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阳一出现时,管堇言就与晨雾一起消散了。
“我曾经也向往过普通人的生活,或许可以说,我曾经跟你们一样,都过着最寻常不过的生活。你们的感受,我都懂。你们经历的,我也切身感受过。”
说到这里,裴歌对萧戋就感到有些抱歉了。
“我并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对红尘俗世一窍不通的管堇言。那不过只是我在你面前的伪装,有点恶趣味,我得跟你说一声抱歉。”
萧戋怔然。
原来是这样啊。
他就说么,管堇言之前说很少下山、可又对很多事情都很懂,萧戋那时候就怀疑了。
只是管堇言说自己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萧戋便相信了。
他果然是个很擅长说谎的人啊。
他如果存心要骗他,自己是没法识破的吧?
可即便如此,萧戋发现他还是没法去怀疑这个人。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普通人们这一生都会经历这些,我也不例外。”
“我有过很快乐的时光,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离别。看到了普通人的无奈跟辛酸,也看到了他们的幸福与圆满。我还亲手送走过很多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坚定了如今的道路。”
是看破红尘、一心追求大道了?
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摆脱人生必然会经历的那些痛苦?
“我的生活也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无聊,我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偷溜下山。救几个人、赚点钱、吃点美食、去点漂亮的地方。”
“也会碰上性情相投的好友,我的朋友可是很多的哟~真正的五湖四海,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当然,还会遇到一些像你这样,被我的魅力所迷倒喜欢上我的小朋友。”
“听起来还挺逍遥的。”萧戋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他意识到,他想象中的管堇言,过于清冷孤独了。
实际上不是这样。
这人从未脱离红尘。
他在深山古林,也在红尘深处。
他来去逍遥、自在惬意。还不用被俗务缠身,不用担心生老病死,他可以虔诚地修行,快乐自如地在天地间翱翔。
忽然!
萧戋想象中的那片幽幽古林,繁密的树冠都向四周散去,露出了海阔的天空。
裴歌的背影不再是缥缈冷清,随时都要消散。
而是化为了飞鸟,徜徉在浩瀚天地。
如果是这样,那他愿意放手。
他内心里最希望的,还是这个人能过得好、过得自在。
但到底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所以他又问裴歌。
“我还想知道,你嘴里这些被你魅力迷倒的小朋友,后来都怎么样了?”
“有一部分放下了,和我成为了知己、朋友。”
“还有一部分呢?”
“老死不相往来。”
“!”
他明白了。
裴歌在让他自己选。
“就没有过例外吗?”
“倒是也有,死缠烂打、不惜自残也要满世界追着我跑、要和我在一起。”
“那你是怎么对付这种人的?”
“我这儿有一种药,吃了就能忘记与我相关的所有东西。如果我的存在,让他们实在无法释怀,我可以帮他们一把。”
萧戋欻地站了起来。
脸也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额。”裴歌张了张嘴,猜到萧戋可能是误解了什么。
解释道:“我这么说不是吓唬你啊,除了特别胡搅蛮缠的,我也不会违背个人的意愿,让他们吃这种药。选择记得还是放下,那都是你们个人的事情。”
裴歌头疼。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地步了呢?
在来之前,他可一再跟自己说,对萧戋要温和一点、要友爱一些。
怎么现在搞得他像是在威胁他似的。
“那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萧戋又问。
“怕是见不到了。”
“为什么?”他着急。
“我这次回去,就得闭关了。我上次闭关,出来后外面世界已经过了五十年。这次闭关,时间只怕更久。”
“……”
萧戋接受不了。
裴宣也淡定不能。
他预感到,裴歌可能是真的要走了。
他不只是在向萧戋辞行,也是在跟他说道别。
萧戋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为什么要闭关?什么闭关,需要这么久?”
裴歌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
“长生是需要代价的。代价便是,每隔一百年,就得闭关一次。”
凡人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
而裴歌闭关的五十年,几乎就等同于一个人的大半生。
萧戋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再见裴歌的那一天。
他说他放下了。
可此刻,他满脑子里居然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要活到五十年后,还想再见这人一面。
第504章
总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裴歌有点隐隐的担忧。
萧戋是个很执着的人,从这一年里他做的事情就能知道这一点。
他把闭关时间定为五十年,就是想着凡人的一生太短暂,通常不会去想那么多年之后的事情。
但萧戋对他应该也谈不上那么深的感情吧?
裴歌意识到,自己可能犯错了。
一句“我不喜欢你,死心吧”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话去圆。
裴歌因为身份特殊经常不得不去撒一些谎,但他其实并不想去骗自己的朋友。
“对不起。”
不想伤害他、总想着用最温和的方式去让他放下他,反而还达到了反效果。
裴歌这一个皱眉和自责的表情,在萧戋的心头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后那一点点不甘心,也莫名消退了。
他垂着头,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裴歌这次来找他,已经让他很高兴了。这说明在他的心目中,也并非全然不在意他这个人。
是因为知道这一年他到处找她,不想再让他继续下去,也不希望他把时间和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吧?
还担心这些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就特地下山来找他。
他本可以不理会这些,专心在山上修行他的大道。
却还是因为他的固执、他的眼睛过来了。
从跟裴歌的这次交谈中,萧戋也更清晰的体认到这个人与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能他有些事情说谎了,但萧戋并不认为他说的这些都只是为了让他死心编造出来的。
这个真实年龄未知、相貌也未知、过去成谜、未来不定的人,他眼里看到的东西、他心里想的事情,跟他们这些平凡众生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萧戋,还是其他人,大多人每天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更好地去过自己的生活、让人生更加充实、快乐一些。
他不一样。
他的世界太过浩瀚,浩瀚到他注定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停留。
而他与他的这次相识,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一次短短的驻足而已。
就像是在天空翱翔的鸟儿,累了就在枝头上歇歇脚。
休息够了,便会毫无留恋地再次向着苍蓝飞去——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让他带着自责的情绪走呢?
萧戋舍不得。
如果注定要相遇,又注定要离别,那萧戋希望自己跟他的这次相识不留遗憾、不留怨怼。
他希望这个人永远都是快乐的、能自由在天地间驰骋。
“我懂了。”萧戋抬起头,直直望向裴歌,温言笑着。
眼里的挣扎已然褪去了,他终于释然了。
“我不会再去找你,也会尽力放下你。虽然我这个人在感情方面有点死脑筋,短时间内可能还是没法放下你,但我不会再为此痛苦了。喜欢上你,并不是一件让我觉得难过的事情。就算你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是我在单恋,我仍然庆幸能遇上你——”
“也庆幸人生中第一次让我明白真正何谓是爱的人,是你。”
过去的萧戋,所有的激情跟热情全部给了音乐。
他优雅而孤独,温和又清傲。
他身处繁花锦簇间,享受着无数的赞誉和掌声,却又对这一切冷然相顾。
是管堇言,让他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人这一群体之上。
也让他重新去审视自己、挖掘出了更深层的精神世界。
管堇言离开的这一年,他做了很多的乐曲,创作激情高涨。
他也看到了外界对他这些曲子的评价。
其中有些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以前喜欢萧戋,惊叹的是他在不同音乐风格的混合、还有鬼斧神工的音乐编排能力。他宛如一位造物大师,只要一挥动自己的手,绝美的旋律就会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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