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的时候,低落的情绪已经从那张小脸上消失了。这中间多少有些刻意的粉饰,但当脸上真的带上笑容的时候,要不了多久,她就把那些不愉快的情绪真的忘掉了。


    ——所以她笑起来的时候,无惨的心情总也会跟着变得好起来。


    “说起红色的话,在我印象里,往生涧旁边常年开着一种很艳丽的花,师兄告诉我说那种花的名字叫曼珠沙华。”


    “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红色啦!”


    无惨会应和她这样的说法,但事实上,他本身并不很喜欢“曼珠沙华”那种植物。或者可以换一个更熟悉的说法——彼岸花。


    那是种过分糜艳的花,甚至每一个叶瓣中间都透着妖冶到摄人魂魄的气息。因为那种花相传开在黄泉,意味多少有些不祥,而无惨恰又体弱,加之一双泛着同样色泽的眼眸,是而连底下低贱的仆从偶尔也会在私语的时候把他跟那种花联系在一起。


    很烦。


    无惨不喜欢“死亡”这样的字眼,更不喜欢自己被打上这样的烙印。尽管当时的他的确常年在生死的边缘挣扎。


    那种花对于无惨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吉利的预兆,他也从未觉得那种花漂亮。


    从他还是个人类的时候开始,一直到想要寻找“蓝色的彼岸花”,却总只能看到那些颓靡的红色。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当小奶猫兴冲冲地举着“蓝色”的曼珠沙华邀功似的跑到无惨面前的时候,无惨忽然觉得那种花看上去好像也没有那么惹人厌烦了。


    她分辨不出,但她的确在努力地寻找他想要的东西。


    “我帮无惨找到了最想要的东西,无惨要给我奖励才行!”小姑娘叉着腰,一脸骄傲地说着。


    于是已经是“鬼舞辻”的无惨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些,他小心翼翼地掩藏起了自己尖长的指甲,顺手在小姑娘的发顶揉了揉,又递过去了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小鱼干。


    于是小奶猫顿时雀跃了起来。


    小姑娘的头发是很柔软的,微卷,像是绸缎一样的,摸起来的手感格外好,抚上去的时候,无惨的唇角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向上浮一些。


    这样的事情在漫长的岁月里也显得不坏。


    小姑娘正式的名字叫陆无衣,这个在无惨看来意味不明的名字并不是她的亲人给她取的——


    “是圣女大人给我的名字啦,似乎是出自中原的典籍。”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陆无衣回答得颇有些漫不经心:“师父有给过我那种书,不过我没有好好读过。”


    “名字这种东西怎么都无所谓吧,总之也只是个称呼而已。”


    “反正无惨的名字也没有带着很好的意思,但无惨依然在用这个名字呀。”


    彼时无惨正在信手翻着小姑娘口中的“典籍”,而在小姑娘提及他的名字时,无惨便把书放在了一边,转而伸手把那小家伙捞上了自己的膝头。


    “名字并不是那么随意的东西。”无惨说。


    如果被赋予名字这样的命数可以被轻易改变的话,或许无惨也就不会一直以“无惨”的姿态存活下去了吧。


    无惨这样想着。


    事实上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厌弃“无惨”这样的名字。带着“不祥”印记的他从一开始就在被人嫌恶着,是而家人甚至也没有好好地给他取过名字。


    而看着体弱又无依的他,也偶尔有心软的人感叹上一句:“真是悲惨啊——”


    久而久之,带着那样含义的“无惨”就成了他的名字。


    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所经历过的灾厄一样。


    可无惨并没有如那些无知又狂妄的家伙所料想的一样死在二十岁之前,他获得了比谁都长久的生命,甚至转而成了别人眼中的“灾厄”。


    “但名字的意义本身也的确不重要。”无惨又说:“如果不喜欢原来的意思,那么自己来赋予它新的意思也就是了。”


    陆无衣眨着眼睛歪了歪脑袋,似乎并没能完全理解无惨话中的深意——或者她根本也没认真去听,在两人距离拉到这样近的时候,她便摆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趁无惨不备,陆无衣伸出了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抓上了无惨垂在颊边的发丝。


    同样是柔软的,微卷的头发,不过小姑娘却不会像无惨一样还控制着分寸。在她探出手的瞬间,无惨的头发便被揉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揉完之后还心满意足地发出了声感叹——


    “喵——”


    第3章 喵喵跟医生有仇吗


    大概是因为无惨从自己还是一只弱鸡的时候就把陆无衣捡到身边了,所以他早就习惯了这小家伙整日里对自己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即使他已经拥有了足够漫长的生命,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有了无数随从的畏惧与敬仰,可在陆无衣的面前,无惨总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一样。


    或者说陆无衣是那段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晦暗无比的岁月当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那个时候无惨甚至都没有资格回到产屋敷家的祖宅,而是常年住在一个乡野医生的医馆里。尽管那些人也会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为了他的病症考虑,但无惨心如明镜,他们也不过是觉得他这个病怏怏的人呆在家里实在显得晦气,又怕他的病气会过给旁人而已。


    ——他们甚至不肯把他送到平安京内有名的官医手上,而是随便找了个完全像是在欺世盗名的乡野大夫。


    “据说这位先生常年游历四方,见过许多疑难杂患,或许会比整日只为那些金贵人调养身体的先生更能应付你的病症。”


    这样的话在无惨听来多不过是嫌弃他的说辞。


    他实在不觉得这个地位甚至比庶民高不了多少的家伙能有多大才学。


    可那个时候他实在太过弱小了,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也因为有这样一层思量,在陆无衣跟他回到医馆之前,无惨甚至都没怎么认真地听从过医生的指示——他实在不是个好的病人。


    可即使是如此,寻常时候,那个大夫待无惨依然相当温和,甚至不曾说过一句严厉的话。


    ——直到无惨堂而皇之地把陆无衣领回了医馆。


    医生罕有地发了脾气。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的分寸也不知道吗?”身量不高的医生站在台阶上才勉强跟身子已经拔得很长的少年平视,他瞪着眼睛:“整日往外面跑着,致使病情反复也就罢了,眼下又带了正体不明的家伙回来——”


    在那位医生眼中,莫名地带了个女娃娃,而且还是个异域的女娃娃回来实在是件天大的事情,可无惨却不觉得这有什么。


    是那个没见识的乡下人把异域的人过分妖魔化了吧。


    他是这样认定的——他素来不大看得起这位医生。


    “朝中也有人专门应付‘遣唐’的事情,既然是异域来的,交由他们处理才更稳妥些,况且……”医生看着陆无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句:“交给旁人也可以,总之总会有比这里更合适她的地方——”


    医生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无惨忽然觉得自己的袖子受到了什么力量的牵引,低头看去,他正对上了小姑娘有些不安的视线。


    她正蜷着手指,试探性地拉扯着无惨的袖口。


    无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小姑娘的手心里将自己的衣袖抽了出来,这样的动作让小姑娘怔了一瞬,而下一秒,无惨却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只带着肉感的手,微凉,像是大漠的夜晚浸透的寒意。


    任由她的手掌在自己掌心间铺展开,无惨感受到了她手上生着的一层与外貌并不很相符的薄茧——想来她也的确曾有过一段相当艰苦的岁月吧。


    “我想把她留下,她也乐意留下,这样的事情也要经过你的许可吗?”


    挑衅似的,无惨这样对医生说着。


    于是医生再没说什么,陆无衣也就这样被无惨留在了医馆。


    打从开始救治无惨之后,医馆里便再很少会接纳其他病患了,这样过于平静的日子未免有些无趣,而陆无衣的到来总算让这里的空气也不那么沉闷了。


    或许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又或者因为她本就生长在完全不同的过度,是而对周遭的一切,她似乎都充满好奇。


    但她偶尔也会真的像是顽皮的猫一样冒失,时常会不小心打破医生的药具,或者翻乱整理齐备的药草。而当医生冲她瞪眼睛的时候,她就会怂怂地缩到无惨的身后。


    陆无衣并不是打不过医生,但她对医生这样的存在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我曾经在龙门遇到过一个自称是从万花谷出来的医生,我看他柔柔弱弱的,就想把他抓回圣墓山,这样以后如果着凉伤风的话就不用被师父骂了——”小姑娘回想那段过往的时候语气格外委屈:“谁知道那家伙居然直接摸出了笔对着我就开始乱洒青荷,要不是我跑得快,恐怕这会儿就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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