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将她两只手从自己手臂上捋下,轻轻放在自己掌中,涩着喉咙,尽量柔声细语:“天索,爹爹会一直陪伴着你的。”
他将方天索的手放下,站起身,笑着深深回望着橙衣,见她双手紧紧捏着衣角,几乎是强忍着不冲出来将自己拽住,又露出一个他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而后才回过头去,毫不留恋地朝玉帝走去。
他从未如此从容地同这位高高在上的玉帝对视,“玉帝、王母,千年以前,南天因通魔、叛乱而下凡受罚,本不该再回天,而今无召而回,自当受罚。”
大仙抚了抚长须,点点头,朝玉帝说道:“玉帝,南天之罪,本不可赦,当初只是罚下凡受千年罪,本就太轻纵了,而今又是明知故犯,只怕要加重刑罚。”
顺风耳悄悄看了一眼王母的神情,忙拉住了本要开口插话的千里眼。
托塔天王不知何时回到瑶台之上,他神态自若,丝毫看不出伤痛,上前两步,说道:“玉帝,他虽有过,此番也有功,功过相抵,让他回去便是了,大战才过,诸仙疲惫,太过严苛,只怕有损士气。”
玉帝闻言似乎并不称心,又转头去看王母,见她被红衣和紫衣一左一右扶着,问道:“王母,你怎么看?”
王母一只手轻轻托着太阳穴,没有正眼看他,似乎很是头疼,敷衍道:“当年,南天将军的处罚是玉帝做主定下的,而今也请玉帝定夺吧。”
大仙和天王闻言脸色一变,相互使了眼色,悄悄退下了。
千里眼抿唇看向顺风耳。
他自来直来直去,不肯憋屈,常见顺风耳对其他神仙,无论上下,都是笑脸相迎,久而久之,不免生出几分鄙夷,而今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若是方才他真跟着上去说话了,那真是驳了玉帝的脸面,玉帝不好拿那俩上仙出气,指不定怒气就要发到自己身上了。
“橙衣,你以为呢?”玉帝敛着下巴,慈爱地在她和黄衣身上扫了一眼,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橙衣走到南天身旁,与他并立,面色凝重,垂手说道:“父皇、母后,橙衣以为,南天通魔,理应受罚,然而私自上天一则,本是为守护天庭而来,功过相抵,或者说功大于过,亦是无可指摘。”
她高扬下巴,见玉帝微微眯着眼睛,接着说:“若父皇非要严论天规,南天私上天庭一则,橙衣与龙神玉虽为天庭,亦有协助之嫌,请父皇一同责罚。”
“你在威胁我?你自以为是我的女儿,我必定心疼,为了护住你,我便不会苛责他,对不对?”他似笑非笑。
橙衣却是露出嘲讽之色,“橙衣不敢,橙衣自来行事,都遵循父皇心意。”
南天闻言,忙拉住她的手臂,生怕她为此出言犯上,“玉帝不必为难,南天有罪,自愿下凡受罚。”
橙衣却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目光坚定,毫不退却,“父皇若认为此时是论功过之时,那么此役,方天索虽同木吒、魔族攻上天庭,却是被蒙蔽,并无罪愆,而后又与南天合力击杀魔尊,应当论功。”
“你是说,是我让你带着龙神剑私留凡间,是我让你同凡人情爱纠缠,也是我让你同凡人生下方天索。”玉帝的声音不重,却叫众仙汗流浃背。
尤其是顺风耳。
他私自瞒下这件事,可玉帝又如何得知?便是方才南天同那方天索寥寥数句,也并没有提及二公主。
这下可糟了。
橙衣并没有被他三言两语唬住,只是淡淡答着:“是父皇让我下凡找龙神剑的。木吒尚且被魔族困住怨念丛生,我遇着些许劫难,不也寻常吗?”
玉帝不再同她相辩,眯着眼睛望向南天,见他昂首挺胸,倒是比旧时当值南天门更加英武,而后轻轻挥了挥手,即刻便有两个天兵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南天,将他带走。
橙衣还是没忍住,手指与他的交绕,只在片刻间,便见他脸上挂着笑,抽开了手指,听他说得:“南天有罪,辜负二公主一番信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她望着南天消失在南天门外,用指甲狠狠戳进手心,才让自己保持面上的镇定。
“橙衣,至于方天索嘛……”玉帝将目光落在橙衣身上,语气轻快,似乎打了胜仗。
“父皇,至于方天索……”她打断玉帝的话,回头同龙神玉对视,便见她即刻意会,将龙神剑塞在方天索手中,牵着她往前来了。
“方天索既受龙神剑所选,自当同当日南天一般,授衔坐守南天门。”她望了一眼方天索手中的龙神剑,神剑似乎与她心有灵犀,闪动着光芒晃了一下。
“以你之见,天庭还要再出一个南天?”玉帝斜眼瞥了瞥站在身后的王母,见她仍揉着太阳穴,便知她有意置身事外,又将目光落到黄衣身上,见她一动不动,想来也是要作壁上观。
“魔尊虽死,魔族暂且群龙无首,可魔族余孽狡诈狠毒,天庭亦是受了重创,此时没有强将镇守,难不成,父皇是打算亲自坐镇?”
“二公主当谨言慎行才是。”天王忙出口阻拦,“玉帝,这位小将既然能干,若落到魔族,也是祸患。”
玉帝点点头,不禁高看天王一眼。
老狐狸,若是任由橙衣东拉西扯,只怕以木吒之罪,他也讨不了好,倒不如顺水推舟,一同攻上天来的小将受了封,木吒又死了,谁还敢多说什么?他从此也就平安了。
“方天索,赐龙神剑,加神袍,令袭昔日南天之职,坐守南天门。”玉帝的声音悠悠传来,方天索却只是低头不语,任由仙娥将衣袍、铠甲、披风、头盔等一应送到她眼前。
她伸手触摸眼前的头盔。
这就是木吒曾经戴过的头盔,也是他千万年来的执念。
她抬头望向诸神仙身后的天兵,他们都才经历一场恶战,侥幸活下,有多少想靠着这次的功劳坐上这个位置,可却白白便宜了自己。
她将头盔戴在自己头上,仰头回望那座凌霄宝殿上凶神恶煞的神兽,心中竟也生出一丝渴望来。
此刻,她既是数千年前第一次戴上神盔而意气风发的木吒,也是初入天便被神剑选中、风头无两的南天,或许,不久的将来,她也会因强者横空出世而没落、恐惧;因长久遥望凌霄殿而怨恨、不甘。
往日流浪的苦痛也在她心头翻涌而出。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身怀神力,任人欺凌,受人排挤,无处藏身。
是木吒对她伸出了援手,他将她抱上马,让她知道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领着她一一报复回去,给她买爱吃的糖葫芦。
修炼间隙,他们依偎着坐在山崖之上,他同她说起旧时严父慈母、友兄顽弟,说着那些年在天庭是如何孜孜不倦、奋勇争先,她也会同他讲述大宅院里,慈爱包容的祖父母、温柔风趣的父亲、严格细腻的母亲、活泼可爱的玉姨,而最后,他们总会因悲痛、遗憾、怨恨袭来而沉默。
“等我们攻下天庭,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他总是这样说。
可是木吒,你想过如今这个结局吗?
她穿上战甲、披上披风,不知从哪来了一阵风,从她面上拂过,一时神清气爽。
不,她既不是木吒,也不是南天,龙神剑选中她,也是被她选中。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因她,受爱别离苦。
她发誓。
她缓缓拔出龙神剑,剑刃神光落在她双眼之上,映出她坚毅的面容。
她倏地合上龙神剑,佩在腰间,眼中光芒霎时熄灭,迈腿朝玉帝走去。
她仍旧昂首挺胸,手握着剑柄,肃然说道:“天索必不负陛下所托。”
“玉帝,天索小将确乎应当被奖赏,可一旦定了天索小将的功,便免不了要追她的来处,若真追了她的来处……”大仙上前两步,神情虽恭敬,言语却并不打算给玉帝留脸面,更何况,方才玉帝不亲口戳破,谁又知道个中秘辛呢?
“大仙,一场大战,诸仙都累了,不若都回去休息,待明日到凌霄宝殿再议。”王母松开红衣和紫衣的手,与玉帝并立,微扬下巴。
“王母!二公主既犯天规!必须得接受处罚!正是如此疲敝之际,才更应该昭显天规严明,不若日后,任凭谁犯了错,都将功过相抵,天庭岂不要乱了套!”大仙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王母虽怒,却不好当众反驳。
“大仙,天规虽大,可切莫妄言,我二姐拼尽全力全力救护天庭,何过之有?”黄衣这才飞身到橙衣身前,替她辩驳。
“三公主既然问了,我便直言不讳了。若木吒反上天庭来时,龙神剑保有神力、坐镇太晨宫,那魔族能轻易攻上天来吗?”大仙欲望向橙衣,却见黄衣将她死死挡住,只得接着道:“二公主既早拿到龙神剑、制服龙神玉,为何不尽早回天复命,拖成如今的局面?单这一件事,便犯了两条天规:滞凡不归、占据神物。”
“更何况,二公主还在滞凡期间,同凡人缔结姻缘,生下方天索!混了仙凡血统,更是天庭禁忌。”他的语气越来越重,语速也越来越快,最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新的罪状,转头去看托塔天王,却见托塔天王立时垂下头颅,于是气得将白袖一甩,又正了头,继续说道,“更何况,若非龙神玉私下凡间,更甚者残害木吒,怎会有今日之祸?二公主不将反贼捉拿归天,反而与反贼一道留恋凡间,岂非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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