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没有回答。


    但阿昭知道答案了。


    他不知道世子到底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但他知道,影七找了他五年,进了王府,当了侍卫,站在他三步之内,每天看着他,替他挡刀,替他试毒,替他守夜。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昭把脸埋回膝盖里,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影七。


    影七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阿昭仰头看着他,看见他那双静得像死水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图什么”,想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影七那张脸,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为了图什么才来的。


    他只是想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阿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扯得嘴角生疼。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说不下去。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昭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赶走:“行了行了,走吧。天黑了,一会儿该点卯了。”


    他转身去拉门,手刚碰到门板,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你放心,”他说,“我不说。”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昭没等他说话,拉开门,先走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柴房里,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昭忽然说:“以后……有事找我。”


    他把门带上,走了。


    第35章 熟悉


    春猎是每年三月的大事。


    永平三十三年的春猎定在城北八十里的围场。皇帝亲临,太子随驾,九王父子自然也要去。


    提前三日,礼部的官员就来王府宣读了仪程——何时出发、何地驻扎、何人随扈、何物准备,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


    萧珏把这些都交给周统领去办。


    出发那天早上,萧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玄色骑装,腰悬长弓,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侍卫。


    这是他第一次随驾春猎,九王爷临行前叮嘱了一路——不可冒进,不可争功,不可抢太子风头。他一一应下,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在想一个人。


    影七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


    三个月了。从去年冬到今年春,从第一场雪到最后一场雪,这个人永远站在三步之外。


    萧珏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尽心?不止。忠心?也不止。


    像是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萧珏有时候会想,这个人以前到底在哪里待过?他为什么从来不笑?他夜里不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在萧珏脑子里转来转去,但他从不问,他知道他不该对他好奇,他只是在每次回头的时候,多看那个人一眼。


    就像现在。


    萧珏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在他身后三步,骑着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很淡,淡得像画里的人。他见萧珏回头,垂下眼,像往常一样。


    萧珏转回头,继续走。


    马队走了两个时辰,巳时正刻抵达围场。围场占地百余顷,山林密布,野兽众多。


    各府安营扎寨,忙乱了一下午。等一切安顿好,日头已经偏西。连绵的帐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溪边。


    皇帝的御帐在最中央,太子在左,九王在右,其余宗亲勋贵依次排开。


    萧珏的营帐扎在九王爷帐侧,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他进去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影七站在帐外,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萧珏忽然说:“陪我走走。”


    影七没问去哪儿,没问为什么,只是垂首:“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地,沿着山脚慢慢走。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映得山峦也染上一层暖意。萧珏走在前头,影七跟在后头,还是三步。


    走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停下。


    “影七。”


    “在。”


    “你以前打过猎吗?”


    影七沉默片刻:“打过。”


    萧珏回头看他:“在哪?”


    影七说:“南边。”


    南边。又是南边。萧珏每次问他,他都说南边。南边大了,到底是哪儿?


    萧珏想问,又没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难相处?”


    影七愣了一下。


    萧珏没回头,继续说:“我知他们都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这个身份。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做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出错。但我有时候……”


    他顿了顿,“想找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影七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萧珏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萧珏忽然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侍卫说这些。可能是因为这个人话太少,让他觉得说什么都没关系。


    他转回头,继续走。


    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


    ------


    第二天,春猎正式开始。


    萧珏翻身上马,接过侍卫递来的弓。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箭囊里插着二十支雕翎箭。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策马出营,身后跟着贴身侍卫。


    围场是一片开阔的山林地带,有平缓的草坡,也有密密的林子。


    猎物以鹿、兔、野猪为主,偶尔也有狼。


    各府子弟纵马驰骋,追逐猎物。


    萧珏夹在其中,不冒进,不落后,中规中矩。他射中两只兔子,一头野鹿,不算出彩,也不算丢人。


    午后,萧珏纵马奔上一处草坡,远远看见坡下有鹿群在吃草。


    他回头看了一眼。


    侍卫们散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影七在最内侧,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珏收回目光,策马冲下坡。


    鹿群惊散了,他追着一头公鹿进了林子。


    林子很密。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萧珏策马在林间穿行,目光锁定前方那头公鹿。那鹿跑得飞快,在林子里东拐西绕,像是想把追兵甩掉。


    萧珏追了半柱香的工夫,忽然勒住了马。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片林子,他好像来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围场。这是皇家猎场,他十六岁之前连京城都没出过,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但他就是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体感觉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记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想要浮起来。


    萧珏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有什么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枯树。


    雨夜。


    有人攥着他的手。


    那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看清任何细节,就已经消失了。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个意象:手。


    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骨节分明。虎口有茧。


    萧珏下意识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攥了攥手指,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树叶又沙沙响。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往身后扫去。


    影七在三步之外。


    那人骑在马上,侧对着他,正警惕地扫视林子深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锐利,像是在搜寻什么可疑的东西。


    萧珏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影七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萧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影七垂下眼,说:“不曾。”


    萧珏看着他,没有说话。


    影七就那么在马上垂着眼,等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不像二十出头的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萧珏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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