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悲伤过度,方天索无声抽泣着,很快便沉沉睡去。
龙神玉颤抖着将孩子交给方母,扭头松了手,交代了阿纪的后事和自己去向,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自然,她也就没看到方天索已然转醒,灵动的双目变得呆滞,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她更没想到,她追橙衣到西南,等待她的,是方昕和死讯和天兵的围堵。
她想也没想,大手一挥,将橙衣同龙神剑卷走。
天兵天将慢了一步,但也并不气馁,为着功名,都是奋力直追。
待众仙追逐着离开,龙神玉才又挥了挥手,将橙衣和剑现形。
方昕在这里,橙衣怎么肯同她离开?
她双手张开,替这处布下结界。
橙衣见她来,抱着她大哭起来,“玉儿,你说,为什么这样?为什么?”她反复地追问着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方昕他早期盼建功立业,只是苦于商人出身。
因为他一直希望,能在橙衣面前,重现南天当年的风采。
因为他希望,有一天,他能比南天、比索连更强,他能保护更多的人。
可是他并无救世之力,他的结局,注定如是。
橙衣还握着那只手,别开了头。
她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她松开了那只手,软着手脚起身,一点点拾起他的碎片,她的脑海中不停回想着他们幸福的过往,最后落在那一句:重逢近在咫尺。
当日满心期待,而今却是这般相见。
她再也忍不住,紧紧抱着那堆残骸,跪地痛哭起来。
龙神玉收回神剑,神剑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延展,如同千万支细针戳在她的心上,叫她只得捧着心伏倒在地,哀怨不得半句。
橙色的光芒在她眼前炸开,她看着橙衣的逐渐模糊的背影,强忍着疼痛想要去伸手阻止,最后只挣扎出两个字来:“不要!”
橙衣当然听得到,自然也知道她说不要什么。
可如果她不这么做,方昕从此便无法轮回了,南天也从此在天上地下消失了。
她方才握着方昕的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下佯装悲痛不已,却无法替他拼凑半分肉身,她只能这样做,别无选择。
她双手在额前结印,调出浑身仙力,方昕的残骸被数道光线卷起,漂浮在空中,一点点归位。
龙神玉吐出一口血来,才稍缓心绞痛,撑起身子来,一只手艰难支起来,从掌心也散出千丝万缕金光来,围绕着方昕的碎片,替他一点点缝合血肉。
二仙合力,方昕的血肉一点点修复,恍若一点点活过来一般。
可她们的面色煞白如纸,因为谁都知道,即便是同从前一模一样,他都再也活不过来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方昕的尸首落在橙衣的怀里,龙神玉已经竭尽全力,瘫倒在地上,橙衣抱着方昕冰凉的身体,无声落泪。
“去看看。”她们忽然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紧接着听到马蹄声渐渐走近来,但谁都没有抬头。
“禀将军,是柳贼的部下,柳贼跑了。”那个小兵低头站在马前报着,马上的人却一言不发,只是翻身下马,走到橙衣面前,蹲下身,为一张沾满泪水的清丽面庞一惊,而后又觉悲伤,轻轻地在她肩头轻拍了两下,“节哀。”
可是这个美丽女子却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她无奈站起身,即将上马时,才以极轻的声音问道:“你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吗?”
将军不明所以,回头对上她蓄满泪水的双眼,听她说道:“他是为了救人。”她的眉头紧紧拧着,又重新蹲到她面前。
“他叫你将军,你是来救人的,对不对?你能救所有人?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轻,表面询问,实是哀求。求求你,救救所有人,救救所有像方昕一样的人。
龙神玉一只手撑起身子,眼睛不住地望着橙衣的背影,终于等来她回望的一眼。
只是这一眼,她们便默契地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救人。留下。
那将军不知为何信了这两个看着柔弱的女子,令军队往后撤了,自己背过身去。
二仙迅速起身对立而站,一只手曲起来搭在另一只手上,彼此的手掌相对着,两股仙力在其中缠绕交杂、旋转变换,二仙眼见着那团光越来越大,都改了手势,并了两指,手上愈发用力,将那团光芒一点点往中间逼。
那团光芒飞快旋转着,想要逃离二仙的控制,可是二仙皆出了双掌,用力一推,那团光便消失了,只剩一个物件被高高抛起,在空中旋转。
龙神玉的仙力已经散尽,橙衣强撑着伸手去接,正见一块翠绿的玉石落在她掌心。
将军听见响动,也顾不得别的,转身堪堪扶住了即将摔倒的橙衣。
橙衣眼见龙神玉布下的结界随着她神力消散而消弭,忙将玉石网那将军手中一塞,“有了这个,你定然战无不胜。”
是啊,凡人之力何能与神仙匹敌,她有了玉石,如有神助,谁还能赢过她呢?
橙衣用力将她推开,自己倒在地上,催促道:“快走!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将军不知她何意,只顺着她的意思策马带队离开。
她并不将这块玉石当回事,只当作是一段奇遇,一心进了城,接管了城中的军队。
原来她就是那位在西南同丈夫四处平叛的秦将军,如今她丈夫战死,她化悲愤为力量,誓要将横行西南多年的柳当风碎尸万段,以祭亡魂。
而此后多次交战,她才知道,这枚玉石究竟有何等力量。
她小心怀揣此物多年,不敢叫人知道其中秘密,直到死前,才在儿子耳旁说下这段故事,将玉石作为传家宝,代代守护。
结界一破,天兵天将立时便来了。
天王直奔龙神玉而去,见她一言不发,便捆了起来。
千里眼最先发觉不对,伸手探去,发觉二仙虽是仙身,已然毫无仙力了。
“这!二公主!你的仙力呢?”他惊呼一声,同顺风耳面面相觑。
顺风耳望了一眼天王,见他无动于衷,手背拍了手心,急道:“哎哟!这往后还怎么做神仙?!”
“橙衣为寻龙神剑,同龙神玉激战多年,终是,落得仙力尽失,有负父皇之命,还请三位,替我请罪。”她的低着头,一字一句说着,可声音镇静,何有半分请罪之惧?
顺风耳玲珑剔透,自知她打的什么主意,可却有些下不定决心,他走到天王身后想要商量着什么,却见龙神玉伸手将龙神剑呈上,“神剑既是天庭宝物,自当归还。龙神玉闯下大祸,已自散仙力赎罪了。”
顺风耳还想说什么,却被天王一把拦住。
他将龙神剑收到塔中,将披风一甩,“既无仙力,自然也不配上天庭的。”
玉帝如此对木吒,他便如此对橙衣。
他自顾自离去。
此事是托塔天王下的决心,此番又寻回了龙神剑,本就是有功无过。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不抓二仙,天兵天将也乐得清闲,于是跟着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茉莉花店(上) 茉莉!发生
龙神玉将手往土堆上一推, 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望向橙衣,见她面色惨白, 手上不停地将土按平。
她已经数不清过去多少天了, 只记得,橙衣默不作声地开始刨土,然后拖尸, 掩埋。
第一个被放到坑底的是一个小女孩, 灰扑扑、瘦巴巴的脸,才比天索小不了多少, 躺在那里,眉头还紧紧皱着。
而最后一个,也就是她们正在推高的这个坟堆,是方昕的,橙衣一眼都不敢多看,只不管不顾地捧着土,抛进坑里。
她们是神仙,本不信入土为安的,可是橙衣却固执地要做, 不分日夜地干,似乎想消耗掉所有的精力,油尽灯枯了, 就可以同方昕一起埋身此处。
橙衣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 没有抬头,嘶哑着声音道:“阿纪是仙力入体,肉身承载不住才骤亡的。”
龙神玉的脸色煞白,她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 她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眨眼,她感觉有一团棉花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叫她近乎窒息,鼻头变得很重,按着沙土的手指已经抓到发白。
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说,其实这些年和阿纪打打闹闹,她很开心,她希望他们和橙衣方昕一样,一起快快乐乐几十年。
她想说,看在他的面子上,她一点都不怪他娘口出恶言,她希望他还和以前一眼,插科打诨、无忧无虑。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还想一天一天,同他在铺子里碰面后,吃着他从街上买来的果子,对坐着一点点说出来。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她咬了咬唇,仍然不敢抬头,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沙土顺着指尖流开,哽咽着道:“当初方昕来,本要在这里开铺子的,听说,铺面都赁好了,想必有我们的人在,我们进城去寻一寻,就能支点钱雇车船回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