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他那本应高大的身躯好似脱水了一样,干瘪得连肋骨都清晰可见,而他身上,更是遍布着各类伤痕,有的像是被烫的,有的像是被刀剜的,新的伤痕覆盖在旧的伤痕上面,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露西娅拖着腮,望着地面,目光却没有焦点。
那个鱼人有着一张憨厚的脸,一点都不像她想象中的海妖。
她想,如果他没有被抓,没有被折磨的话,他应该会长得像只小熊一样吧,只不过,是生活在大海里的小熊......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而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露西娅感到了久违的不知所措,她连见他一面都不敢,更不知道该去和他说些什么。
去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吗,还是去告诉他自己和他无冤无仇呢。
呵......
露西娅自嘲地笑了。
别开玩笑了,莱恩哈特......露西娅......
“喂,露西娅!”
一道傲慢的声音闯了进来,夏姆洛克翻过阳台,落在了她的身边。
“你答应过,要给我上药的,”他在露西娅的面前蹲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头,“你不会想赖账吧。”
因为昨晚二人大闹玛丽乔亚,夏姆洛克理直气壮地提出继续去她家借住,并拿她白天的胡作非为作为要挟,要求她给自己上药以表歉意。
想到他那副快被吓疯了的样子,难得有些愧疚的露西娅再次把他领回了家,她像昨天一样,将其安置在了隔壁的客房中。
“......我当然不会赖账。”
事关她的人品,露西娅立即收起了有些涣散的思绪,她夺过夏姆洛克手中的药瓶,对他扬了扬下巴,“把衣服脱了。”
“脱......脱衣服?”夏姆洛克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突然僵在了原地。
“当然,”露西娅指了指他的后背,“你还要不要上药。”
“要,你别想耍赖。“夏姆洛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双手交叉,捏上了衣摆,一丝丝红色渐渐爬上了他的耳朵。
他的手指紧了紧,衣角刚提起又放下,刚放下又提起,要脱不脱的。
“算了,我来。”
见他再这样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露西娅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的衣服从头上拔了出来。
“你,你还有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他的脸涨成了个西红柿,仿佛下一秒就要熟了。
“你还有没有男孩子的样子,”露西娅将他翻了过去,让他背对着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乳的,有没有羞耻心。”
她嘴上笑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冰凉的膏药被均匀得抹到每一道鞭痕上,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里又没有别(人)......”
夏姆洛克的话顿时梗在了喉间,他僵硬地挺直着身体,所有感官都变得异常迟钝,唯有背后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与她之前捶他时的触感完全不同,暖暖的体温落在他的背上,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凉意。
阳台上突然安静了下来,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只剩下了花园里昆虫的低语声。
良久,久到蟋蟀之间的话题已经从早上吃了什么变成了下周一早上吃什么的时候,低沉的话音再次响起。
“那个奴隶......”
红色的发丝缓缓滑落,夏姆洛克垂下脸,眼中的星光顿时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你要是不好处理的话,我来。”
身后的那只手猛地抖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按向了刚结痂的伤口。
“......不......”
“咕咕,”还不等她开口,一阵做贼似的声音从花园里传来,“咕咕。”
露西娅愣了一下后,跑到了阳台边,顺着声音的方向,她在杜鹃花丛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伊凡和阿莱西亚一人占着一个花丛,他们和杜鹃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只露出了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带上那个鱼人,带你去个好地方。”伊凡把嘴伸出了花丛,他压低声音,对着她做着夸张的口型。
就在这时,隔壁的安妮也探出了脑袋,看到没穿上衣的夏姆洛克,她的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天晓得她在旁边听了多久的墙角。
面对伊凡那没头没尾的邀约,露西娅没有片刻犹豫,她对安妮点了点头,随即拽起好像有点生气的夏姆洛克以及他的衣服,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她从一楼的房间里牵出那个鱼人后,五人一起,猫着身子,鬼鬼祟祟地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里,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夏姆洛克,他是格格不入地挺直着身体,走出去的。
顶楼的窗前,玛德琳靠在多里安的怀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们要带露西娅去哪里?”
潮湿的地道里,夏姆洛克将滴落在脸上的水珠抹去,他看着最前方捧着蜡烛的伊凡和阿莱西亚,皱着眉头问道。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玛丽乔亚那个偏僻的仓库下面,竟然藏着一条密道......
“露西娅,关于这个鱼人了,你有什么打算吗?”伊凡却直接没有回答他,他踢开滚落的小石头,扶住了差点被绊倒的阿莱西亚。
被点名的露西娅则仍是沉默地跟在最后,她左手拉着安妮,右手拉着锁链,那个鱼人的灵魂仿佛已经死去了一样,他木着一张脸,锁链牵着他去哪就去哪,他不反抗,不咒骂,不哭泣,仿佛带着他去死都可以。
“没关系,这条路还很长,”久久等不到回应的伊凡转过了头,他将蜡烛举高了一些,在摇曳的烛火下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也许等出去了,你就想好了。”
露西娅望着那双好似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攥着锁链的手紧了紧。
......
一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阿莱西亚在一块石壁上敲击了几下,通道尽头的那块石头无声地划开,凉凉的海风吹了进来。
露西娅跟着钻出密道,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凉意,她不由地向前小跑了起来,直到来到悬崖边缘才停下。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向下望去,广阔的大海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海鸥鸣叫着划过长空。
“玛丽乔亚悬在红土大陆的上空,而这块悬崖位置很特别,它的上方是一片森林,它的下方,直接就是大海。”
随着伊凡的话,阿莱西亚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淡紫色的章鱼,“而它,则可以像个降落伞一样,带人下去。”
看着露西娅越睁越大的眼睛,伊凡笑了起来,“只不过,下面的海流十分复杂,一般人类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在“人”这个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伊凡,你!”夏姆洛克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他刚要上前,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量牢牢地按在原地。
露西娅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冰冷的金属膈着她的掌心,但她却握得很稳。
随即,她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鱼人走去。
夏姆洛克下意识地想去阻止,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触及露西娅的那一刹那,所有不赞同的话语都像是卡住了一样,再说不出半个字。
从傍晚开始,她的眼里就充满了他读不懂的情绪,好似愧怍,又好似无力,他不理解她为何会因为一个低贱的东西而产生这种情绪,更何况,那条该死的鱼还要杀了她。
然而,即使他再如何无法理解,她因这些情绪而滋生的痛苦,他却无比清晰、真真切切地感受着。
莫名的,他不想让她痛苦,他可以替她杀了那条鱼,他也可以替她杀了皮儿格,只要她能够不再痛苦。
而方才,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湛蓝的大海映在她的眼中,似乎将她的痛苦冲淡了一些,一丝极其细微的庆幸,好似一点微光,从那沉默了一晚上的眼中亮起。
就那一点光,就足以让夏姆洛克按耐下对那条鱼的全部杀意,退让到一旁。
海风掠过,带着咸涩的气息,也带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
露西娅轻轻地取下那个锈迹斑斑,不知道禁锢了这个鱼人多少年岁的项圈,尽管她的动作极其小心,但项圈脱离的瞬间,仍是无法避免地擦过了他颈间溃烂的伤口。
然而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样,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悬崖边缘,自由了的鱼人木然地站在那里,哪怕大海就在脚下。
就在这时,一只默不作声的安妮走了上来,她从怀里拿出一罐崭新的伤药,放进了他腿边唯一还算完好口袋里。
“躲起来,不要再出现了。”
露西娅一把将他推下悬崖,紫色的章鱼像气球一样倏地在空中张开,裹住了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鱼人仰面躺在柔软的触角间,露西娅的目光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
对着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她微微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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