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摔上的声音很响,震得窗棂都在抖。
九王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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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
他走过回廊,走过角门,走过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路。一路上有人向他行礼,他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前走。
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滚——
“我是您的儿子吗?”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他不是。
至少,不是亲生的。
萧珏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也许是那些怎么也对不上的记忆,也许是那些反复出现的梦,也许是那个人——那个叫影七的人——那双沉默的眼睛。
他只知道,他今天终于问了。
而九王爷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影七站在廊下。
还是那个位置,左前方三步,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走。
他还在。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不是被调去外院了吗?你不怕被我父亲发现?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影七。
影七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萧珏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藏着很多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过了很久,影七忽然开口。
“世子。”
萧珏的睫毛颤了一下。
“属下——”影七顿了顿,“属下是世子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那几个字落进萧珏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底那片翻涌的海里。
萧珏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站在那里,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忽然很想问:
你守着我,到底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把你调走,你以后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为了你,跟他吵了一架?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在影七面前停下。
“就当我没听见你被调走的事,”他的声音有些闷,“你也没听见。”
“明天,”他说,“你照常来。”
影七抬眼看他。
萧珏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推门进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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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九王爷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案后,坐下。
他把那串佛珠拿起来,一颗一颗捻着。
珏儿方才的眼神,他看见了。
那不是愤怒。
那是怀疑。
他问“我是您的儿子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九王爷捻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藏着掖着的那些事。
想起那个雨夜,嬷嬷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那个孩子,我没舍得扔进尸堆”。
想起他亲手喂下那碗忘忧散,那孩子喝了,问他“你是谁”。
他以为那碗药能解决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那孩子永远不会知道。
可他忘了——
有些东西,是药也压不住的。
比如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九王爷闭上眼。
这个叫影七的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真的只是一个忠心护主的侍卫,还是——来提醒珏儿,那些被他忘掉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再也控制不住珏儿了。
那孩子已经开始怀疑了。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他无法阻挡的东西。
窗外,雪还在下。
九王爷坐在那里,捻着佛珠,捻了很久很久。
第53章 再谈
影七没有去外院。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站在萧珏院外的廊下,脊背挺直,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就那么站着,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仿佛昨夜的召见从未发生过。
阿昭看见他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你——”他压低声音,把人拽到角落,“王爷不是把你调去外院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影七没说话。
阿昭急得跺脚:“你不要命了?王爷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影七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世子让我来的。”
阿昭愣住了,“世子?”
影七没有再解释。他挣开阿昭的手,走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
阿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世子让他来的。
那就是说——世子违抗了王爷的命令?
阿昭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九王爷是当日午后才得知这件事的。
彼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折子,亲随进来禀报,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影七没有去外院。今早还在世子院外当值。”
九王爷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亲随,“谁让他去的?”
“听说是……世子亲自吩咐的。”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折子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珏儿,你这是在跟我对着干。
他想起昨日萧珏摔门而出的那个背影,想起他最后那句“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
那孩子已经开始怀疑了。
可他没有想到,萧珏会做得这么直接——直接到违抗他的命令,直接把那个侍卫留在身边。
九王爷慢慢睁开眼,“算了。”
亲随一愣:“王爷?”
“暂时不用管他。”九王爷道,“查的事,继续查。”
亲随顺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九王爷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萧珏的反抗,让他不得不把这件事暂时压下来。那孩子现在正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让他更倔。等过些日子,等他冷静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他也没有闲着。
派出去查影七的人,一拨一拨地回来,又一拨一拨地出去。茶楼、酒肆、脚店、镖局——所有影七可能去过的地方,他都让人去问了。
直到半月后。
九王爷正在书房里小憩,亲随捧着一卷纸走了进来。
“王爷,查到了。”
九王爷睁开眼。
亲随把那卷纸呈上来:“影七入京头两年的下落,查清楚了。”
九王爷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茶楼的证词。
“永平二十九年冬至日,此人来茶楼应募跑堂。话少,手稳,从不惹事。住在后院柴房旁边的小屋里,每月工钱八百文,从不外出,从不结交朋友。唯一的怪癖是——喜欢擦窗。”
九王爷的眉头动了动。
“擦窗?”
“是,”亲随道,“茶楼掌柜说,他每日要擦三遍窗,尤其是二楼临街的那扇。刮风下雨都不停,谁也拦不住。”
九王爷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二楼临街的那扇窗。
正对着——九王府的大门。
他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住,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是邻里的证词。
“此人从不与人来往,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也没有人听他提起过任何事。唯一一次有人跟他说话,是问他‘你天天往那边看,看什么呢’。他没有回答。”
第三页,是脚店的记录。
“永平二十九年冬,此人住过本店七日。登记姓名‘阿七’,籍贯无。离店后不知所踪。”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是空白。
九王爷把那些纸一页一页翻完,最后合上,放在案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入京之后,在茶楼待了多久?”
“回王爷,两年整。”
两年。
九王爷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个人在茶楼待了两年,每日擦窗三遍,擦的都是同一扇——正对着九王府的那扇。
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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