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挣扎地哇哇直叫,景尘三下五除二将他兜里的几锭银钱搜了出来,皱着眉头打量那孩子:
偷谁不好偷小爷的钱,身边这个牛高马大穿金戴银的你不偷,偏偷我这个穷的叮当响的,不打你这毛孩子一顿以后你都不知道以后该如何为人。
景尘提着那孩子的后衣领面无表情质问:
“是不是想死?”
那孩子看到景尘一张不近人情的寡淡凶脸,一时被吓得双腿打颤。景尘看他吓成这样,便懒得多说正要松手,那孩子却一把抱住景尘的腿,一嗓子哭道:
“娘!”
景尘顿时头上青筋直跳:
“……偷了东西还想赖上我?”
小孩却充耳不闻,一心抱着景尘的大腿,脸紧紧贴着他撕心裂肺地哭:
“娘!我错了,娘你别丢下阿苟……”
一时周围众人皆侧目看去,议论纷纷,林忘行站在景尘旁边连连叹气:
“一个还好,尘儿你不必担心,我定会将这孩子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只是他以后就要唤我叫爹了。你以后检点些,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可不能再有下次……”
林忘行在一旁喋喋不休,和那小孩哭天喊地的叫娘声一起吵得景尘脑瓜子嗡嗡响。众人议论更加,那孩子的手顺着景尘的腿往上,边哭边喊,眉毛一撇,眼里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娘,我好饿,别不要我……”
景尘皱眉,这哪儿来的无法无天的小无赖?
身旁一人看不下去开口道:
“这孩子穿这么少,肯定冷了,又喊饿,你这当娘的给些奶给他吃啊!”
景尘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人,林忘行转头颇有些相见恨晚地看着那开口之人,然后又转头示意景尘即刻回去喂奶。周围人东一句西一句局面乱成一锅粥,景尘看着林忘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只想一拳打爆他的狗头,却又被旁侧一老人见义勇为打断:
“就算要丢也要走之前喂饱啊,还真是世风日下,带着小白脸私奔,连娃也不要了……”
那抱腿小孩直觉这架势对自己愈发有利,哭得更加一把鼻涕一把泪。众人忍不住伸手掩面啜泣,一时流言蜚语纷繁复杂,看花灯的人也不去看灯了,反而拐个弯来这儿看热闹。
景尘抵不过这架势,扯了张身旁摊子上的罩面白纱,伸手用力将那小孩往后一推转身便走,却猝不及防直直撞到站在他身后的林忘行身上。
林忘行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景尘抬眼瞪他,撞开他的肩,戴上那斗笠和面罩快步走开,那小孩立马眼色十足地追过去,林忘行也立刻转身:
“尘儿等等我,小心别摔着……”
景尘堪堪转头,那追着跑的小孩没刹住,一下子跌到景尘脚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灵机一动立马讹人,抱着完好无损的脑袋哎呦个不停,好半天却没听到动静。他把手从头上拿下来,贼眼向上一挑,正看到景尘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心觉有戏,立马嘴角一撇狗腿道:
“娘,求你带我走吧,我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以后你就使唤我做事,我到哪都伺候你……”
景尘见他没事立马飞快应道:
“闭嘴,小爷不是你娘,老子只是个随心所欲无牵无挂的闲人,与你缘分未定,你别跟着我。”
说完他便转过头来想处置那煽风点火的林忘行,却发现这人却变成了个呆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怎么,中邪了?”
那话只轻飘飘一句,林忘行却真的如中邪了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人……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看向景尘一眼,那不敢置信的念头却如狂风暴雨一般打在他脑海。夜风袭来,面纱堪堪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剑眉星目的眼睛——
好似沧海桑田已过了一百年之久,刀戈相向的光景已恍惚不见,漫山遍野的红雾在脑子里铺满,回忆一散,便是那一人蒙面不语的样子清晰无比——
野火嘶嚎——
山路崎岖跌撞不及,无数死侍逼近他藏身角落,他一瘸一拐落荒而逃。数声利响破风而过,竹竿被削得七零八落,终是避无可避,数名黑衣人提刀扬起,他蜷缩起小小身躯等死。
死却迟迟未落。睁开眼,来者皆已倒地不起,眼前只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衣人,和一面无表情的小童。
两人皆面纱罩脸一尘不染,与眼前血海刀山之景格格不入。站在那道人身边的小童朝林忘行走来,虽是童声稚气所言却沉稳有力:
“你不可再待在此处,这些人只是一时昏厥,醒来定会继续要你的命。”
他伸出手,“我可以带你走一段路。”
林忘行握住那手,只觉一股冰凉顺着手心直入身体。他看了眼那白衣小童,又向后朝师父的方向望了一眼,咬牙抬脚跟上。
越过不知何山脉川河,血光杀海不复见,二人便要拂袖而去。
小小林忘行跪到地上:
“恩人,求你带我走,我以后都跟着你……”
那白衣小童往后退了几步,淡然道:
“此番我乃与师父随心游历,无牵无挂,与你缘分未定,点到为止,别跟着我……”
他复又言:“有缘自会再见,你不妨好好磨练武功。”
——
浮雾散去,回忆与眼前之景纷繁交错,汇聚在景尘如今的面容上。
怎就一直忽视了?一直生人勿近清微淡远,做事干脆果决,还有那双不近人情的眼睛,初见时便觉有些熟悉……不正是他吗?
林忘行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不敢置信,可偏偏一切都彰明较著。他忍不住自欺欺人,可这时候眼前却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陈年旧影。
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小小的幼童,那声道别后以为还有再见之日,没想到竟是这般再见。本想再见之时潇潇洒洒坦坦荡荡,却十年斗转星移,一切已是物是人非,莫说光风霁月,便是连常人都不及,只落下一身仇恨和见不得光的邪术了。
林忘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景尘,喉头传来隐隐血腥味,站在这热闹非凡喧闹无比的集会,他从未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是一个因修炼歪门邪道而无可挽回的必死之人,便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近乡情怯不敢明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曾经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如今的一切和一切……便是死也说不出口了。
那脚边小孩见他僵直不动面色苍如死灰有些怯懦,景尘也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了?”
林忘行一声不吭,乱七八糟的是是非非压在他心头呼之欲出,他心想:
还真是要我非死不可。
他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抵住胸膛,一时有些躲闪景尘目光,可又无处可去,百转千肠在心口滚了一圈又一圈,他情不自禁讥讽自嘲一声。
再抬起头,他只如往常一样轻浮地朝眼前人笑笑:
“无事啊,你又担心为夫?”
说完林忘行状若无事直起身,硬揽着皱眉相看的景尘往前走。
眼前热闹之景如寒冰,林忘行云淡风轻咽下所思,无事,有事……
世人叹书生功名未立漂泊久,老去之时机会来;痴情之人海誓山盟一别久,再见却已形同陌路;失路之人萍水相逢,以为知己却只为他乡之客……他想到“世事如蹉”四字,缘起缘落,到底不敌逆旅时间沧海桑田。通衢广陌长又宽,可江湖南北多歧路,他早该知晓,虽长恨悠悠有时尽,却也是今是昨非,苦海无边干戈寥落,一晌贪欢尽虚幻,无问归期,大梦一场,惊醒梦中人。
第25章 断袖
景尘伸手去探林忘行侧颈,觉察他心脉极为不稳,心想:
这家伙到底修炼什么邪门歪道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将手收回,却被林忘行一把抓住:
“你摸我了。”
林忘行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眼角还挂着血痕,景尘看着他半死不活却还骚话连篇的样子,无所谓地接了句:
“怎样?”
林忘行笑起来,这一笑显得人更加邪气了,他嘴上依旧没个正经:
“摸了我的人,就要对我负责。”
景尘本还有些担心这厮走火入魔变成个疯子,这下彻底没得心思,干笑两声立马要走,林忘行见状本想拦他,却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小孩十分有眼色地跳开,景尘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他看着林忘行一副要死的模样,忍不住道:
“负责?是负责给你收尸吗?”
林忘行头痛欲裂,闻言笑了一声:
“这么贤惠,为夫可真就放心去死了。”
景尘一手拍在他脑袋上,林忘行只觉那一掌如天雷滚滚,头痛欲裂的经脉如五指山一般压在额头上,好似要痛晕过去。景尘面无表情用指腹轻点林忘行的太阳穴:
“天塌下来有你这张嘴顶着,死得可真不冤。”
他手指冰凉,林忘行神志渐渐回笼,指腹触到的地方好似一汩清泉流进他的心脉,他艰难地抬眸看向景尘,正要开口,就被景尘用面罩将嘴捂了个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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