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来,他叫过他无数次——


    七哥哥。


    七哥哥。


    七哥哥。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重不重要。他只知道,从他会说话开始,就是这么叫的。


    影七从屋里出来,看见十九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十九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的,但不冷。


    过了很久,十九忽然开口:


    “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说:“你刚才说,重要的是有人叫你什么。”


    影七没说话。


    十九说:“那我叫你什么?”


    影七低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灯。那里面装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他开口说:


    “你不是一直叫七哥哥。”


    十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几颗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肩膀直抖。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九笑完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挨着他的肩膀,小声说:


    “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又说:“七哥哥。”


    影七又“嗯”了一声。


    十九再说:“七哥哥。”


    影七说:“够了。”


    十九说:“不够。”


    他就那么一声一声地叫,叫了十几遍。每叫一遍,影七就“嗯”一声。叫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的,安静的。


    十九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叫你别的。”


    影七看着他。


    十九说:“从三岁那年,我就叫你七哥哥,叫了八年了。”


    他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换了名字,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所以不换。”


    十九转过头,看着他。


    影七没有看他,看着月亮,说:


    “影七就影七。你叫了八年,以后……再叫八年也无所谓。”


    十九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嫩嫩的,软软的,在月光下悄悄生长。


    他挨着影七的肩膀,靠得更紧了一点。


    “好。”他说,“那我就一直叫七哥哥。”


    影七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他。


    远处,暗营里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劝架,有人在高声骂娘。那些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十九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他们是不是觉得你很奇怪?”


    影七说:“谁?”


    十九说:“别人。教官,还有那些孩子。”


    影七没答。


    十九说:“他们肯定觉得你奇怪。有名字不要,有资格不争。这么多年,从来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他们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影七说:“你呢?”


    十九说:“我什么?”


    影七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十九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但我不用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


    “你站在那儿,我就知道你在。你在,我就安心。至于你在想什么……不重要。”


    影七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十一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


    “我小时候,应该也有名字的。”


    十九听着。


    影七说:“五岁之前的事,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把我扔在死人堆里,后来被人捡回来,就成了影七。”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名字有什么要紧。活着就不错了。”


    十九没有说话。


    影七继续说:“后来有人告诉我,活过十八岁,就能有名字。我想,那就活过十八岁。活过了,要不要名字,再说。”


    他停了一下,“现在活过了。”


    他看着月亮,声音低低的:“要不要名字,真的无所谓。”


    “你一直叫我七哥哥。”他难得地笑了一下。“那就是我的名字。”


    十九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闷地说:“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我会一直叫的。”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一直一直叫。叫到你烦为止。”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会烦。”


    十九把脸埋得更深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清冷冷的。但土坡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10章 风声


    永平二十七年,九月初九。


    那天早上有雾。


    很浓的雾,白茫茫一片,把整个暗营都罩在里面。


    院子里的树看不见,对面的屋子看不见,连站在三丈开外的人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十九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往雾里看。


    他十二岁了。


    又长高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少年的轮廓,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小灯。


    他站在那儿,手缩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


    影七站在他旁边。


    十九岁的影七,比他高了一截。


    他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雾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洇得模糊,像一尊石像。


    十九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说:“好大的雾。”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又说:“什么都看不见。”


    影七又“嗯”了一声。


    十九侧头看他,笑了一下。他知道影七话少,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来。他就是想挨着他站着,挨着就行。


    雾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杂乱,急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十九愣了一下,往影七身边又靠了靠。


    影七睁开了眼睛。


    雾里,一个人影渐渐清晰。是教官,不是平时那个,是另一个——穿着黑衣,腰里别着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衣,像一群从雾里钻出来的鬼。


    教官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雾里影影绰绰的人群,开口说:


    “所有人,集合。”


    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劈开了晨雾。


    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往院子中央聚拢。有的一边跑一边系裤子,有的揉着眼睛还没睡醒,有的脸色发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十九被挤在人群里,手还攥着影七的衣角。


    教官站在台阶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明天开始,我们将进行大淘汰。”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大淘汰?”


    “我听说过……很久以前那回,死了好多人……”


    教官抬起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规则:三轮淘汰。第一轮,混战。第二轮,突围。第三轮,二对一。”


    他顿了顿。


    “最后五人入选,其余的——”


    他扫了一眼人群,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其余的,处理。”


    “处理”两个字落进人群里,像石头落进死水,溅不起水花,却沉甸甸地往下坠。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风从雾里吹过来,凉的。


    十九的手指攥紧了影七的衣角。


    教官走了。


    雾散了。


    太阳升起来,晒干了地上的露水。院子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百个人里只留五个……”


    “……我不想死……”


    “……谁想死?有用吗?”


    十九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说话。


    影七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十九低着头,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很小,黑黑的,在地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看着它爬,看着它爬过一块石子,爬过一道裂缝,爬到他脚尖前面。


    他忽然说:“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说:“你参加过吗?”


    影七说:“参加过。”


    十九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十九愣了一下:“不知道?”


    影七说:“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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