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伊凡没有阻止,他望着阿莱西亚那鲜活的表情,笑着咽下了嘴里的土豆片。


    “轱辘轱辘。”


    车轮滚过地面,车厢内很宽敞,露西娅和香克斯对面对坐着,保持着一个不疏远亦不亲近的距离。


    如果是敌人的话,这样的距离可以快速地扼住对方,同样,也足以在形势不对的时候及时撤离。


    只不过,他们并不是什么敌人,也算不上什么友人,露西娅从车厢里的桌案上拿起一块鱼子酱龙虾饼干,随手送进口中。


    酥脆、鲜香,就和那天晚宴上的一样。


    她悠悠地咀嚼着,有一搭没有搭地和香克斯聊着天,当然,话题都是由他发起的,这个在她面前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的主动,不过这种主动却并不令人生厌。


    与夏姆洛克不同,他的这个弟弟很擅长和人打交道,且有着一种奇妙的亲和力,从他之前将玛德琳哄得喜笑颜开便可窥见一二,只要他想,就能让和他交谈的人快速放下戒备,并且在短时间内对他亲近起来。


    “原来露西娅小姐和夏姆洛克在17岁的时候就订婚了啊,”他的脸上带着恍然的笑,身体微微前倾,将二人中间的那盘饼干朝她这边推了推,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讨好的意味。


    “那夏姆洛克真的很幸运,我虽然才回来不久,但听说整个圣地都在羡慕他呢。”


    作为夏姆洛克的弟弟,他的话题也一直围绕着她和他的兄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顺手拿起龙虾饼干,轻轻咬了一口后,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没什么经验,就是有些好奇,你们是在相处后才决定订婚的吗?”


    “还是说......”他抬起头,看着她,“家里早就安排好了?”


    露西娅没有回答,她不置可否地斜倚在靠枕上,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饼干。


    香克斯安静地等待着,脸上的那抹好奇,不多不少,刚刚好。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演得挺好,只可惜......


    露西娅将嘴里的饼干咽下,拿起桌上的手帕细细地将指尖的黄油擦拭干净。


    她不吃这一套。


    “你要是再敢骚扰我身边的人,你去夏姆洛克房间偷东西的事,我可不保证不会说漏嘴。”


    没有周旋、没有暗示,而是直截了当的威胁,香克斯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但下一秒,他的嘴角缓缓勾起,竟流露出来了露西娅今日见到他后第一丝真切的情绪,虽然极其隐蔽,“偷东西?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


    “我只是去找回胸针而已。”


    既然她想要直入主题,倒也正合他意。


    “至于骚扰......”


    他盯着露西娅,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露西娅小姐,你说话可要负责任啊。”


    他的尾音拖出,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委屈,配合着他适时歪了歪的头,倒还真显出了几分无辜。


    再加上他那张,虽然露西娅不是很想承认,但的确相当帅气的脸,竟给人一种大狗狗的可爱感。


    随着马车的行进,他的红发微微翘着,是他极力隐藏的、与圣地格格不入的不羁。


    装乖啊......


    露西娅笑了开来。


    她站起身,左手撑在桌上,朝他俯下身去。


    好闻的青草香与阴影一起覆盖住了他,香克斯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仍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什么胸针啊?”


    她笑着看着他,声音里却带着真切的疑惑。


    漆黑的长发扫过香克斯的脸,他捏着饼干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忍住了要去抓挠鼻尖那股痒意的冲动。


    露西娅朝着他的前胸,缓缓伸出了手。


    “胸针......”纤细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衣领上那枚金色的胸针,“不就在这里吗?”


    哪怕隔着衣料,被她点到的地方却莫名如同过了电,香克斯的喉结控制不住地一滚,脖子上绑着的纱布也随之一颤。


    这是夏姆洛克那晚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由于刀口有些深,至今仍未痊愈。


    露西娅仿佛也注意到了,她的手指缓缓向上,轻柔地抚上那块纱布,哪怕被遮住,她却仍是精准地摸到了那道已然结疤的伤口。


    她扣着他的脖子,手下微微用力。


    香克斯被迫仰了仰头。


    “而且,你觉得夏姆洛克,或者,”露西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加林......”


    “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的拇指慢慢地摩挲着他的伤口,此前的那股电流更加汹涌地袭来,香克斯仰着头,只觉被她抚摸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的酥麻。


    长发如阴影般罩下,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漂亮地惊人。


    被她抚摸的地方瞬间被剧烈地刺激到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香克斯的身体起了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浑身绷紧,指尖最先忍不住地蜷了蜷。


    这一切都与他预计的脱轨了。


    “啪嗒。”


    手中的饼干坠落在地,昂贵的鱼子酱和黄油摔成一团黏糊。


    为了不露出痕迹,亦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抬起手,覆住了她扣着自己脖子的手。


    香克斯盯着她,缓缓开口。


    “露西娅小姐,这样......”


    他带着她的手,猛地用力。


    “才算威胁人。”


    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这股远比被夏姆洛克划开时要重的疼痛化作一股股激烈的战栗,从他的颈上迅速窜遍全身,它们混合在一起,融杂成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美妙的触感。


    铁锈味在车厢里扩散开来,没多久,鲜血就浸湿了露西娅手下的纱布,贴上了她掌心的皮肤。


    男人眼中的猩红不停地闪烁着,由如某种饥肠辘辘的活物,要将他见到的东西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血的腥气与朗姆酒的热烈混杂,露西娅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她却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毕竟这种费加兰德式神经病,没人比她更有经验。


    她在这股危险的气息中俯视着他,就着被他握着的姿势,手上比他更重地一收。


    香克斯被迫再度后仰,几乎要接近九十度,喉骨嘎吱作响,但他心底却发出了无声的喟叹。


    真凶啊。


    ......


    伊凡家和露西娅家都在圣地东边,相隔并不远,华丽的马车在古朴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露西娅擦干净手上的血,正要拉开车门,一道人影掠过她的肩膀,先一步下了车。


    院墙内的榴花漫了出来,他站在这片热烈的花海下,朝她伸出了手。


    “露西娅小姐。”他抬头看她,笑得有礼又无害。


    露西娅觉得他好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却好似又有些不同。


    他的脖子上一片狼藉,榴花的绯红与鲜血交融,被阳光照亮。


    榴花的海潮翻涌,露西娅抬起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二人的体温相触,仿佛达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淡紫色的裙摆落下,一阵疾风掠过,香克斯适时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转过头,望向那个匆匆赶来的夏姆洛克,神色坦然。


    “一起回去吗,夏姆洛克?


    夏姆洛克没有回答,那道阴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后,立即敛起。


    他抬起手,轻柔地牵住了身侧的露西娅。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为了让在场唯一的观众看清,他的动作很慢,一点点地贴上露西娅光洁的皮肤,直到在不留一丝缝隙,直到十指相扣。


    等做完这一切后,夏姆洛克这才重新看向香克斯。


    “不了,”他作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我吃完晚饭再回来。”


    见他要留在露西娅家吃完饭,香克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上车,仿佛完全不曾察觉夏姆洛克那暗暗宣示主权的小心思。


    怀亚特管家对夏姆洛克行了个礼后,驾车离开。


    榴花荫下,夏姆洛克牵着露西娅的手,慢慢地朝宅子走去。


    石榴花的影子覆在他的脸上,遮住了那双阴沉得骇人的眼睛。


    方才露西娅被他弟弟扶着下车的那一幕死死地钉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虽然香克斯和露西娅的接触寥寥无几,但他却直觉,他那个该死的弟弟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


    夏姆洛克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露西娅被他牵着,在路过一丛蒲公英的时候,裙摆一甩。


    半透明蒲公英种子纷纷飞起,她望着这些环绕着她飞舞的花絮,阳光下的眼睛轻轻弯起。


    看起来并没有把他的那个弟弟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的弟弟喜欢她......


    夏姆洛克眼底的暗红缓缓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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