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泪水再也承受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电话虫的眼中砸落下来,只一瞬,就在医务室的桌面上积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们......”
安妮的声音猛地哽住。
但在下一秒,尖锐到破音的哭喊响起,带着再也压不住的痛苦。
“他们都不在了!”
“露西娅,他们都不在了!!”
“我以为......连你也走了!!”
露西娅的脊背剧烈地颤抖起来,香克斯扶着她的手瞬间收紧,然而,她抖得那样厉害,抖得连他都要按不住了。
凌乱的长发垂落下来,有几缕蜷缩着,搁在了他紧绷的臂弯里,摇晃的发丝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白得他都能够看清皮肤下那一根根纤细的、泛着青紫色血管。
她虚虚地望着那片被电话虫的泪水洇成了一片深墨色的桌面,眼底是一片空洞的血红。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电话虫里传来,香克斯听得不是很分明,但他却知道,那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
然而,无论她如何不愿,关于露西娅的一切,早在二十四年前就已成定局。
他不想让她记起来,他希望她只做路亚,这不仅是出于他的私心,更多的,是希望她快乐。
没有经历过那一切苦痛的露西娅,本来,就应当是路亚的模样。
但是无论他如何阻止,仍是敌不过命运。
露西娅,终究还是回来了。
手中的手臂冰得吓人,香克斯望着她苍白的侧脸,眼中翻涌的,是和她如出一辙的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只能用力地握着她,试图将身上那些微不足道的温度传递给她,让她能够少冷一些,再少冷一些......
“夏姆洛克他还活着,至于具体位置我还在查,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你......先别急......”
“那家伙......没见到你,是不会死的......”
安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知道是因为她已经长大了,还是因为隔着电话虫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也有些遥远。
露西娅慢慢地抬起头,淡金色的晨曦正从海平面上升起,它们穿过那扇圆形的玻璃,刺得她的眼睛微微一疼。
安妮......夏姆洛克......阿莱西亚......
他们都长大了。
而只有她,还停留在原地。
活着,停留在原地。
何其残忍。
晨光中,一个有些破碎的海龟壳从海上飘过,看样子,应当是有一只海龟昨晚打架打输了。
一只鲨鱼乘着海浪而来,一口将那片龟壳吞了下去。
“呸!”
它仿佛是被卡了牙,立即将龟壳吐了出来,它晃了晃脑袋,两只绿豆眼中装满了嫌弃。
与玛丽乔亚不同,这片天地并不完美,却足够鲜活。
......
“嗯,知道了。”
在海鸥抢早饭的鸣叫声中,露西娅缓缓地,挂断了电话。
那束淡淡的晨光倏地变亮,将医务室里的白炽灯光尽数驱散。
“噗!”
她猛地弓下身,一大口鲜血喷在了电话虫那双闭着的眼睛上。
“路亚!”
她紧紧地抠住桌沿,指甲尽数嵌进了木头里,然而即使如此,她的身体却仍是控制不住地往地下跪去。
就在她砸到地上的刹那,一个人先她一步,重重地跪了下来。
她只觉得身上一暖,整个人就被搂进了一个滚烫的胸膛。
“呕!”
她死死地攥着身前那个敞开的领口,呕出一口又一口的血,赤红的血液喷在白衬衫上,眨眼间就将其彻底打湿,湿漉漉地贴在香克斯的胸口。
“本乡!”
一声大吼在她的头顶炸开。
尖锐的嗡鸣在她的脑中爆响,到处都是铁锈的腥气,那件衬衫在她的眼中剧烈地晃动着,红与白搅作一团,最终,糊成了一片混沌的暗红。
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否则,他的声音为何如此惊惶。
“本乡你快过来!”
“本乡!!”
是她,从未听过的惊惶。
“砰!”
医务室的木门重重地砸在墙上,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露西娅吃力地从香克斯的肩膀上抬起了头。
本乡、马尔科这两位医生仿佛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顿时僵在了门口。
他们身后的甲板上,一群衣冠不整的海贼正慌慌张张地往这里赶来,洛克斯达被猪猪的触角绊了个正着,“噗通”一下,栽倒在了甲板上。
艾斯却丝毫没有注意,一脚踩着他的后背冲了过来,阳光下,他脸上的雀斑惊恐地扭曲起来。
“路亚!”
“露西娅!”
......
等露西娅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黄昏了。
在一阵慌乱的衣料摩擦声中,一只手猛地探了过来,却在即将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骤然顿住。
“路......”
香克斯趴在她的床边,在看到她望过来的眼睛时,将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你,”他坐在地上,仰着头,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你还痛吗?”
香克斯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那张向来爽朗的面孔此刻竟憔悴得几乎脱了形,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硬邦邦地挂在他的身上。
有点像连续杀了一周鱼的超市牛马。
露西娅静静地望着他,思绪却十分不合时宜地发散了出去。
“你饿吗?”他收回手,将床边柜上的一碗热粥捧到了她的嘴边,“要吃些什么吗?”
嗯......一周的摧残可能达不到这种效果,这得没有休假连续杀一年的鱼才行。
露西娅没有理会那碗粥,目光虚虚地落在他那两个蜡黄的黑眼圈上,思绪越飘越远。
见她不说话,香克斯捧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你先出去。”
良久的沉默过后,露西娅轻轻说道。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让香克斯的身体骤然僵住,眼睛里的那一点微光也随之消失。
啊......
现在倒不像是杀鱼的了,更像是刚杀完人的。
露西娅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她看着香克斯那副看负心汉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哥,我要换衣服啊。”
她的目光滑下,落在了那件像是凶案现场的衬衫上,“你也去换一件吧,有点埋汰了啊。”
然而,香克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很显然,露西娅是个急性子,并且土象星座接受不了冷暴力。
“砰!”
一个大包在香克斯的头顶冉冉升起。
“好你个香克斯,”露西娅举着沙包大的拳头,从被子里一跃而起,“你这是要造反吗!”
“砰砰砰!”
一个接一个的大包叠在他的脑门上,但香克斯却像是傻了,他不捂头,也不躲闪,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怪渗人的。
露西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忍无可忍地揪住了他的后脖颈。
下一秒,一声巨响自甲板上响起,香克斯被扔出了医务室,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走开啊,不要偷看别人换衣服!”
露西娅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甩上了门,留下香克斯和一群石化了的海贼面面相觑。
“噗!”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耶索普刚灌进去的水猛地喷了出来。
“咳咳......”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着,“头儿!你怎么可以偷看路亚换衣服!”
“是啊!”艾斯也反应过来,他和马尔科一起,一个箭步冲到了香克斯的身前,将医务室的大门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这家伙怎么这样!”
在二人警惕的瞪视下,这位四皇并没有辩解,他抿了抿嘴,沉默地站了起来。
金色的夕阳洒在血渍斑斑的衬衫上,他顶着一脑门的包,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独自走回了船长室......
医务室里,露西娅则是重新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她站在一面宽大的落地镜前,里面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她眨了眨眼睛,里面的那个女人也眨了眨眼睛。
她轻轻地跳了跳,里面的那个女人也跟着跳了跳。
晃动间,一道光芒从她的脖子上闪过,墨色的长发垂在胸前,一条精致的项链若隐若现。
露西娅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定定地望着镜子里,那枚粉色的第四片叶子。
时隔三十四年,她竟然再次见到了这条项链,还被另一个人亲手戴上了它。
而那时,也是一个和现在一样的黄昏。
这枚象征着幸运的叶子被金色的落日笼罩,上面的火彩无声地晃动着。
晃得她,
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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