孕的外室同时备产,意图让身份尊贵的公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崔家养一个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确定血脉来源的野种。”
殿内的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至于公主的亲生孩子。”萧黎目光转向晋棠,“当年经手此事的一个老稳婆和崔弘的一名心腹长随,已被玄甲卫秘密带回,分开关押,据他们供述,那孩子出生不久,便被崔弘命人连夜送走了,具体下落,年代久远,线索几近湮灭,尚未查明。”
晋棠闭上了眼,眼前闪过和安公主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那样明媚刚烈的一个女子,金枝玉叶,竟被如此卑劣地算计欺辱,活在巨大的谎言与背叛中十几年。
她所有的母爱,所有的期望,所有离京后的隐忍与坚强,都付诸了一个精心培育的孽障。
“堂姐她,倒是刚烈。”晋棠的声音很轻,“发现驸马无心,便不要驸马的人,说和离就和离,顶着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带着那个她以为是亲生骨肉的孩子,毅然决然,远远去了封地,她是想争一口气,也是想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干净点的天地吧。”
“是。”萧黎道,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对那位公主的认可,“先帝疼爱公主,准她和离,还力排众议,破例为那尚在襁褓的孩子请封了靖安侯,公主大约也是想彻底斩断与崔家的牵连,远离京城这口染缸,在那山高水远的封地,静静地将儿子抚养成人,证明给所有人看。”
“可惜,人心不足,算计难防,崔家,尤其是崔弘,没想到堂姐会走得那么决绝,直接去了封地,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范围,崔弘本意只是想让她憋屈地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替崔家养孩子,没想真让崔家的血脉变成她一个人名正言顺的儿子,彻底脱离崔家掌控,所以他们早早便安插了人手,像跗骨之蛆,跟随去了封地。”
“那些人,拿着崔家的银子,奉着崔弘的密令,刻意引导,捧杀纵容。”萧黎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崔琰倒是不负所望,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学好的愚钝不堪,学那些阴私手段、骄奢淫逸,却是一点就通,举一反三,而且很会藏,也很会演,至少在公主面前,装了这么多年的孝顺儿子,直至此次东窗事发。”
“纸终究包不住火。”晋棠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孽根深种,恶花结恶果,总有一天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暴露出来,反噬其身,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只是这苦果,大半都由和安公主吞咽了下去。
萧黎将手边一份整理好的卷宗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年协助崔弘施行狸猫换太子之人,已找到并秘密押回,这些年,在封地负责教导崔琰,将其一步步引上歧路的那几个所谓名师,以及负责与崔家传递消息、提供银钱支持的暗桩,也都已全部锁拿关押,物证、包括当年的一些书信、账目,以及相关人等的口供,基本齐全,互相佐证,形成闭环。”
萧黎抬起眼,目光沉静而锐利,看向晋棠:“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只看陛下,要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晋棠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久久没有移动。
这不仅仅是一个崔琰忤逆犯上、一个崔弘心术不正,甚至一个崔家胆大包天的问题。
这是盘踞在大昭肌体上数百年,依附皇权又不断蛀蚀皇权的世家,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想起系统逼他做昏君时,那些看似荒唐无稽的命令,罢黜贤良、提拔奸佞、大兴土木、加重赋敛……如今跳出那个被控制的桎梏回头去看,每一步,何尝不都是在加剧朝堂的混乱、削弱皇权的威信、滋养着这些世家的野心和实力?
系统要的,是一个快速腐朽、从内部崩塌的大昭,而这些世家,便是这腐朽过程中,最活跃的蛀虫。
晋棠缓缓站起身,薄毯彻底滑落在地,堆叠在脚边,他也未曾理会。
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颌,以及眼中凝聚起的光芒,却不容忽视
“王忠。”
一直如同影子般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应声上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深深躬身:“老奴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共审崔家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教唆子弟行凶忤逆一案,着三司主官,当殿陈述案情。”
晋棠的目光转向身侧如松挺拔的萧黎:“玄甲卫亲自去将崔家家主,还有那位前驸马崔弘,请上金殿,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崔家的家训,是不是就是这般欺天罔地,悖逆人伦。”
顿了顿,晋棠继续道:“另外,去请谢家、王家、郑家的家主,明日也一同上殿观审。”
王忠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不仅要彻底清算崔家,更是要借此机会,敲山震虎。
他深深躬身:“老奴遵旨。”
萧黎起身,走到晋棠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着窗外那夜色。
他的身影高大,恰好为晋棠挡住了从窗缝渗入的一丝寒意。
“都准备妥当了?”晋棠轻声问,像是问萧黎,也像是问自己。
“嗯。”萧黎应道,声音沉稳,“玄甲卫已掌控各处要害,京畿防务稳如磐石,三司官员皆知明日事关重大,不敢有误,谢、王、郑三家,接到旨意后,必有权衡,但明日他们不敢不来。”
萧黎侧头看向晋棠苍白却坚毅的侧脸,补充道:“陛下放心,一切有臣。”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涌入殿内,吹散了方才的沉闷,也吹动了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棂上,感受着那坚实的触感。
萧黎看着晋棠被烛光与夜色共同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腰,将那滑落在地上的薄毯,轻轻拾起,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而自然地将它重新披在了晋棠单薄的肩上,为他拢了拢。
“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那薄毯上犹带着萧黎掌心暖意的余温,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帖着微凉的肌肤。
晋棠没有回头,只是搭在窗棂上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穿透沉沉的夜幕,望向皇城更远处,想要穿透层层宫墙,望向人间的万家灯火。
晋棠的目光最终落回殿内那簇跃动的烛火上,火光在他幽深的眼眸中凝成一点灼亮的星子。
他拢了拢肩上的薄毯,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
“静候天明吧。”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交叠着,恍若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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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晨曦初透,宫门次第而开。
晨曦初透, 宫门次第而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 步入那座象征着大昭至高权力的太极殿。
今日的太极殿,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御座之上空悬,象征着皇帝仍未临朝, 但御座之下的丹墀前, 却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案, 案后端坐一人, 紫色蟠龙亲王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 正是摄政王萧黎。
而在御阶之下, 靠近殿门处,额外设了三张座位,坐着三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谢氏家主谢垣,王氏家主王璋, 郑氏家主郑泓。
他们受邀“观审”,此刻皆端坐席上, 垂眸敛目, 面色平静, 看不出心中所想。
殿内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官员们早已按照品阶于两侧席垫落座, 眼观鼻鼻观心,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断裂。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大殿侧门。
只见数名宫人簇拥下, 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步入殿内。
晋棠今日未着繁复沉重的冕服,只穿了一身玄端常服,颜色是庄重的苍黑,以金线绣着简约的龙纹,墨发用玉冠束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行走间步伐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浮,需要王忠在旁小心搀扶。
然而,当晋棠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当他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缓缓坐下,微微抬起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扫视下方时,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仪,便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笼罩了整个太极殿。
晋棠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臣子,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心中凛然。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打破了方才的死寂,却又迅速归于另一种更深的肃穆。
“众卿平身。”晋棠开口。
众人谢恩起身,复又于各自席位端正坐下,垂手恭听。
晋棠的目光掠过御阶下的三位世家家主,在他们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并未多言,随即转向丹墀下的萧黎,微微颔首。
萧黎会意,站起身面向百官,声音沉肃如同金铁交击:“带人犯,崔琰、崔弘,及一干涉案人等上殿!”
命令层层传下。
片刻后,沉重的镣铐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率先被押上来的,是形容狼狈不堪的崔琰。
不过短短数日牢狱之灾,昔日那个嚣张跋扈,眼神浑浊带着淫邪的少年已然不见。
此刻的崔琰,头发散乱,衣衫污秽,脸上带着伤痕与淤青,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和手腕上,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被玄甲卫人半拖半架着弄进大殿。
崔琰一进殿,感受到那无数道或鄙夷、或厌恶、或冰冷的目光,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两旁的玄甲卫强行架住。
紧接着被押上来的,是崔弘,那位曾经风度翩翩的崔家驸马。
崔弘倒是比崔琰显得镇定些,依旧穿着料子尚好的常服,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只是脸色灰败,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强自支撑的僵硬。
崔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又掠过丹墀下的萧黎,最后在三位世家家主的方向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中寻求一丝慰藉或转机,却只看到三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顿时沉了下去。
在他们之后,还有数名涉案的崔家仆从、昔日的“名师”、以及那名被找回来的外室,皆被玄甲卫押解着,跪倒在殿门附近,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的羔羊。
人员到齐,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晋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强作镇定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崔琰和崔弘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训斥,也没有让崔家父子立刻辩解,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三司主官所在的方向。
“开始吧。”晋棠淡淡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刑部、大理寺、宗正寺,将你们审理的结果一一道来,让朕,也让这满朝文武,都听个明白。”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刑部尚书是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臣,率先手持玉笏,自席间起身出列,躬身奏对。
“臣,刑部尚书周正,启奏陛下。”周正声音洪亮,带着刑名官员特有的刚正不阿,“经臣部会同大理寺、宗正寺连日审讯查证,现已查明崔琰所犯诸罪,铁证如山!”
周正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崔琰,语气沉痛而凛冽:“其一,忤逆不孝,持刀伤母!人证有随行护卫、侍女共二十七人,皆可证明,崔琰因不满和安公主管教,与其发生争执,竟丧心病狂,拔刀砍伤公主左肩臂,致公主重伤昏迷!此乃其亲口供认,画押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按满红指印的供状,由王忠接过,呈送御前。
“其二,品行不端,在其母和安公主府中,便已仗势欺人,男女不忌,强占、凌辱侍女、小厮达数十人之多,更有甚者,屡次强抢封地民男民女入府,供其淫乐,致数人家破人亡,民怨沸腾!此有苦主血书、证人供词及查抄出的相关□□器物为证!”
又一份厚厚的卷宗被呈上。
“其三,结交匪类,蓄养恶奴!其身边伴当、护卫,多为市井无赖、亡命之徒,倚仗其势,欺行霸市,为非作歹,桩桩件件,皆有案可查!”
周正每说一条,殿内众人的脸色便沉一分,尤其是那三位世家家主,眉头更是越皱越紧。
这些罪名,单拎出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勋贵子弟身败名裂,更何况数罪并罚?
更要紧的是,家族的脸面不能丢,族中子弟哪怕是打死,也要维护家族名誉。
而崔琰,在听到这些自己曾经不以为意甚至引以为傲的事迹被当众一条条宣读出来时,终于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恐惧和压力,竟然吓得哭了出来。
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他拖开些许,以免污秽御前。
周正恍若未闻,继续沉声道:“然,崔琰所犯之罪,尚不止于此,其最为十恶不赦者,乃在其身世之谜,关乎天家血脉,国朝体统!”
“经查,崔琰并非和安公主亲生,乃是其父崔弘伙同外室,施行狸猫换太子之毒计,用以混淆皇室血脉,窃占靖安侯爵位的野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尽管早有风声流传,但当这骇人听闻的真相被刑部尚书当众宣布时,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毁灭性的。
官员们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众人脸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神色。
这已不仅仅是崔家的家丑,这是对晋氏皇族赤裸裸的背叛和亵渎,是对整个大昭王朝礼法纲常的践踏。
三位世家家主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谢垣猛地睁开半阖的眼,精光四射,王璋抚着胡须的手顿住,指节微微发白,郑泓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崔弘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崔弘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想要辩解什么,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肩膀堵住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周正根本不给他机会,转向跪在后面的那名形容憔悴的妇人,那就是当年的通房,还有几名崔家旧仆。
“人证物证俱在,当年为公主接生的稳婆以及负责掉包并送走孩子的崔弘心腹长随,均已招供画押,还有崔弘与这些涉案人员往来的密信、银钱账目,皆已起获!证据链完整,相互印证,无可抵赖!”
周正再次躬身:“陛下,崔琰虽年幼,然其行径之恶劣,已然天怒人怨,而其身世之诡谲,更是形同谋逆,臣等以为,崔琰所犯,已非寻常律法所能容,当以大逆论处!”
“大逆”二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帝王。
晋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正所陈述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罪状,他都不在意似的。
直到周正退回队列,晋棠才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转向另一位官员。
“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一位面容儒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应声自席间起身出列。
“臣,大理寺卿张文远,启奏陛下。”张文远语调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力量,“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证据确凿,臣部复核所有卷宗、人证、物证,确认无误,崔琰之罪,罄竹难书,其存在本身,便是对皇室尊严、对朝廷法度的最大嘲讽与挑战,臣附议刑部所请,崔琰之罪,当定性为大逆!”
两位司法体系最高长官的接连定性,彻底将崔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然而,这还未结束。
晋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宗正寺卿的身上。
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务,对涉及皇室血脉、伦常纲纪的案件,有着特殊的权威。
宗正寺卿那双看向崔弘和崔琰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颤巍巍自席间站起,走到御前,深深下拜。
“臣宗正寺卿晋懋,叩见陛下。”晋懋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慨,“陛下,老臣忝为宗正,执掌皇族谱牒,维系天家血脉纯正,如今竟出了此等骇人听闻、人伦尽丧之丑事!臣愧对列祖列宗,愧对陛下啊!”
晋懋老泪纵横,用袖袍擦了擦眼角,猛地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崔弘,厉声喝道:“崔弘!你这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先帝待你崔家不薄,将金枝玉叶的和安公主下嫁于你,你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怼,行此窃换皇血、欺君罔上之弥天大罪!你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又指向抖如筛糠的崔琰:“还有你这孽障!身负不明不白之血脉,竟敢窃据侯爵之位,享皇室尊荣十余载!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行凶伤母,秽乱不堪!你简直玷污了这太极殿!”
晋懋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晋棠,深深拜下:“陛下,崔弘之行,形同谋逆,崔琰之存,动摇国本!此二人以及所有参与此龌龊阴谋之从犯,皆罪无可赦!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肃伦常,以告慰和安公主所受之屈辱,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三位主审官员,从国家律法、司法复核到皇族宗法,层层递进,彻底将崔琰一案的性质,拔高到了“构陷公主、窃换皇血、动摇国本、形同谋逆”的高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
晋棠缓缓坐直了身体,苍白的面容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环视下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崔弘,和抖成一团的崔琰身上。
殿内众人屏息以待。
第34章 若真是“主角”,那倒要好好会一会了。
晋棠高坐御座, 苍白的面容在光下如同上好的冷玉,他听着三司主官条分缕析,将崔家那摊污糟事、将那狸猫换太子的阴谋、将崔琰种种不堪的罪行,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无比地摊开在这象征大昭最高权柄的太极殿上。
他没有立刻震怒,也没有急于宣判。
那双向来沉静, 或因久病而显得雾气朦胧的眼眸, 此刻清亮得惊人, 目光缓缓移动, 越过了下方瘫软如泥的崔琰和面如死灰的崔弘,落在了那三位被特意请来“观审”的世家家主身上。
谢垣、王璋、郑泓。
这三张老迈却依旧精明的面孔,此刻皆低垂着眼, 仿佛在专注地研究金砖地上的纹路, 又仿佛在掂量着这骤然掀起的风暴,会将自己身后的家族卷向何方。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并非喜悦, 而是近乎玩味的审视。
他没有直接下旨处置崔琰和崔弘,更没有立刻将矛头指向他们背后的崔家。
年轻的帝王微微倾身, 手肘支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 指尖轻轻抵着下颌, 目光落在三位家主身上, 开缓缓开口:“谢公、王公、郑公。”
晋棠用的并非“爱卿”, 而是更为敬重, 也更为疏离的称呼。
三位家主闻声, 皆是身形微顿, 随即齐齐躬身:“老臣在。”
晋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转, 一派看似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三位皆曾出任大昭宰相,为官数十载,辅佐过朕的父皇与皇祖父两任帝王,于朝堂政务、礼法规矩,见识深远、经验老到,非寻常臣工可比。”
晋棠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晚辈请教长辈的谦逊姿态,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位老家主心头同时一紧。
“今日崔家之事,想必三位也已听得分明,朕年轻,登基日浅,骤遇此等关乎皇室血脉、朝纲伦常的大案,心下难免惶惑,恐处置有所偏颇,失了公允,堕了天家威仪,亦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晋棠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竖着耳朵的百官,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故而,朕想听听三位的见解,三位曾位居宰辅,想必自有最公正、最顾全大局的见解,也好为朕参详参详,这崔琰、崔弘,以及他们背后的崔家,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算恰当?”
话音落下,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谢、王、郑三位家主身上。
高高架起。
彻彻底底的,被架在了火上烤。
晋棠这话,毒辣得很。
点明他们“曾出任宰相”、“辅佐两任帝王”的资历,是荣誉,更是枷锁。
将他们从世家家主的身份中剥离出来,放在了“老臣”的位置上,要求他们给出“公正”、“顾全大局”的见解。
他们能怎么说?
为崔家开脱?那便是公然袒护,视皇室尊严、朝廷法度如无物,坐实了世家勾结、罔顾君上的名声,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皇帝、被摄政王、被满朝清流,甚至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严惩崔家?那便是亲手将刀递到皇帝手中,斩向同为世家的崔家,难免兔死狐悲,世家唇亡齿寒,日后如何在世家圈子里立足?家族内部那些与崔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又会如何反弹?
怎么说,都是错。
怎么说,都要得罪一方。
三位家主垂眸不语,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萧黎立于丹墀之下,紫色的身影如山岳般沉稳,冷峻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那三位沉默的老者。
他心中明了,晋棠此举,意在分化,亦是试探,既要借他们之口,给崔家之事定性,也要逼他们在这风口浪尖上,表明立场。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谢垣,缓缓抬起了头。
谢垣脸上皱纹深刻,每一道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朝堂的博弈。
他先是朝着御座上的晋棠,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言。”
谢垣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崔琰和崔弘,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心,语气沉痛:“老臣以为,崔琰此人,年纪虽幼,然其行径之卑劣,心性之狠毒,实乃老臣数十年来所见之罕有,持刀伤母,是为忤逆大罪,天地不容,其身世不明,窃据侯位,更是混淆天家血脉,此等孽障,留之,乃国之祸患、民之灾殃。”
他声音愈发冷硬:“至于崔弘,身为驸马,受先帝与陛下隆恩,不知报效,反而行此窃换皇嗣、欺君罔上之恶行,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此二人,罪证确凿,按律,当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谢垣的话,铿锵有力,直接将崔琰和崔弘钉死在了“极刑”的耻辱柱上,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然而,说到崔家,他的语气却微妙地缓和了一丝,带着一种“惋惜”与“划清界限”的意味:“崔家……乃前朝便传承之清流世家,诗礼传家,本应恪守臣节,为国育才,然,出此孽子逆臣,实乃家门不幸,玷污祖荫,老臣相信,崔家族人对此恶行亦是深恶痛绝,至于如何处置崔家,老臣以为,陛下乃天下之主,自有圣心独断,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为彰显天威,肃清朝纲之举,老臣无有不从。”
一番话,既严厉谴责了崔琰崔弘,表明了态度,又将崔家整体轻轻摘出,把最终的决定权,恭恭敬敬地踢回给晋棠。
紧接着,王璋也开口了,他抚着颔下长须,语气比谢垣更多了几分“公允”与“大局观”:“陛下,谢公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崔琰之罪,罄竹难书,崔弘之恶,天理难容,臣之所虑者,在于此事影响之巨,关乎皇室颜面,亦关乎天下世族之观瞻,处置当严,以儆效尤,然亦需斟酌,避免牵连过广,引得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王璋同样将目光投向晋棠,姿态放得极低:“陛下圣明烛照,乾坤独断,无论陛下如何圣裁,臣等必当谨遵圣意,竭力维护朝局稳定。”
郑泓最后表态,言语更为圆滑,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陛下,老臣闻听此事,亦是五内俱焚,痛心不已!崔家……唉,枉为名流世家,竟出此等丑事,实乃丢了崔家列祖列宗的脸面!臣以为,崔琰崔弘,罪在不赦,然崔家其余人等,或有不察之过,却未必尽皆有罪,如何处置,方能既正国法,又安人心,全赖陛下圣心明断,老臣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三位家主,表态完毕。
话语虽有细微差别,但核心意思惊人一致:崔琰崔弘该死、该严惩,至于崔家怎么处理,陛下您说了算,我们没意见,都听您的。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说都不合适,怎么说都里外不是人,唯有将最终裁决权完全交还给皇帝,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避免引火烧身。
晋棠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
他当然清楚这三个老狐狸会打太极,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要的就是他们亲口承认崔琰崔弘罪大恶极,就是他们表态“一切听凭圣裁”。
有了他们这番“公正”的见解和“恭顺”的态度,接下来无论对崔家做什么,在道义和舆论上,都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
“三位爱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朕心甚慰。”晋棠轻轻颔首,也说了几句场面话,语气温和,“有三位老成谋国之臣在,实乃大昭之福,朕之幸事。”
晋棠不再看那三位暗自松了口气的家主,目光转向下方,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
“既然三位爱卿与三司皆认为崔琰、崔弘罪证确凿,当处以极刑,朕亦以为然。”
众人屏息。
“传朕旨意——”
“崔琰,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混淆血脉,罪同谋逆,判,斩立决!”
“崔弘,欺君罔上,偷换皇嗣,心术奸恶,判,斩立决!”
“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这雷厉风行的处置,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给崔家任何运作求情的机会,连暗中动手脚都没有时间。
旨意一下,满殿皆惊。
虽说早有预料,但皇帝如此干脆利落,仍是让不少人心头一跳。
特别是他们一直觉得如今的陛下比先帝要好脾性,比先帝心慈手软。
瘫软在地的崔琰听到“斩立决”三字,眼白一翻,连哭嚎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吓晕过去。
崔弘则是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御座上的晋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想诅咒,又想哀求,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堵住了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只能徒劳地挣扎。
萧黎面色冷峻,沉声应道:“臣遵旨!”随即挥手,示意玄甲卫将人犯拖下殿去,准备行刑。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渐渐远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这或许只是开始。
皇帝对崔家本家,又会如何?
然而,就在这旨意刚下,气氛最为紧绷的时刻,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小跑着从殿外疾行而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急切,他无视殿内凝重的气氛,径直小跑到御阶之下:“启禀陛下,宫门外有乾阳杨氏的长公子求见,言说有要事禀奏,并带来了崔家家主的亲笔请罪书!”
乾阳杨氏?
长公子?
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文武百官都不得其解。
乾阳杨氏和崔家素来没有交集,今儿是闹的哪一出?
乾阳杨氏,那可是与崔、谢、王、郑并列,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超然隐世的百年世家,其族中子弟素来低调,鲜少插手朝堂纷争,此刻竟派了长公子前来?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带来了崔家的请罪书?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崔家自知大势已去,试图通过杨家转圜?还是杨家意欲借此机会,插手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
而端坐于龙椅上的晋棠,在听到“乾阳杨氏”四个字时,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于杨家的出现或是崔家的请罪书。
而是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脑海里那片死寂了数日,仿佛因屡次吃瘪而陷入休眠状态的系统意识,猛地躁动了起来。
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急切。
自从上次被他连消带打,怼得哑火后,系统便一直没什么动静,既没有新的任务下发,也无法借任务惩罚来拿捏他,像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绝非是因为崔家之事已近尾声。
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这位突然到来的乾阳杨氏的长公子。
晋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能让系统如此激动失态,这位乾阳杨氏的长公子,会不会就是系统曾经提及,或者说它背后那股力量所期待的“主角”?
若真是“主角”,那倒要好好会一会了。
看看这被系统寄予厚望的“主角”,究竟是何等人物,又能在这已然偏离原剧情的棋局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晋棠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弱却威仪天成的平静,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
“宣。”
“准乾阳杨氏长公子,杨澈,进殿觐见。”
殿内百官,连同那三位刚刚经历了一番煎熬的世家家主,皆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姿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极殿大门。
萧黎眉头拧了一下,目光扫过晋棠看似平静的侧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姿态依旧恭谨,却恰好将晋棠护在了自己身形所能及的后方。
殿门外,天光随着大门的开启倾泻而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步履从容,踏着殿内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一步一步,向着御座的方向,稳步而来。
第35章 来吧,让他会一会能令系统如此激动的杨氏长公子。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 杨澈。
杨澈身着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襕衫,衣料是江南进贡的吴绫,光润如泉, 步履间几乎不见皱痕,唯有袖缘与襟摆随行动流转着细密的暗纹浮光,腰间束着鞶革带, 带上镶着青玉带銙, 收出挺拔清瘦的身形, 佩钩旁悬着一枚羊脂玉佩, 玉穗轻垂,行止间漾开温润的莹泽,端庄中透出世家蕴养的清贵气度。
杨澈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刻入骨子里的优雅。
面容俊朗, 眉眼舒朗,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让人初见便容易心生好感。
行走的姿态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经过丈量, 袖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带起一阵极淡雅的熏香气息, 似是冷梅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木质香气, 清冽而不甜腻, 在这肃杀压抑的大殿中, 如同一缕不合时宜的清风。
杨澈看起来,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浸淫诗书、教养极佳的读书人样子, 从容、得体, 又带着点世家子弟特有的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疏离与矜贵。
然而,萧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杨澈行走间,那被衣袍略微掩盖,却又在细微处泄露出来的属于武人的独特气质。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架势,而是一种融入了骨血的本能。
杨澈的肩膀很平,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姿态放松,核心也稳得像一座山。
他迈步时,脚掌落地的力道均匀而扎实,脚跟先着地,随即是整个脚掌平稳过渡,带着协调与力量感,绝无寻常文弱书生可能有的虚浮或拖沓,袍袖摆动间,偶尔能窥见他手腕的轮廓,并非瘦弱,而是骨节分明、蕴含着流畅线条的劲瘦。
萧黎可以肯定,杨澈这一身看似得体文雅的衣裳下,是拉得动强弓的腰板,是耍得动刀剑的力量。
杨澈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深潭般的难以测度。
这个人,很危险。
萧黎的直觉在尖锐地示警,他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更加沉凝地锁在杨澈身上。
杨澈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在距离萧黎不远处停下,姿态无可挑剔地撩袍,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臣杨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拜见晋棠,目光恭顺地垂落,并未直视天颜,礼仪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晋棠靠在龙椅上,身体深处依旧泛着虚弱带来的疲惫与寒意,但帝王的威仪却撑着他,让他不至于显露出过分的颓唐。
看着下方跪拜的杨澈,晋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是一片冷然的厌烦。
杨澈口称“臣”,确实,他身有官职。
乾阳杨氏的子弟,如同许多大世家的子弟一样,凭借家族荫蔽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无需经过寒门与平民子弟需要挤破头才能通过的科举考核,便能在及冠后轻易获得一个清贵且起点不低的官职。
杨澈如今领的是光禄寺少卿的职,从四品上,品级不低,掌管些宫廷膳食、祭祀供品之类的杂务,实则是个闲差,油水丰厚,事务清闲,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许多宫廷内侍、各部官员,是个结交人脉、探听消息的绝佳位置。
这便是世家的特权,族中子弟做官不需要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自有青云之路铺就。
晋棠厌恶这种理所当然的特权,这让他想起系统曾经逼他提拔的那些无才无德的世家纨绔,这些人一步步蛀空朝堂的根基。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澈明面上礼数周全,言辞恭敬,晋棠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喜,此刻也不会发作,他微微抬了抬手:“杨卿平身。”
“谢陛下。”杨澈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他先是关切地望向御座,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臣听闻陛下前些时日圣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今日得见天颜,陛下气色虽仍需静养,但目光清正,精神矍铄,实乃万民之福,臣亦感心安。”
这番话说的漂亮,既表达了臣子的关怀,又不露痕迹地恭维了皇帝。
晋棠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牵了下嘴角:“有劳杨卿挂心,朕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他懒得与杨澈多作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杨卿此时入宫觐见,言称带来了崔家家主的请罪书?”
“正是。”杨澈应道,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高高捧起,姿态恭敬,“此乃崔衍亲笔所书,命臣务必呈送陛下御览,崔公言,崔家治家不严,出此逆子奸徒,玷污门楣,惊扰圣听,罪孽深重,无颜面圣,特此上书,向陛下请罪。”
王忠立刻上前接过那封请罪书,转身快步呈送到晋棠面前的御案上。
晋棠没有立刻去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杨澈身上,看似随意地审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深处,那片属于系统的冰冷意识,在杨澈取出请罪书开口说话的整个过程中,波动得异常剧烈。
那不再是之前气急败坏的愤怒,更像是兴奋,或者说,是某种期待达成前的悸动。
系统反常地安静,没有发出任何指令或噪音,似乎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起晋棠对杨澈的过多注意,干扰了“剧情”的推进。
但它那无法完全掩盖的数据波动,依旧被与它纠缠日久的晋棠敏锐地感知到了。
晋棠心中冷笑更甚。
看来杨澈此人,以及他带来的这封请罪书,果然在系统的“剧本”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是想借杨澈之手,缓和崔家之事?还是另有图谋?
晋棠不动声色,耐着性子,想看杨澈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
就算杨澈是系统认定的“主角”,那也得“走剧情”。
他如今还是大权在握的大昭皇帝,只要他坐在这龙椅上一天,杨澈这个“主角”面对他,暂时还讨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晋棠终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封请罪书,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崔衍的字写得不错,沉稳有力,很是有世家风骨。
内容无非是痛心疾首地陈述崔家对崔弘失于管教,以致酿成大祸,玷辱门风,更对皇室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言辞恳切,认罪态度看似十分端正,表示崔家上下深感惶恐,愿接受陛下一切惩处,绝无怨言。
然而,在认罪书的末尾,笔锋却悄然一转,用极其含蓄的笔触写道:“……崔弘、崔琰二人,行径卑劣,天理难容,已非崔家子孙,崔氏自即日起,将此二人逐出宗族,削其名籍,生死荣辱皆与崔氏再无瓜葛,万望陛下圣察,念及崔氏世代忠谨,族人大多无辜,对此二人之恶行实不知情,予以从轻发落,崔氏阖族,必当感念天恩,竭诚报效……”
晋棠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好一个“逐出宗族,削其名籍”,好一个“族人大多无辜,实不知情”。
崔家这是眼见崔弘、崔琰必死无疑,为了保全家族根基,毫不犹豫地将这两个棋子彻底抛弃,切割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这两个“已非崔家子孙”的人头上,试图以此来保全崔家整体的实力和地位。
还真是凉薄至极。
晋棠没有作声,只是将手中的认罪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上,然后对侍立一旁的王忠示意了一下。
王忠立刻会意,上前双手捧起认罪书,先是呈给了萧黎。
萧黎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看完后,他又将认罪书递给了身旁不远处的孙阁老。
孙阁老看罢,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与其他几位凑过来一同观看的阁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然后将认罪书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纸张传递的轻微沙沙声,以及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封由杨家公子亲自送来的认罪书,究竟写了什么。
杨澈依旧安静地垂首立于殿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传递任务,对认罪书的内容以及即将引发的波澜浑不在意,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放松自然。
晋棠高坐御座,将杨澈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动开口询问。
既然系统想让杨澈走剧情,那他这个“反派”或者“障碍”,自然要好好配合,将这出戏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晋棠就这样,把杨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百官传阅着认罪书,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上闭目养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态优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立的杨氏公子。
萧黎的目光则始终在晋棠和杨澈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来,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杨澈,这其中必有深意。
而这个杨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旧保持镇定,要么是心性修养极佳,要么就是所图甚大,有恃无恐。
杨澈被晾了半天,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分毫,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僵硬变形,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封认罪书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完毕,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晋棠才仿佛刚从浅寐中醒来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杨澈的脸上。
第36章 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那封崔家的认罪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众臣心中激起层层暗涌后,水面又逐渐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胶着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以及殿中那位风姿卓绝的杨氏长公子身上。
晋棠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杨澈身上, 他苍白的面容在殿内光影交错下, 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 可那双眼睛, 却沉静得深不见底。
他轻轻拿起御案上那封已被多人传阅过的认罪书,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然后抬起眼, 看向杨澈:“崔家,毕竟是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
晋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诗礼传家, 清流门第,这认罪书上的字迹, 倒是筋骨犹存, 风骨未失, 对于崔家上百年的传家名声, 朕还是愿意信上几分的。”
他微微停顿,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 最后重新落回杨澈脸上, 那点微末的笑意渐渐敛去。
“只是——”晋棠的话锋陡然一转, “兹事体大, 关乎天家血脉,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天下伦常,崔弘、崔琰父子二人,一个欺君罔上,偷换皇嗣,一个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若因一纸认罪书,因崔家往日虚名,便轻轻放过,不予严惩……”
晋棠的声音略微提高:“日后,朝纲何以肃清?法度何以立威?皇室尊严何在?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是否会觉得,只要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即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亦可凭借百年积累的声望,一纸空文,便妄想脱罪?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他并未直接说要如何处罚崔家,只是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若不严惩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一层层剥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杨澈垂首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只是在那衣袖的遮掩下,指尖蜷缩了一下。
晋棠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崔家的“历史”,又将他们此刻的罪行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堵死了所有试图以“世家颜面”、“往日功绩”来求情开脱的路。
说完那番重话,晋棠却并未顺势下达对崔家的最终判决,反而将话题轻飘飘地一转,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落在杨澈身上:“说起来,朕倒是有些好奇,杨卿身为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你的职责所在,似乎与崔家并无太多交集,今日怎会劳你大驾,特意为崔家送来这么一封认罪书?”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直接将杨澈推到了台前,要他解释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杨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自然不会将自己之前如何“偶遇”崔衍,如何“语重心长”地劝诫,以及如何暗示崔家需拿出“诚意”来平息圣怒的种种细节和盘托出。
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主动插手,甚至暗中引导了崔家的应对之策。
杨澈微微躬身,语气从容,带着点受人所托的无奈与坦然:“回陛下,臣日前因族中长辈所托,前往崔家拜访崔公,恰逢崔公因崔弘、崔琰之事忧心如焚,痛心疾首,臣见其情状,于心不忍,想着陛下素来仁厚,或愿给迷途知返者一个机会,这才出言劝慰了几句,建议崔公上书陈情,向陛下表明悔过之心,崔公深以为然,故而恳请臣代为转呈此信,臣虽知此事或有逾矩,但念及一片拳拳之心,亦不忍推拒,这才冒昧前来,望陛下恕臣唐突之罪。”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是“恰逢其会”,只是“不忍心”劝了几句,只是个“代为转呈”的信使,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看似合情合理。
晋棠心中一片清明,杨澈这话,骗骗不知情的人或许可以,但他岂会相信这等巧合?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若无十足把握和利益驱动,怎会轻易卷入这等漩涡?
晋棠顺着杨澈的话,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原来如此,杨卿有心了,能劝得崔家上书认罪,总好过冥顽不灵。”
紧接着,晋棠话锋又是一转,如同闲聊般,看似随意地追问:“那杨卿在劝诫崔公时,可曾让他明白,光是上书认罪,口头表态是远远不够的?犯下如此大错,总该拿出些真正的态度来,方能显出悔过的诚意吧?”
晋棠目光平和地看着杨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细节。
杨澈心中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晋棠的意图,这是要趁机敲诈,要崔家实实在在地“出血”。
幸好早有准备。
在决定插手此事时,他就预料到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削弱崔家的机会。
当下,杨澈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了然与郑重,躬身回道:“陛下圣明,臣虽愚钝,亦曾向崔公提及,陛下仁德,然国法如山,若想求得陛下宽宥,崔家需得有所表示,以弥补罪愆,平息物议,崔公亦深表赞同,言道,崔家愿缴纳赎罪银,包括白银五万两、绢帛三千匹,、粮食两万石,即刻便可筹措,送往国库以充国用,略表寸心。”
这数目不小,足以让国库充盈不少,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不少官员暗自咋舌,崔家这次真是大出血了。
然而,晋棠听着,脸上却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那唇角似乎又弯起了那抹极淡的让人心头发毛的弧度。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目光依旧锁定杨澈,慢悠悠地追问:“就只有这些?崔家,难道就不愿意交出些土地和部曲吗?”
金银绢帛虽多,总有用完之时,而土地和依附于土地的部曲,才是世家世代传承的根本。
杨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迅速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色,并未逃过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萧黎和晋棠的眼睛。
心中暗骂晋棠贪得无厌,杨澈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顺,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晋棠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带上了一丝艰涩:“陛下思虑周全,是臣疏忽了,崔公……崔家愿意,愿献出良田千亩,及相应部曲五百户,听凭朝廷处置。”
这分明是剜了崔家一块肉。
殿内众臣鸦雀无声,连那三位世家家主都微微变色,看向杨澈和御座上晋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晋棠感受到了这种一步步紧逼,看着对方不得不割肉的快乐,连日来的病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尝到了甜头,笑眯眯地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澈,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那,崔家掌控的部分盐铁呢?朕记得,江北三州的盐引,似乎大半都在崔家手里吧?还有几处不大不小的铁矿,崔家,也愿意交出来吗?”
有了刚才那次猝不及防的追问,杨澈心下已然有了准备,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土地和部曲。
杨澈几乎是在晋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口回道,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诚恳:“回陛下,崔家也愿意,愿将江北盐引之利尽数献予朝廷,并交出名下所有铁矿的开采与经营权,只求陛下能给崔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甚至抢在晋棠可能再次主动开口索要更多之前,主动加码,试图堵住晋棠的嘴,也为崔家争取喘息之机:“此外,崔公还言,崔家愿献上家族所掌控的部分漕运权益,助朝廷畅通粮道,利国利民。”
盐、铁、漕运,这些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崔家这次为了保命,几乎是断臂求生,将家族的利益都拱手让出了大半。
晋棠满意了。
他靠回龙椅,脸上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虽然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却透出慵懒的神采。
本来也没打算一下子把崔家逼到绝路,狗急跳墙反而不美,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蚕食才是上策。
晋棠的目光转向杨澈,这个非要跳出来插一脚,试图从中斡旋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的人,晋棠却不打算轻易放过。
既然你杨澈要当这个中间人,那就得承担相应的代价。
“杨卿如此热心,为崔家奔走,又深明大义,劝得崔家献上这许多诚意,实在功不可没。”晋棠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赏,但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算计,“既然杨卿做了这个中间人,那朕,便再烦劳杨卿一事。”
杨澈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镇定:“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很简单。”晋棠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请杨氏,拿出部分铜矿矿山,权作担保,只要崔家日后安分守己,不再生事,朕便将这些铜矿,原封不动地还给杨氏。”
用杨家的铜矿,来担保崔家的日后行为?
那崔家老不老实还不是皇帝说了算?
这下,杨澈脸上的从容彻底维持不住了,脸色控制不住地变了一瞬,虽然极力压抑,但那瞬间的愕然与愤怒,依旧清晰地落入了晋棠和萧黎的眼中。
将乾阳杨氏也拖下了水,而且是将主动权牢牢攥在了皇帝手中,只要皇帝一日说崔家“不老实”,杨家的铜矿就一日别想拿回去。
【啊啊啊!晋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怎么敢!】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尖锐的咆哮,数据流混乱得几乎要崩溃。
【敲诈!你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威胁!杨澈!我的澈儿!你快反驳他!快想办法!】
而与系统的暴跳如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始终沉默的萧黎。
在晋棠说出要杨氏拿出铜矿作担保的那一刻,萧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总是冷硬如同冰封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敛去,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萧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掠过了愉悦与赞赏,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微漾。
看着御座上那个看似虚弱,却三言两语便将百年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萧黎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干的漂亮。
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萧黎微微垂眸,将眼底那抹笑意与更深沉的情绪,悄然掩藏。
第37章 于病弱中执棋,于无声处惊雷。
晋棠那句轻飘飘的“拿出部分铜矿矿山, 权作担保”,震惊了满朝文武,每个人心头都激起了惊涛骇浪, 却又诡异地被压抑在死寂的表面之下。
杨澈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惯常维持的温润笑意, 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嘴角那抹弧度僵硬地悬挂着, 眼底却翻涌着愤怒。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宽大衣袖下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乾阳杨氏的铜矿!
那是家族立足的根本之一, 是维系数代荣华, 渗透朝野经济命脉的倚仗!
多少代人的经营,多少暗地里的博弈,才换来如今手握的几处富矿?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他杨家拿出部分来做担保?
这哪里是担保?这是明抢!是趁火打劫!是将他杨澈, 将整个乾阳杨氏,架在火上烤!
杨澈几乎能想象到, 消息传回族中, 那些平日里对他寄予厚望的族老们, 会是何等震怒。
他本想借此机会为自己铺路, 却万万没想到, 晋棠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胃口大得惊人, 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杨家。
【废物!晋棠你这个强盗!土匪!你怎么敢!你怎么配!】
系统在晋棠脑海里发出更加尖利扭曲的咆哮, 数据流混乱不堪。
【杨澈!我的澈!别答应他!不能答应!他在毁剧情!他在断我们的路!】
系统的尖叫如同魔音灌耳, 晋棠却第一次不觉得烦,这可是系统破防的声音。
见杨澈迟迟不应,萧黎还帮晋棠催促:“怎么了?杨公子在迟疑什么?”
被萧黎这么一问,让杨澈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烦躁,他哪里想答应?可眼下这情势……
他能拒绝吗?
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拂了皇帝“好意”提出的建议?
那不就坐实了杨家与崔家关系匪浅,甚至可能被扣上“藐视君上”、“居心叵测”的帽子,皇帝刚刚处置了崔家父子,正需要立威,杨家若是此刻撞上去……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杨澈的内衫领口,黏腻地贴在后颈上。
杨澈飞快地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御座上的晋棠。
年轻的帝王依旧是一副病弱苍白的模样,甚至因为说了太多话,气息显得有些微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王忠小心地递上一盏参茶,供慢慢啜饮着。
可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热气,清凌凌地望过来,里面没有半分病气带来的浑浊,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平静。
仿佛在说:朕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为何而来,既然跳进来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杨澈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那三位世家家主——谢垣、王璋、郑泓。
这三位方才还与他有眼神交流,隐隐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此刻却默契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垣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王璋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郑泓则微微侧身,与身旁另一位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孤立无援。
杨澈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在利益的权衡面前,所谓的世家同盟,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能将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看穿的无力感,勒得杨澈简直要喘不过气,但他脸上那碎裂的笑意,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艰难地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和僵硬。
杨澈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带着殿堂内熏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冰冷而滞涩。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幅度大得几乎让人怀疑他那看似挺拔的脊梁是否会就此折断。
杨澈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有些艰涩,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砂纸:“陛下,圣意深远,思虑周全,臣,感佩莫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淋淋的。
“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乃臣与杨氏的……无上荣光。”
杨澈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臣,谨代表乾阳杨氏,愿献出陇西、金城两处铜矿,皆充入国库,以作崔家日后行止之担保,亦表我杨氏,对陛下、对朝廷,赤胆忠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杨澈全身的力气,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怨毒与杀意,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两处富矿!
这简直是剜心剔骨!
【不!】
系统发出凄厉的哀鸣,随即像是彻底失了能量,陷入一片死寂的混乱波动中,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言语。
萧黎在听到杨澈咬着牙应承下来的那一刻,抬了下眼皮。
他目光掠过杨澈那微微颤抖却强自挺直的背影,又飞快地扫过御座上,那个正低头慢悠悠吹着参茶热气的年轻帝王。
晋棠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仿佛刚才那番狮子大开口,逼得百年世家低头割肉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但萧黎却清晰地看到,在杨澈说出“叩谢陛下天恩”时,晋棠端着茶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漫过萧黎素来冷硬的心田。
他的陛下,就该如此。
于病弱中执棋,于无声处惊雷。
萧黎重新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完美地收敛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只是无人知晓,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松开了些许。
“杨卿果然深明大义,忠君体国。”晋棠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真的对杨氏的“慷慨”十分满意,“既如此,朕便准了,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
“拟旨,崔家所献之物,以及杨氏所献两处铜矿之利,皆由户部与摄政王共同督办,清点接收,充入国库。”晋棠吩咐道。
“是,陛下。”王忠躬身应下。
“至于崔家其他人等。”晋棠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封被搁置在御案上的认罪书,语气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凡涉案之崔氏族人,一律罢黜官职,永不叙用,未直接涉案者,降职一等,留任察看,崔衍治家无方,纵子行凶,着削去一切虚衔,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一连串的处置,如同疾风骤雨,彻底将崔家在朝中的影响力连根拔起,使其元气大伤,再无与其他世家并列的资本。
殿内百官无不凛然,看向御座上那年轻帝王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忌惮。
这位陛下平日里看着病恹恹的,手段却如此老辣狠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将一个百年世家打落尘埃,还顺手从另一个世家身上撕下了一大块肥肉。
谢、王、郑三位家主,更是心中警铃大作,皇帝今日能如此对崔、杨两家,他日未必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看来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
杨澈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低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与恨意,快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今日不仅没能保住崔家,反而将自家也搭了进去,损失惨重,颜面尽失。
晋棠!你等着!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奉还!
杨澈在心底疯狂地立誓。
“杨卿。”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番交锋,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此事既了,便由你亲自去一趟崔府,给崔衍回个好消息吧,也让他知道,朕并非不教而诛之辈。”
这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扎得杨澈心脏又是一阵抽搐。
让他去传话?这是杀人诛心!
是要他亲自去面对崔衍可能的怨恨和质问,是要将杨家与崔家彻底捆绑在一起,承受这次失败的所有后果!
“臣……遵旨。”杨澈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了沙子。
“嗯,退下吧。”晋棠挥了挥手,倦怠地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似乎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费力。
杨澈僵硬地直起身,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极其缓慢地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那原本优雅从容的步伐,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和踉跄。
跨过那高高的太极殿门槛时,杨澈的身影在门外倾泻进来的天光映衬下,竟透出几分狼狈的佝偻。
若不是那惊人的忍耐力在强行支撑,怕是早已控制不住脸色,黑着脸走出这令他倍感屈辱的地方。
随着杨澈的离去,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百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接下来的议程。
晋棠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脑海里,系统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杂音,骂骂咧咧,却再也形成不了完整的句子,显然是被他这番不按套路出牌的操作气得不轻,暂时宕机。
耳根终于清静了些。
他今日敲诈崔家,连带逼杨氏出血,除了是要教训他们,弥补之前被系统控制时挥霍国库的亏空,更深层的,是要借此震慑所有世家,他要让他们明白,这龙椅上坐着的人,无论病弱与否,都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算计的对象。
萧黎静静地站在丹墀之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晋棠。
他为晋棠的光芒而骄傲。
第38章 哪有臣子背着皇帝回寝宫的?
殿内重归肃穆, 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百官垂首,心思各异,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向御座之上那位看似疲惫虚弱, 却在一日之间将两大世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
那苍白的面容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病弱的象征,更似覆盖于深潭之上的薄冰, 其下暗流汹涌, 深不可测。
晋棠靠在龙椅上, 微微阖着眼, 长睫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确实累了,方才与杨澈那一番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交锋,耗费了他积攒许久的心神,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紊乱, 带着病后的虚软,额角也隐隐作痛,如同有细针在持续钻刺。
此刻还不能彻底松懈,崔家的事需要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了结, 而他心中筹谋已久的另一件事,正好可以借此东风, 顺势推出。
这就像下棋, 吃掉对方一块棋后, 必须立刻巩固优势, 甚至借此构筑新的势, 方能奠定胜局。
晋棠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殿堂内熟悉的龙涎熏香, 和一丝若有若无始终萦绕在他周身的药味, 缓缓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与身体各处叫嚣的不适, 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因疲惫而显得雾气氤氲,平静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晋棠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将头埋得更低,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丹墀之下,那道始终如磐石般沉稳的紫色身影上。
“王叔。”
萧黎立刻躬身:“臣在。”
“崔弘此人,怎么说也曾是大昭的官员,是受过朝廷俸禄的。”晋棠的指尖在龙椅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一点,语气厌弃,“可他做出这等丢人现眼、悖逆人伦之事,不仅玷污了崔氏门楣,更是将大昭官员的脸面,都踩在了泥地里。”
晋棠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殿中的每一张面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今日在场诸位,皆是大昭栋梁,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心甚慰,可……”
他话音一顿,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谁能保证,天下万千官吏,个个都能如诸位一般,恪尽职守,清廉自持?谁又能断言,各州府县衙之中,不会再出第二个、第三个崔弘?”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臣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一些自觉不甚干净的官员,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晋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细微的惊惶、沉思、或不以为然尽收眼底,继续道:“一颗鼠屎,能坏一锅粥,一个崔弘,便足以让天下人质疑我大昭吏治,质疑朝廷用人,此风不可长,此患不可留!为了减少乃至杜绝崔弘这样的官,为了澄清吏治,选拔真正德才兼备、品行端方之士,朕决定——”
他再次停顿,将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成立清吏司!”
“清吏司?”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顾名思义。”晋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此司专司监察,评定天下官吏之品行操守,凡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身居何职,京官或是外放,但凡被清吏司查实品行不端,有违官箴,生活奢靡无度,或结交奸邪,即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于政事上有卓越建树,朝廷亦不能重用,大昭不需要有才无德的官!”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这不仅是对崔弘事件的定论,更是对现有官员考评体系的一次颠覆。
晋棠看向萧黎,语气郑重无比:“清吏司由摄政王萧黎亲自主持,总揽全局,享有专断之权,吏部左、右两位侍郎从旁辅助,负责具体核查、评定、建档事宜,朕赋予清吏司特权,但凡涉及官员升降、调动、考评,清吏司拥有一票否决之权。”
此言一出,不仅是百官哗然,连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谢、王、郑三位家主,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成立一个独立于吏部之外,却能直接管辖甚至否决官员升降的部门?
还要由跟皇帝同心同德且与各大世家毫无姻亲纽带,甚至隐隐对立的摄政王亲自掌管?
这哪里是为了惩戒一个区区的崔弘?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要借着崔家倒台的东风,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绕过他们这些世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要将官员的任免和考评大权,从根子上,牢牢抓回皇帝和他最信任的摄政王手中。
崔弘那个蠢货,不过是皇帝顺手扯来的一面最堂皇不过的大旗,一个再好不过的让他们无法公然反驳的借口。
谢垣、王璋、郑泓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震惊和愤怒。
他们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皇帝先是利用崔家内乱削弱崔氏,再借杨家的迟疑震慑他们,最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这真正致命的一击。
叫他们来观看崔弘崔琰的下场只是其一,这里还有新的戏码。
可他们偏偏此时又不能反对,此刻若出声反对,岂不是自认族中子弟或有品行不端之辈?岂不是要与“崔弘之流”站在同一阵线,公然对抗澄清吏治的大义?
方才他们可是亲口赞同严惩崔家的,此刻反口无异于自打嘴巴,将道德制高点拱手让人。
怪只怪崔家那倒霉催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皇帝一个让人无法正面驳斥的大动干戈的借口!
三位家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硬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做什么?除了事后立刻严厉警告族中子弟近期务必谨言慎行,以及将以往那些不甚干净的手尾处理得更隐秘、更彻底之外,竟找不到任何能在明面上和皇帝这项决议硬刚的理由。
除非立刻撕破脸,造反。
可如今摄政王萧黎权柄赫赫,京畿防卫、禁军兵权尽在其手,北境边军更是对其唯命是从。
皇帝虽看似病弱,却占着九五之尊的大义名分,而且方才处置崔家、逼迫杨家的手段堪称狠辣老练,心智远超他们此前预估。
此时造反,成功的把握能有几成?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愤懑充斥心头,他们只能将这口几乎要喷出来的闷气,连同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崔家的怒怼,艰难地咽回肚子里,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
萧黎对于晋棠的这项任命,似乎并无意外,他神色肃穆,撩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领旨!必当恪尽职守,严明法度,为陛下肃清吏治,选拔贤能,绝不负陛下信重!”
吏部的两位侍郎,此刻亦是心潮澎湃。
他们虽出身不显赫,但确是实干之臣,早已对吏部内部某些被世家势力渗透的现象深恶痛绝,考评升迁往往要看门第背景,买官卖官之事都有人敢干。
如今陛下成立清吏司,由铁面无私的摄政王亲自主持,分明是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打破世家垄断,这于国于民乃是大利。
两位侍郎立刻出列,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秉公辅助殿下,厘清吏治,不负圣恩!”
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看着那三位世家家主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晋棠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清吏司是他跳出系统无形掣肘,完全按照自己意志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要借此一步步斩断世家门阀伸向官僚体系的触手,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局,培养和选拔真正效忠于朝廷、效忠于大昭而非各自家族利益的人。
做完了这件心心念念已久的大事,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晋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晋棠无力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陛下起驾——”侍立一旁的王忠立刻尖着嗓子高唱,同时小心翼翼地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支撑住快要从龙椅上滑落下来的晋棠。
由王忠半扶半抱着,晋棠脚步虚浮地离开太极殿,坐上早已备好的撵轿,明黄的帷幔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轿子刚被抬起,没走出几步,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快步追了上来,正是萧黎。
“陛下。”萧黎紧跟在撵轿旁侧,目光试图穿透那层叠的帷幔,担忧地落在里面那道模糊蜷缩的身影上,“感觉如何?可需立刻传唤御医?”
晋棠靠在轿内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听到萧黎那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晋棠勉强牵了牵嘴角,隔着帷幔,用带着浓浓倦意,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玩笑般道:“王叔若是不放心,干脆自己背着朕回去算了,也省得总担心这些宫人抬轿子会颠着朕。”
晋棠本是病中无力,心神放松之下,又因与萧黎日渐亲近,才脱口而出的戏言,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娇气。
然而话音才落,轿外竟是一静,只有宫人们沉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萧黎那低沉而认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透过帷幔,清晰地传入晋棠耳中:“可以。”
晋棠猛地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因虚弱而出现了幻听。
撵轿也随之停了下来。
只见萧黎竟真的挥退了抬轿的宫人,然后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掀开那明黄色的轿帘!
“王叔!”晋棠吓得低呼一声,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往轿子里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朕玩笑的!胡言乱语!快起轿!回宫!”
晋棠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幔阴影里,连外面的一点光都不敢看,更不敢去想象萧黎此刻是何表情,周围的宫人又是如何目瞪口呆。
这对吗?这不对啊!
哪有臣子背着皇帝回寝宫的?成何体统!
萧黎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因里面人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轿帘,听着那人带着惊慌失措的催促,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沉默地退开一步,恢复了臣子应有的距离,示意惴惴不安的宫人们重新起轿。
撵轿再次平稳地前行,向着深宫内苑而去。
轿内,晋棠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冰凉的丝缎软枕里,试图驱散那莫名涌上的热意和心慌。
他、他怎么就脱口而出那样的话了?
而萧黎居然、居然想也不想就说“可以”?
他还真想这么做?!
年轻的帝王蜷在晃动的轿子里,在一片朦胧的光影和宫人们刻意放得更加轻柔稳健的脚步声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迷茫。
那里面,似乎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39章 简直不得了。
心脏怦怦跳着回到了寝殿。
晋棠被王忠半着挪回内室, 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絮里,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却又不全是因为病体虚弱。
萧黎那句“可以”, 还有那毫不犹豫伸手要掀开轿帘的动作,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烫在了晋棠的心尖上。
直到由王忠服侍着换了衣裳, 那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 晋棠的脑子里还回荡着萧黎的身影——方才朝会上那人挺拔如山的身姿、冷峻如霜的面容, 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只为他而展现的柔软与专注。
简直不得了。
晋棠觉得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 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可是皇帝,萧黎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王叔。
虽然这个“王叔”只比他大了十岁, 虽然这个“王叔”近日来那些逾矩的关怀与守护, 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
可那又怎样呢?
晋棠被王忠扶上龙床,明黄的锦被带着日晒后干净温暖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王忠仔细地为晋棠掖好被角,又将床帘轻轻放下, 那细密的明黄纱幔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营造出一个私密而安适的空间。
“陛下好生歇息, 老奴就在外间候着。”王忠的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惯有的恭顺与关切, “老奴已吩咐了御膳房, 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 待陛下醒了再用。”
晋棠闭着眼, 含糊地“嗯”了一声。
疲惫如同潮水, 终于彻底淹没了晋棠。
今日这朝会持续的时间不算短, 先是处置崔家父子, 接着应对杨澈,最后宣布成立清吏司。
晋棠的身体本就没好利索,全凭着一股不甘屈服的意志强撑着,此时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那被压制的虚弱便翻涌上来。
晋棠的意识很快沉入黑暗,连梦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
……
萧黎着实是个行动派。
晋棠前脚在朝会上下旨成立清吏司,后脚萧黎便雷厉风行地动作起来。
散朝后,萧黎并未立刻去处理其他政务,而是径直去了靠近宫墙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这里原本是前朝某位皇亲的别院,后来闲置,规制不小,位置也僻静,正好用来安置新设的清吏司。
不过半日功夫,“清吏司”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已然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院门的正上方,字迹是萧黎亲笔所书,笔锋遒劲凌厉,字如其人,与这新机构的职责倒是相得益彰。
院中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株古柏苍劲挺拔,投下浓荫。
正堂、左右厢房、后院的办公区域都已划分明确,吏部派来的几名书吏正在忙着搬运卷宗、布置案几。
清吏司独立于六部之外,所以衙门也是单独的,这意味着清吏司不受任何现有部门的辖制,直接向皇帝和总揽朝政的摄政王负责,权力极大,却也责任极重。
像吏部那两位被点名辅助的左、右侍郎,此刻也在院中忙碌,他们日后还得吏部和清吏司两边跑,不过两人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反而隐隐透着激动与振奋。
他们出身寒门,苦读多年方得中进士,一步步熬到侍郎的位置,已是极限。
朝中许多重要的官职,多被世家子弟把持,他们空有才干抱负,却常常感到掣肘,若不是先帝提拔,也难以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如今能得到当今圣上重用,直接参与这关乎吏治革新的要害部门,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下官拜见玄王殿下。”两人见萧黎大步走进院子,连忙放下手中事务,上前行礼。
萧黎抬手虚扶:“不必多礼,都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基本布置妥当。”左侍郎李岩躬身道,“各房所需的文房四宝、卷宗架、桌椅均已到位,从各衙门抽调的人手名单也已汇总,共八人,皆是按陛下旨意,科举出身,无世家背景,且政绩考评皆为上等或中等偏上。”
萧黎接过名单,目光迅速扫过。
吏部李岩、张昀两位侍郎自是核心,其余从御史台、刑部、户部、大理寺、京兆府抽调的人员,也都是实打实干事的能吏。
这些人空出来之后,晋棠又扶了新的人去填补他们原本的空位,同样都是走科举上来的,非世家子弟。
这一手腾挪,既保证了清吏司的人手,又不动声色地在各要害部门安插了更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可谓一石二鸟。
“很好。”萧黎将名单递还,“通知所有人,未时三刻正堂集合。”
“是,下官遵旨。”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古柏的枝叶,在清吏司正堂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八名被抽调来的官员,连同李岩、张昀两位侍郎,共十人,齐聚堂中。
他们身着各自身份品级的官服,神色肃然,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忐忑。
萧黎端坐于上首,依旧是那身紫色蟒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已有数。”萧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陛下圣心独运,设立清吏司,意在整肃吏治,涤荡官场积弊,为大昭选拔真正德才兼备、清廉自守的官员。”
萧黎语气加重:“此乃陛下对诸位的信重,亦是大昭国运所系,清吏司权柄虽重,却非特权之所,而是责任之地,望诸位时刻谨记,尔等手中所握,是陛下赋予的考评定夺之权,关乎官员前程,更关乎朝廷体统、天下民心,务必慎之又慎,公正严明,不可有丝毫偏私。”
众人齐声应道:“下官等谨记殿下教诲!”
“清吏司初立,千头万绪。”萧黎继续道,“李侍郎、张侍郎总领日常事务,统筹核查、评定、建档诸事,其余诸位,各有专长,需得尽快熟悉流程,拟定章程,首要之事,便是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地方四品以上大员的履历、考绩、风评,重新梳理核验,凡有疑点,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萧黎目光锐利:“陛下对世家之态度,今日朝会尔等应已明了,崔家之事,便是一面镜子,往后考评官员,需尤其注意其是否与世家过从甚密,是否有借世家之势行不轨之举,陛下要的,是忠于朝廷、效命天子之臣,而非只顾家族私利、盘根错节的蠹虫。”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众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萧黎的明示暗示。
皇帝对世家很不满,有意削弱世家的力量,清吏司便是陛下手中锋利的一把刀。
科举出身的官员跟世家荫补的官员之间本来就存在矛盾,皇帝又有意抬举他们对付世家,做得好,远大前程也就来了。
萧黎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便抛出了更实际的激励:“清吏司初创,职位未定,但本王可以告诉诸位,只要恪尽职守,做出实绩,陛下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等职,虚位以待,此职虽非品级最高,然直属陛下,权重事要,前途不可限量。”
判清吏司事、同知清吏司事,这是清吏司内部的二、三把手,日后很可能就是接替李岩、张昀位置的人选。
众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光芒更盛。
“请殿下放心!”李岩率先表态,语气激昂,“下官等必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秉公执法,绝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
“必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众人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萧黎点了点头,冷峻的面容稍稍缓和:“很好,具体分工与章程,李侍郎、张侍郎与诸位详细商议,三日内呈报于本王,记住,清吏司行事,不惧权贵,不避亲故,只认法度与事实,若有困难或遇阻挠,随时可报于本王。”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萧黎独自在正堂又坐了片刻,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晋棠苍白疲惫的脸,还有那声带着慌乱羞赧的“快起轿”。
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得尽快处理好手头事务,晚些时候,还得去寝宫看看。
不知道那人醒了没有,午膳用了多少,咳疾有没有再犯……
萧黎按了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替他的陛下稳住朝堂,扫清那些障碍。
只有天下安宁,他的陛下才能真正安心休养。
陛下……
忽的,萧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黎不敢再往下想去,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人在秋千上飞扬的笑容,病中无意识攥住他衣袖的手,还有今日轿中那一声带着依赖的玩笑。
萧黎深吸一口气,起身,大步走出了清吏司。
先去陛下那里瞧瞧,再去御书房和几位阁老批奏折吧。
只看陛下一眼,一眼就好,一眼他就满足了。
萧黎这样想。
至于究竟能不能满足,萧黎自己也不知。
第40章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萧黎。
寝殿内,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已是夕阳西斜。
橘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面上铺展开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晋棠缓缓睁开眼睛, 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乏力,但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陛下醒了?”外间传来王忠的声音。
“嗯。”晋棠应了一声。
王忠掀开床帘, 脸上堆着笑:“陛下这一觉睡得好, 足足两个时辰呢, 可要起身?御膳房备了山药鸡茸粥、玲珑牡丹鲊、还有新做的桂花糖藕。”
听到吃食, 晋棠竟真觉得有些饿了:“扶朕起来吧。”
依旧是一身轻软的常服。
坐到桌边时,热腾腾的膳食已经摆好。
晋棠慢条斯理地用着,比前几日更有了些胃口。
鸡茸粥温润香滑, 用了大半碗, 玲珑牡丹鲊刀工精细,咸鲜适口,也尝了几箸,那桂花糖藕酥糯清甜, 淋着的蜜汁透着隐隐花香,很是爽口解腻。
王忠在一旁看着, 笑得见牙不见眼, 连声说好。
用罢晚膳, 晋棠觉得有些撑, 便起身在殿内慢慢走。
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 暮色渐浓, 宫灯次第亮起。
“王叔下午可曾来过?”晋棠状似无意地问。
“回陛下, 殿下下午过来见陛下安睡, 便没打扰。”王忠回道, “方才又遣人来说,晚些时候过来陪陛下用膳,老奴已经回话,说陛下已经用过了。”
晋棠“嗯”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他走到窗边,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和草木清香拂面而来。
清吏司成立,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运作,如何顶住世家的反扑,如何真正选拔出可用之才,都是难题。
还有杨澈,今日虽然逼得他低头,但此人不会甘心,到底是“主角”呢。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晋棠心口一跳,下意识地转身。
萧黎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身紫色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踏入门内,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窗边的晋棠身上,看到那人衣衫单薄地站在风口,嘴唇一抿。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躬身。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定了定神,走回榻边坐下,“清吏司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是。”萧黎走近几步,在惯常的位置坐下,详细将下午的安排一一禀报。
“李岩、张昀两位侍郎很是得力,其余抽调之人亦干劲十足,章程三日内可定,臣已令他们先从京官及地方大员着手核验。”
晋棠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萧黎办事,他向来是放心的。
只是听着萧黎低沉平稳的嗓音,看着他专注认真的侧脸,晋棠的心跳又有些不听使唤。
“王叔辛苦了。”待萧黎说完,晋棠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阻力不会小,王叔要多加小心。”
“陛下放心,臣省得。”萧黎目光落在晋棠脸上,见他气色比午时好了些,心下稍安,“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好多了。”晋棠避开萧黎过于专注的视线,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就是还有些乏力,将养几日便好。”
“陛下仍需静养,切勿劳神。”萧黎道,“朝中诸事,有臣与诸位阁老,陛下不必忧心。”
又是这样。
看似恪守臣子本分的劝慰,字里行间却全是掩不住的关切。
晋棠觉得脸颊有些发热,他放下茶盏,转了话题:“杨澈那边,可有动静?”
提到杨澈,萧黎的神色冷了几分:“散朝后,杨澈径直去了崔府,据回报,崔衍见了请罪书的抄本及陛下的处置旨意后,当场吐了血,杨澈在崔府停留了约一个时辰才离开,面色极为难看,回府后便闭门谢客,暂无其他动作。”
“吐血?”晋棠挑眉,并无多少同情,“他活该,至于杨家,两处铜矿够他们肉疼许久了,不过他们绝不会甘心,定会想方设法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王叔需得留意,尤其是清吏司初立,他们很可能会从此处着手,或安插钉子,或制造事端。”
“臣明白。”萧黎点头,“清吏司所有人选,臣会亲自把关,日常行事亦会严密监控,绝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有萧黎这句话,晋棠便真的安心了,他靠在软枕上,倦意又渐渐涌上来。
今日说了太多话,耗了太多神,此刻松懈下来,眼皮便又开始打架。
萧黎见他面露疲色,便起身道:“陛下累了,早些歇息吧,臣告退。”
“王叔。”晋棠却下意识地叫住了萧黎,叫完又有些后悔,不知该说什么。
萧黎停下脚步,回身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也早些休息。”晋棠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还要劳烦王叔。”
萧黎深深看了晋棠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后化作一声低沉的:“是,陛下安寝。”
他转身离去,紫色的身影融入殿外的夜色中。
晋棠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中那点莫名的空落感再次袭来。
他躺回床上,王忠为他放下床帘,殿内恢复了宁静。
可晋棠却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萧黎。
朝会上冷峻威严的萧黎,秋千旁温柔接住他的萧黎,病榻边细心照料他的萧黎,还有方才那深沉难辨的眼神……
疯了,真是疯了。
晋棠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试图驱散那些荒唐的念头。
他是皇帝,萧黎是摄政王,他们之间,只能是君臣,只能是……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只能是吗?
那些逾矩的关怀,那些下意识的亲近,那些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难道都是他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晋棠清楚地记得,萧黎抱着他时那坚实有力的手臂,记得他为自己擦拭冷汗时轻柔的动作,记得他衣襟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更记得他毫不犹豫说出的那声“可以”。
如果这都不算……
晋棠的心跳得厉害,脸颊滚烫。
自己一定是病得太久,脑子都不清醒了,怎么能对萧黎生出这样的心思?
那是他的王叔,是国之柱石,是……
是什么?
是一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想要背他回宫的男人。
这让晋棠浑身都烧了起来。
怎么办?以后该如何面对萧黎?还能像以前那样,坦然接受他的照顾,与他商议国事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晋棠就在这种甜蜜又惶恐的混乱中,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晋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是系统带来的冰冷与痛苦,也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晋棠梦见自己坐在那架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着秋千,力度恰到好处,让他荡得很高、很高,仿佛要飞起来。
他回头看去,推秋千的人,正是萧黎。
萧黎没有穿那身威严的紫色蟒袍,只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冷峻的眉眼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而萧黎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暖而专注。
“陛下,抓紧了。”萧黎低声道,声音是那么温柔。
晋棠回过头,看着前方开阔的天空和摇曳的花枝,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快乐。
他不害怕坠落,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会接住他。
秋千高高荡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花香。
于是晋棠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春日的庭院里。
晋棠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无忧无虑。
梦境的最后,秋千缓缓停下。
萧黎走到他面前,俯身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间的一片花瓣。
指尖触及皮肤的温热,真实得令人心悸。
“陛下。”萧黎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臣在。”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所有的承诺与守护。
翌日清晨,晋棠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那个温暖而清晰的梦境,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梦中指尖拂过的触感,心口砰砰跳着,带着酸涩又甜蜜的悸动。
“陛下醒了?”王忠的声音传来。
晋棠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嗯。”
起身洗漱,用早膳,一切如常。
只是晋棠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的方向。
直到近午时,萧黎才匆匆前来禀报清吏司章程的初步拟定情况。
萧黎依旧举止恭谨,汇报公务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仿佛昨日轿前那一瞬的逾矩,和晋棠那个混乱的梦境,都从未发生过。
晋棠一边听着,一边暗自观察。
萧黎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往日并无不同。
难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关怀,只是出于臣子的忠诚和对先帝的承诺?
那声“可以”,或许只是顺着病中君王的戏言,不便违逆?
想到这个可能,晋棠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隐秘期待,像是被冷水浇过,倏地凉了下去。
失落和涩然涌上心头。
晋棠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萧黎的汇报。
萧黎敏锐地察觉到了晋棠的走神,话语微顿:“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晋棠抬起眼,勉强笑了笑,“王叔继续。”
萧黎看着晋棠略显苍白的脸色,加快了语速,将重点说完,便道:“大致章程如此,细节臣等会再完善,陛下若觉疲累,不妨再歇息片刻,臣晚些时候再来禀报。”
“也好。”晋棠没有挽留。
萧黎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晋棠正靠在软枕上,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单薄,神情有些怔忪,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模样,竟让萧黎心口微微一紧,生出一种想要折返回去,将人拢入怀中好好安抚的冲动。
但萧黎最终只是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与分寸。
一人是臣,一人是君。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萧黎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晋棠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晋棠决定不再纠结这些无谓的心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是稳住朝局。
只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久久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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