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那侍卫赶紧制止他,“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张通讪讪地住了嘴。


    影七站在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


    脸色不好。


    他在宫里被人刁难了。


    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憋着?


    他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夜里睡不着?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别怕。他在心里说。


    ——我在这儿了。


    ------


    傍晚换班后,影七回到那间狭小的耳房。


    张通去伙房打饭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没有点灯,屋里很快就黑透了。


    影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抚过匕首柄上的两道浅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清涵堂的灯火。但影七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他知道翻过两道墙、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截游廊,就能看见那扇门。


    他离他很近了。


    近到能在同一个府里呼吸,能听见同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但他还进不去那道门。


    还差两道墙。


    还差一个身份。


    还差——


    他攥紧匕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急。


    他已经等了四年,可以再等更久。


    屋外传来张通的脚步声,还有他嚷嚷的声音:“影七,吃饭了!今儿个伙房有炖肉,我抢了两大碗——”


    影七把匕首收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张通端着两个碗,热气腾腾的,见他就笑:“快,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影七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粗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炖肉,肉块不大,但炖得软烂,油汪汪的。


    他没有动筷子。


    张通已经蹲在廊下开始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啊,愣着干嘛?我跟你说,咱们侍卫营就伙房这点好,伙食不赖,比外头强多了……”


    影七蹲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咸淡正好。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里分粥的日子。那时候十九太小,抢不过别人,常常只能喝半碗稀的。他就把自己的饼掰一半给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那时候十九会说:“七哥哥,你吃。”


    他说:“我不饿。”


    十九不信,非要往他嘴里塞。他就咬一小口,然后看着十九把剩下的吃掉。


    那时候十九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影七把碗放下,站起来。


    张通抬头看他:“不吃了?”


    “饱了。”


    “才吃几口就饱了?”张通瞅瞅他的碗,“你这也太浪费了,肉都没动几块……”


    影七没理他,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影七又站在了后墙底下。


    风比午后时小了些,但更冷。他裹紧了那件薄薄的棉袍,背对着风口,面朝那片飞檐的方向。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数着。一盏,两盏,三盏。


    亥时,那一处还亮着。


    清涵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念了很多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


    “七哥哥。”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记忆里的声音。很小,很软,带着一点依赖和怯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十九。


    影七站在寒风里,攥着那把匕首,很久很久没有动。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说:“我来了。”


    第27章 阿昭


    永平三十二年,二月初。


    阿昭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


    他本来在东苑待得好好的,虽然东苑那位侧妃娘娘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就罚跪,但好歹有同期弟兄说说笑笑,日子不算难过。


    谁知上个月东苑整顿,把几个“年轻不稳重”的侍卫调到西苑来,他就在其中。


    西苑是什么地方?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是鸟都不拉屎的冷清地界。据说这里住的都是些没根基的新人,和被各处踢出来的刺头。


    阿昭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西苑侍卫班二十多号人,最出名的就是一个叫影七的。


    出名不是因为本事大,是因为话少。少到什么程度?有人说他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有人说他来西苑快三个月,没人听他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阿昭不信。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说十句话?那不得憋死?


    他来西苑第一天,就去找这个影七。


    彼时正是午后,西苑侍卫班的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晒太阳扯闲篇。


    阿昭扫了一圈,没看见哪个像“话少到出名”的人。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哎,大哥,问个事,你们这儿有个叫影七的?在哪?”


    那人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那边,擦刀那个。”


    阿昭顺着看过去。


    院子最偏的角落,靠近一堵灰墙,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寡淡——不是丑,也不是俊,就是……寡淡。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嘿。”


    那人没抬头,继续擦刀。


    “你是影七吧?我叫阿昭,新来的,东苑调过来的。”阿昭自来熟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刀不错啊,哪打的?回头我也想去打一把。”


    影七没理他。


    阿昭不屈不挠:“你这刀擦这么亮,给谁看?世子又不来西苑,擦亮了也没人看见。”


    影七擦刀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阿昭。


    那是阿昭第一次看清这双眼睛。他后来跟人说,那双眼睛让他想起村口那口老井——深,静,看不见底。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什么。


    影七问:“世子不来西苑?”


    阿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不来啊。”阿昭说,“世子住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他出入走东侧门,那边离内院近。西苑这边是外围,他来干嘛?”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


    阿昭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开口,讪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阿昭心想:这人熬夜熬得够狠的。


    那是阿昭第一次见影七。


    后来他逢人就说,那天他蹲在影七旁边说了十几句话,对方只回了五个字。那人还不信,说“五个字?哪五个字?”


    阿昭说:“世子不来西苑?”


    那人说:“这算六个字吧?”


    阿昭想了想,好像是六个字。


    但他坚持认为,按照影七那个说话的速度,六个字顶别人六十个字。


    ------


    阿昭是个话多的人。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


    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


    后来爹娘没了,他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这毛病也没改。


    侍卫营的人烦他烦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轻功还特别好,爬墙上树跟玩儿似的。


    他来西苑之后,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影七。


    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奇。


    这人怎么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呢?他不难受吗?他不想找人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谁谁又被班头骂了吗?


    阿昭想不通。


    第二天,他在影七旁边蹲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老家收成说到京城米价,从东苑侧妃说到西苑班头脸上那道疤。影七一个字都没回。


    第三天,他给影七带了个馒头,说是伙房多出来的,不吃浪费。影七接了,点了下头。阿昭高兴坏了——这算是回应了吧?点头也算吧?


    第四天,他问影七:“你晚上睡不踏实吧?我看你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的。你是不是做噩梦?”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擦刀的动作停了。阿昭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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