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仍旧稳稳地踩在摇晃的船板上,连一寸都不曾挪动。
李重山看着他,眼里笑意更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道:“逝水,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伸出手,想要捋一捋江逝水被风吹乱的乌发。
下一刻,江逝水借着推他的那股力,挣脱他的束缚,往后一倒。
他翻过窗来,跌下楼船,“扑通”一声,落入摇荡的江水之中。
这下子,轮到李重山大惊失色了。
他半边身子都靠在窗台上,扣住窗扇的手背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声声泣血。
“江、逝、水!”
江逝水扎进江面,在水里绕了一圈,随后扑腾着朝岸边游去。
他自小在南边长大,水性极佳。
再加上这阵子,他假称自己得了风寒,吃好喝好睡好,还喝了不少补药,身子也养起来了。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好久了。
江逝水奋力朝岸边游去,身后“扑通”一声,似乎是李重山也下了水。
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上了岸,钻进山林之中,来不及烘干衣裳,就一路往前奔逃。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父亲兄长死后,他就没有家了。
他只是想逃,逃到一个没有李重山的地方,暂歇片刻。
树枝挂乱他的头发,山风吹乱他的衣裳。
他像山野间自由的精灵鬼怪一般,心情越来越畅快,脚步也越来越轻快,一路往前。
可下一刻——
一个高大如同修罗恶鬼的黑影,倏地出现在他面前。
江逝水躲避不及,径直撞了上去。
“嘶……”
江逝水本就体力不支,纵使男人刻意放松了胸膛上的肌肉,这样撞上去,还是会疼的。
江逝水捂着鼻子,踉跄着后退半步,软绵绵地就要倒下去。
男人猛地逼近一步,钳子似的双手,钳住他的肩膀,把他扶稳。
“对不住……”
“逝水……”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江逝水赔礼道歉,男人却准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声音低哑艰涩,带着极力克制的怀疑与不确定。
他弯下腰,低下头,要去看江逝水的脸。
听见熟悉声音的瞬间,江逝水也猛地抬起头。
月光映着男人的脸,如同厉鬼一般。
是他!是李重山!
李重山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还在后面追赶吗?
一瞬间,江逝水如遭雷击。
他来不及观察,眼前这个李重山,和白日里的李重山,有什么区别。
他也看不出来,眼前这个李重山,比白日里的李重山,更加颓丧,更加失魂落魄。
眼前这个李重山的眼角,甚至有了细小的纹路。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李重山!
一瞬间,江逝水愣在原地,心跳都停了半晌。
而男人扣着他的肩膀,双目猩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逝水……逝水……你来了……”
他喃喃念着,张开双臂,就要把江逝水抱进怀里。
江逝水再次举起双手,猛地一推。
“滚开!”
他大喊一声,迈开双脚,正准备逃。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只听见“咔嚓”一声。
脚腕一扭,脚踝一崴,一阵剧痛袭来。
江逝水身形一歪,整个人往边上一歪。
男人伸出手,猛地扑上前去,想要抱住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逝水一个踩空,摔在山坡上,压在草丛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逝水!”
男人焦急万分,一面呼喊,一面滑下山坡,要去追赶。
江逝水却没有刻意控制自己滚落的方向与速度。
他不想停下来。
他想,要是山坡底下,没有李重山,那他就这样滚下去罢。
可是……
“小公子!”
下一刻,一个与方才相比,更加清亮的青年声音,倏地响起。
紧跟着,一个青年猛扑上前,挡在他的身前,接住他的身子,把他按进怀里。
青年紧紧抱着他,一起在山坡上,又滚了三四圈,才撞到树干停下。
与此同时,身后的男人,也追了上来。
“逝水!”
“小公子!”
两道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逝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山林。
山坡之上,是李重山。
山坡之下,也是李重山。
第2章 下山去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
两个李重山?
江逝水捂着脚踝,强忍剧痛,跌坐在坡底树下。
他抬起头,借着冰冷惨淡的月光,怔怔地看过去。
山坡上的那个男人,身披锦衣,脚踏云靴,头戴金冠,俨然一副位高权重的王侯模样。
山坡下的那个青年,却身穿粗布麻衣,脚踩藤编草鞋,一头杂乱如狼毛的长发,只用一条麻绳胡乱束起。
活像是山林间的一头野狼成精。
他们两个,模样极其相似。
甚至可以说是,共用了同一张脸。
棱角分明的面庞,狭长冷厉的双眼,微微抿起的薄唇。
还有唯我独尊的强盛气势。
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仔细看来,山坡上的男人,年纪更大,身形更高更壮。
山坡下的青年,年纪更小,身材也更清瘦结实。
江逝水怔怔然回过神来,他们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
江逝水不记得,李重山有兄弟啊。
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李重山的时候,李重山就是孤身一人。
无父无母,无亲无族。
况且,就算李重山真的有兄弟。
凭他的多疑敏感和杀伐决断,他一定会率先把这两个人给杀了。
所以……
就在他盯着两个男人出神的时候,两个男人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伺机而动的同类。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
一道硕大的闪电,撕裂半边黑夜。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捂着脚踝的手一用力。
“嘶——”
他没忍住轻呼一声,低下头去,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瞬间,两个男人慌了手脚。
他们再也顾不上戒备地盯着对方,当即收敛了过分凶恶的神情,以江逝水为中心,围簇过去。
山坡上的男人俯下身来,扶着树枝树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江逝水面前。
山坡下的青年近水楼台,一个飞扑上前,就抱住了江逝水。
“小公子?”
“逝水!”
两个令他畏惧的熟悉面容,倏地出现在他眼前,还凑得这样近。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要推开他们。
“走开……走开……”
可他逃了整整一夜,身上早已经没力气了。
手软脚软,推开男人的手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或许是他喊得太小声,又或许是两个男人充耳不闻。
就像是闻见肉香的豺狼虎豹一般,猎物就在眼前,他们怎么舍得松口?
年纪小些的青年,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强势又霸道地把他按进怀里。
“小公子受伤了,别乱动,我看看。”
年长些的男人来不及抢夺,也顾忌着江逝水受了伤。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江逝水的右脚,拢在怀里,又低下头,轻轻吹去上面沾染的尘土。
他看似规矩,只是在帮江逝水察看伤处,可是……
他的膝盖,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正不知不觉地向前挪动。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逼近江逝水。
直到他紧紧贴在江逝水身前,与江逝水面对着面,脸贴着脸,再无间隙。
他抬起头,一双蕴满了狂喜,闪烁着微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逝水。
江逝水被他盯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一倒,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不想却掉进了身后青年的怀抱。
他倏地回过头,又对上了青年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
男人与青年,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中间,叫他进退两难。
江逝水无路可逃,只能认命。
他倒在青年怀里,任由男人捧起他的脚踝,仔细检查。
男人握住他细瘦的脚腕,灼热的掌心贴在他的伤处。
“崴伤了。”他低声道,“逝水,我帮你接回去。”
江逝水捂着双眼,别过头去,不愿多看:“快点。”
“好。”
男人动作轻缓,上下一捋。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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