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阵若有若无的、专属于湖里藻荇的腥味,随风飘过。


    男人松开缰绳,从头顶摘下一块干枯的绿藻。


    他就是李重山,骠骑大将军李重山。


    力能扛鼎,用兵如神的李重山,功高盖主,权倾朝野的李重山。


    朝野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止小儿夜啼的李重山。


    还有……


    弄丢了江逝水的李重山。


    大将军率领军队,巡幸南方。


    船队浩浩荡荡地行在江上,他也抱着心爱的江逝水、稳稳当当地站在船上。


    不曾想,江逝水竟一把将他推开,整个人往后一仰……


    不!


    不是逝水把他推开了,是他……是他……


    是一个浪头打来,楼船摇晃颠簸。


    是他没有抱稳逝水,才害得他从船上跌了下去。


    这么些年来,他与逝水如胶似漆,朝夕相处,做尽天下夫妻应做的事。


    就算有天大的芥蒂,也该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逝水对他,早已经没了从前的厌恶。


    逝水早已经接纳他了,也早已经放下了逃跑的念头。


    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


    是他没有抱稳逝水,是逝水没有坐稳。


    是他们夫妻之间,浓情蜜意,玩闹过头,方才有今日一劫。


    只是……


    逝水自幼在南边长大,精通水性,上岸之后,怎的不来寻他?


    逝水落水之后,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逝水分明听见了,却连头也不回。


    李重山垂下眼,抬起手,隔着湿了又干的衣料,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心脏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


    但不是疼痛,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麻痹。


    他上一回尝到这种滋味,还是在逝水服药假死的时候。


    那年他率军出征,把逝水独自留在府里。


    待他得胜归来,看见的就只有逝水从屋顶跳下来的场景。


    他策马飞奔上前,却终究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逝水在自己怀里没了气息。


    他不顾旁人劝阻,执意不肯让逝水下葬。


    他命令工匠,打造了一具可保尸身不腐的水晶棺。


    他自己则抱着逝水,与他同吃同住,片刻不离。


    再后来,许是上天眷顾,逝水竟然醒了。


    李重山欣喜若狂,按着他亲了又亲,抱了又抱。


    他不追查,究竟是谁给了逝水假死药,也不追问,逝水为什么这么想逃离他。


    他只是抱着逝水,继续睡在水晶棺里。


    一遍又一遍,一夜又一夜。


    直到逝水光滑的脊背,贴在冰凉的棺木上。


    直到逝水再也忍受不住,哭着叫喊他的名字。


    直到李重山捏着他的手,逼他立下不再逃跑的字据。


    他们才从地宫水晶棺里出来。


    那个时候,李重山是真的以为,他不会再逃了。


    接下来几年,逝水也着实乖巧安分。


    所以方才,李重山想了这么多,也没有想到,或者说不愿意想到——


    逝水又逃了。


    李重山皱着眉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江逝水又逃了。


    就在这时,前方山林里,忽然传来“扑簌簌”一声响。


    李重山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东西。


    却见一只麻雀扑腾着翅膀,从树丛里飞了起来。


    不是江逝水。


    他垂下眼,敛去眼底神色。


    江逝水逃了,他是故意逃的。


    正好前几年,他为江逝水修建的地宫,还没有拆除。


    等抓到了——


    李重山沉默着,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一定要把他关回去。


    这一回,任由他哭喊吵闹,都不会再放他出来。


    绝不会。


    就在这时,一阵吵闹喧哗,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李重山再次抬头,只见山坡之上,连成一片的军士,正依次传令。


    “将军!将军!将军——”


    紧跟着,负责前方勘察的副将,策马而来,抱拳回禀。


    “将军,前方有异!前方有异!”


    话音未落,李重山当即调转马头,朝着坡上飞奔而去。


    副将在旁跟随,李重山一路向前,最后在一条山路上停下。


    山路狭窄崎岖,仅容一人同行。


    两边杂草茂盛,却往左右倒伏。


    显然是不久之前,有人路过此地,将草丛踩倒了。


    李重山抬手,夺过副将手里的火把,继续向前查探。


    转过一个急弯,行走过的痕迹忽然消失,眼前是葱茏丰茂的草丛。


    一个活生生的人,绝不可能走到这里,就凭空消失了。


    所以……


    李重山顿觉不妙,猛地转头看去。


    果不其然,在旁边的山坡上,看到了向下滚落的痕迹。


    眉心与心脏,都猛地跳了一下。


    李重山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攥着缰绳,当即翻身下马。


    他稳住身形,在几个副将的惊呼声里,拽着草茎,扶着树干,顺着那道痕迹跌了下去。


    “将军?将军!”


    李重山充耳不闻,只是一路向下。


    江逝水没站稳,他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他从山坡上……


    下一刻,李重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身形一顿,呼吸一滞,猛地回过头,举起手臂。


    山坡陡峭,结实的手臂抵在树干上,教他停下脚步。


    李重山转过身,伸出手,一把抓住身旁藏匿在阴影里的树枝,从上面摘下一块破碎的红纱。


    他把红纱放在指尖,轻轻摩挲两下,便能够确认。


    这是江逝水的衣裳。


    楼兰的贡品,他特意从宫廷库房取来,给他做衣裳的。


    他低下头,又把红纱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


    衣料在这儿,上边似乎还有江逝水残存的余温。


    江逝水身子又弱,他走不远。


    这样想着,李重山心里便有了几分底气。


    他张了张口,正要喊人,继续部署。


    可就在这时,一个副将忽然大喊起来。


    “将军!”


    副将背对着李重山,指着不远处草丛里的什么东西,大惊失色。


    “将军快来看!”


    李重山皱起眉头,大步上前,颇为不耐地冷声询问:“又怎么了?”


    “这……”


    副将拨开草丛,李重山举起火把,凑近一些。


    一个脚印,霍然出现在眼前。


    脚印很大很深,显然是个强壮的男人,重重落在地上,才会有的印子。


    此人先李重山一步,从山坡上下来了。


    副将嗫嚅着,问:“将军,这应当……不是江小公子的罢?”


    李重山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话。”


    是谁?这脚印是谁的?


    山上的猎户?还是敌国的奸细?


    紧跟着,其余几个副将,也各自有所发现。


    “将军!此处也有!”


    李重山猛地回头,循声上前。


    脚印!又是脚印!


    一个,两个,三个!


    看着极其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好几枚脚印里,却又没有属于江逝水的。


    李重山强自定下心神,问:“是不是你们跟随我下山时,一时不慎,踩出来的?”


    几个副将赶忙摆手,连声否认:“回将军,实在不是我等。”


    “那就是——”


    李重山后退半步,在潮湿的泥地上,也留下了一枚脚印。


    几个副将看看他的脚印,再看看草丛里的脚印,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将军……”


    他们都是行伍中人,战时追查敌国细作,练就了一双好眼睛。


    他们将军的鞋印与草丛里的脚印,大小相似,鞋底花纹相似,就连站立行走时的着力处,似乎都极为相似。


    所以……


    “不是我。”


    李重山却低声否认了。


    他越发攥紧了手里残存的衣料。


    他抬起头,望着被阴云和树荫遮蔽的、密不透风的夜空。


    下一刻,林子里起了风。


    紧跟着,两三点冰凉的雨水,落了下来,准准地砸进他的眼里。


    一瞬间,狂风乍起,骤雨落下。


    李重山的双眼,在黑夜里亮起不寻常的光。


    如同幽幽鬼火——


    三十岁的李重山,托着江逝水的腿根,稳稳地把他背在背上。


    十八岁的李重山,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把和火油。


    他们面前的树丛里,同样有一双亮着绿光的眼睛。


    或许是狗,或许是狼,又或许是虎。


    夜间在林中行走,总会遇到这些不怀好意的野兽。


    只是没想到,他们都快下山了,还会遇到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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