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 一阵剧烈的地动打断了姐妹二人的对峙。
六煞场地面龟裂, 暗金色的符文从地底浮现, 交错纵横, 形成一座覆盖整个刑场的巨大阵法。
"神女。"
迟归的声音颤抖,"我来助您将这些背叛者统统炼化,您就能恢复神力,完成飞升!"
柳枕眠的身影被光链悬在阵眼之上,她已完全昏迷, 面色苍白如纸。
花枝上则站在迟归身侧, 握紧黑剑, 眼神空洞,剑气肆虐, 将周围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迟归!"危无芳目眦欲裂,翠色光华化作无数道利刃,不要命地冲向阵眼。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被阵法的力量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口吐鲜血。
云销咬牙,九根妖藤同时扑向迟归, 却在触碰阵法的瞬间被暗金符文吞噬消融。
"没用的。"迟归微笑,温柔又残忍,"此阵以神女福缘为引, 以天书残卷为枢,以柳枕眠的魂魄为眼。凡是身在阵中的轮回之魂,都会被阵法抽取力量。你越挣扎,就输得越快。"
危无芳感觉到体内的本源之力正在被飞速抽离。她挣扎着爬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阵眼中柳枕眠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解雨霁看着这一切,又看向神女。
神女站在阵法边缘,金光与暗金符文纠缠交错,她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绪。
"神女。"解雨霁说,"这是你的信徒。他以你的名义,做着你曾经做过的事。"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要阻止我。”
然后,她抬手,五指张开。
金光自她掌心涌出,却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幕,轻轻罩住阵眼中的柳枕眠。那些正在抽取她魂魄的暗金符文触碰到光幕的瞬间消融殆尽。
迟归正要反抗。
"迟归。"神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威严,"够了。"
迟归猛地抬头,脸上狂热的笑容僵住。
"停手吧。"神女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她与本座无关。放开她。"
迟归难以置信,手指颤抖地指向危无芳和云销,"他们背叛您!他们想杀您!只有我,只有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您!"
"本座知道。"神女看着他,目光里无悲无喜,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但你太吵了。"
她指尖轻弹。
一道金光精准地击中迟归的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撞在偏殿的石壁上,滑落在地,白袍染血,昏迷不醒。
阵法失去了主控者,暗金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开始崩解。
困住柳枕眠的锁链寸寸断裂,她的身体从半空跌落——危无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去,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柳枕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见危无芳满脸的血与泪,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危无芳的手。
危无芳跪在地上,抱着她,终于泣不成声。
花枝上失去了控制,神智短暂回笼,他看着手中的黑剑,又看看周围的一切,茫然得像个刚醒来的孩子:"我……这是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神女没有看云销,只是看着解雨霁,那双慈悲的、永远高高在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疲惫的东西。
她轻声说,"这条路,我确实走得太久了。"
解雨霁看着她,白色光晕缓缓收拢,化作一缕温柔的光丝,轻轻缠绕上神女的手腕。
神女低头看着那缕白光,沉默了很久。金光从她周身缓缓褪去,像潮水退入大海。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面容却不再冰冷疏离,而是一种回归本源的平静。
白光与金光交融,化作漫天金雨洒落。
金雨落在焦土上,焦土生出嫩芽。金雨落在信徒的伤口上,伤口悄然愈合。金雨落在柳枕眠苍白的脸上,她的面色一点点恢复红润。
危无芳抱着柳枕眠,抬头看着那漫天金雨,看着解雨霁和神女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消散。千万年的轮回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云销也看着那金雨。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紫袍残破,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
"终于……结束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消散,紫色流光如萤火般飘散在风里。他最后看了一眼解雨霁消散的方向,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彻底化作流光。
金雨停了。
六煞场上,嫩草从焦土中探出头来,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开放。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危无芳抱着柳枕眠坐在场中央,花枝上茫然地站在不远处,迟归昏迷在石壁下,所有的信徒都从藤蔓中挣脱出来,他们站在这片新生的大地上,看着彼此,有人哭,有人笑,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感受着魂魄深处那烙印消失后的轻盈。
所有人都自由了。
在六煞场中央,一朵小小的白蘑菇悄然破土而出。它嫩生生的,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伞盖,像刚苏醒的生灵在伸懒腰。
一只浑身是伤的小白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它穿过人群,绕过碎石,蹚过血迹,最后停在白蘑菇旁边,低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蘑菇伞盖,然后蜷缩在它身边,尾巴圈成一个保护的弧度,将蘑菇拢在自己怀里。
危无芳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软下身体,靠在柳枕眠肩上,疲惫却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风中,远处的拜神宫金碧辉煌的殿顶轰然倒塌,化作一片烟尘。
从此世间,再无拜神宫。
再无天书,再无命定轮回。
只有大地,和在大地上自由生长的万物。
以及一只小白狗,守着一株白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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