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要去哪?”


    “带上我好不好?”


    “别丢下我。”


    江逝水被男人握住的手,轻轻动了动。


    他挣不开,也抬不起来。


    惊怒之下,连扇他们一巴掌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男人握着江逝水的手,把他往床上引:“逝水,再睡一会儿罢。”


    “你太累了,也太困了,你要歇息了。”


    “我和……这个人,就守在床边,李重山不会追上来的,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江逝水被他过分温和的声音蛊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男人单膝跪下,抬起他的双脚,帮他褪去鞋袜,又取来毯子,给他盖上。


    “睡罢。”


    “一觉醒来,你要的马匹,会出现在院子里。”


    “你要的自由,也会出现在你眼前。”


    “相信我。”


    江逝水拽着毯子,怔愣地躺了下去。


    男人当真说话算话,在床前找到空位,坐了下来。


    他甚至伸出手,一把将试图爬上床的青年拽了下来。


    青年一个趔趄,正要发作,看见合上双眼,正要入睡的江逝水,竟也安分下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逝水几乎要认为,眼前的男人和李重山,不是同一个人了。


    *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老头子,快,趁着日头好,把菜干再拿出来晒一晒。”


    “好嘞。”


    农舍正门大开。


    老翁老妪一人一边,端着竹编的晒簟,从门里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下一刻,烟尘四起。


    在山林之间,淋了一夜雨的队伍,骑着战马,由远及近,飞驰而过。


    为首的男人,披散着滴答淌水的头发,穿着半湿半干的单衣。


    烟尘弥散之中,男人面容冷峻,神色淡漠。


    老翁老妪打眼一看,全然忘记了江逝水临走时的叮嘱,竟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人……这人怎么回来了?”


    又轻又快的一句话,他二人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也瞬间就湮没在了马蹄声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被马背上的男人,准准地捕捉到了。


    他猛然回过头,双手勒紧缰绳,奋力往回一拽。


    马匹嘶鸣,抬起两条前蹄,几乎直立起来。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眼里迸出异样的光彩。


    他咬着牙,低声问:“你们说什么?”


    第6章 青玉蝉


    雨过天晴,日光轮转。


    李重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他神色冷峻,目光审视,上下扫了一眼。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年迈的夫妻二人,就站在自家院门外、土路旁。


    两个人抬起头,对上李重山阴鸷冷硬的目光,不由地膝盖发软,双腿发颤。


    “扑通”一声,老翁拽着老妪,忙不迭跪下了。


    “见……见过贵人!”


    他二人并不认识李重山,只是看他这副架势,气势强盛,威压深重,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士兵,便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物。


    此时此刻,老翁老妪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二人心下,俱是后悔不已,恨不得抬起手来,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江小公子临行前,分明叮嘱他们,要他们好好守在家里。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们倒好,为了晒点菜干,想着家门口不要紧,就跑出来了。


    跑出来便罢了,看热闹也不知道收敛,一时嘴快,竟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他们才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就这样得意忘形。


    这下好了,招惹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夫妻二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发起抖来。


    李重山见他二人这副模样,分明有事。


    于是他拽动缰绳,调转马头,转了半圈。


    日头在东,映照着李重山高大的身形,在老翁老妪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马蹄落地,一声声震动,如同擂鼓一般,踏在他们心上。


    百来个士兵,或身骑战马,或手执武器,目光也都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低着头,身上和额头上都出了汗,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李重山开了口。


    他冷声问:“老人家,昨夜是否有人投宿?”


    老翁老妪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垂着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尽管如此,李重山还是低低地哼了一声,心下了然。


    他继续问:“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公子?”


    话虽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老翁老妪越发低下头,又是胡乱应了一声。


    “那小公子衣着不凡,却形容狼狈,如同逃难一般?”


    说中了,全说中了!


    就在这时,老翁一个哆嗦,脖颈一抽,头颅不自觉往右转动,看向院门里。


    电光石火之间,李重山捕捉到他微乎其微的动作。


    他心下一喜,当即拽着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小院走去。


    “江逝水!”


    李重山猛地推开院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可是院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哪里还有江逝水的身影?


    老翁老妪见状不妙,赶忙相携着从地上爬起来,也追了上来。


    “贵人……”


    李重山迈开步子,把本就不大的院子上下搜查一遍。


    连鸡窝里的稻草,都被他掀起来看了一眼。


    “江逝水……”


    老翁老妪跟在他身后,慌里慌张地收拾残局。


    李重山猛地回过头,眼里迸出野兽一般的凶光。


    “人呢?”


    “人……人……”


    怒火滔天,老翁老妪再也抵挡不住。


    两个人哆哆嗦嗦的,眼前再次出现江逝水和气的模样,耳边也再次响起他温柔的叮嘱。


    他说:“此人手眼通天,独断专行,非寻常人等能够欺瞒。”


    他还说:“逝水行踪不足贵,两位老人家善自珍重,切勿为我,折损财物性命。”


    他最后说:“倘若当真有人找上门来,威逼利诱,老人家不必隐瞒,和盘托出便是。千万千万,保重自身。”


    既然如此……


    老翁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道:“回禀贵人,昨夜里,确有一位小公子,前来舍下投宿。”


    李重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冷声问:“既如此,那人呢?”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小公子就告辞离去了。”


    “往哪里去了?”


    “小公子不曾提起。”


    “你看着,他往哪里去了?”


    “似乎是……往南边。”


    在不怒自威的骠骑大将军面前,没有人能说话。


    老翁老妪说的是实话,却又不完全是。


    李重山看出来了,却也不打算同他们计较。


    他知道,这些话是江逝水教他们的。


    他不过是透过他们,在和江逝水对话。


    江逝水打定主意,不肯说出口的话,他问不出来。


    李重山垂眼,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了一下。


    他又问:“他住在哪间房?”


    “这间。”


    老翁老妪相互搀扶着,引他来到左手边的厢房前。


    李重山方才检查过这间屋子,房门被他一把推开,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李重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床榻前,探出手,试了一下折叠整齐的被褥。


    已经凉了,连一点儿熟悉的气味都没留下。


    江逝水确实一早就走了,他们没有说谎。


    李重山收回手,正准备站直起来。


    忽然,他余光一扫,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眉头一皱,目光一凝,快步来到窗前。


    这间屋子似乎不常有人住,墙角落了些许灰尘。


    而灰尘之上,是一个沾了水的、隐隐约约的脚印。


    脚印……


    又是脚印。


    和昨夜在山林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脚印。


    李重山心一沉,猛地回头看去。


    他最后问:“可有人与他同来?”


    老翁老妪对视一眼,胆怯地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


    李重山有些急了,抬高音量,语气冷肃。


    “我问你们,可有人与江逝水同来?!”


    “有……”老翁将老妪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回贵人,有两个男子,陪着江小公子一同投宿。”


    “两个男子?!”


    一瞬间,李重山身形震动。


    这些年来,江逝水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哪里认识两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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