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赶来的任铁生一来就站在了会议桌前,焦躁地点了烟叼在嘴上,两手撑着桌面,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先一步回来的胡成济坐在一旁,还是端着那只搪瓷杯慢慢吹着热气,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任局……”


    任铁生抬手打断了李潇潇,他狠狠地嘬了口烟,朝警助抬了抬下巴,要他将办公室正中的视频系统接上。


    几人被喊来的时候都没被告知缘由,此时看着会议桌正前方的投影屏幕亮起,脸上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画面里出现一间简陋的宾馆房间,像是路边那种随处可见的小破旅店,随后,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了镜头跟前,占据了大半个屏幕,面色颓唐,嘴唇干裂,狼狈到了极点。


    “鹏子?”黄保维的表情瞬间变了,驰聿带走程鹏和王虎是有告知众人的,乍一眼看到如此落魄的程鹏,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程鹏都是这幅德性,那驰聿呢?


    “任,任局……”看清楚了屏幕上的众人,程鹏哭的心都有了,他的声音有点哆嗦,抹了一把脸,很焦躁的模样:“任局,我们,我们队长不见了……!”


    眼见着程鹏马上就要掉眼泪了,王虎从旁边挤进来,把程鹏往后扒拉了一下,自己站到镜头前。


    他的虎耳紧紧贴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比程鹏还要难看,但说话交流还是不成问题。


    “我们在漠黑。”王虎开了口:“驰队在昨天独自一人去了户县的小梁村第39户,之后就断了联系,我们赶到时只找到了一部手机,驰队他人……不见了。”


    “那小子丢不了。”任铁生想起驰聿就觉得头疼,挥挥手驱散头上的一片烟雾,要两人继续接下的话题:“你们说的东西呢?”


    王虎回头看了一眼程鹏,能混进市局的脑子都是活泛到极点的,任铁生此话一出,他们便知觉到了驰聿的去处。


    程鹏精神一震,一把扑到镜头跟前,很焦急地想要追问,但王虎比他还是要理智些的,既然驰聿安全了,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赶紧交代。


    把程鹏踹到一边,王虎从镜头外拿出一个硕大的包袱,翻开,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了床上。


    第一尊泥像搁在镜头前的瞬间,满屋寂静。


    联合执法队上上下下都在医院里见过贺邈的猫身,这尊泥像塑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泥像挪开,一张泛黄的照片被摊在镜头前,王虎的手在抖,但照片拿得很稳,让会议室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


    被图楠雅紧紧揽在身侧的人,不是贺邈还会是谁。


    王虎干涩的声音传出话筒,递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样的照片不止一张,我已经上传了,都是……贺队参与仪式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两人提前拍照传到了加密通道里,警助将几张照片排排点开,一应出现在大屏之上。


    黑色斗篷下的那双金黄色俯视着台下叩头俯拜的众人,他背对红光,连人的表情都分辨不清,只那抹金光灼灼生辉,刺的人眼睛生疼。


    叩拜的信徒,满屋的红光,这样的场景对于李潇潇来说简直就是噩梦重现,她用力地捏起了拳头,旁边的熊娜娜感觉到了李潇潇的紧绷,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响声,办公室里没人开口,王虎拿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


    李齐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照片,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这个结果没有出乎他的推断,但真到了盖章定论的时候,他的心情也的确说不上轻松。


    任铁生重重地抽了口烟,将剩下的半截撇进烟灰缸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作。


    “还有吗?”一直没有接话的胡成济开了口。


    “还,还有……”程鹏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还有一些钱货往来的账本,上面乱七八糟地,我们没敢全拿出来……”


    “带回来。”任铁生打断了他,声震如虹:“现在就动身,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原件!”


    “是!”“是!”


    画面□□脆地切断了,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潇潇才终于恍然地回过神来,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站了起来。


    这回没人拉她,连带着周遭的几人,也哗啦一片站起了身。


    “任局!贺队他不可能,他不可能信那个什么狗屁归原的!!”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贺队他这几年一直勤勤恳恳,不说断案如神,可也从不懈怠啊!!”


    “现在伪造照片太轻松了!怎么能凭几张照片就妄下定论啊!”


    “任局……!!”“任局,请您一定查清事实啊!!”


    “都闭嘴!!”


    任铁生在七嘴八舌地争辩里猛地拍了一把桌面,胡成济放在桌上的搪瓷杯都当啷一声响,差点打翻。


    凶悍的眼神扫过众人,任铁生的气魄比起几十年前不减分毫。


    “看看你们,还有一点警察的样子吗!!公私不分,是非不分,还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警服吗!”


    “任局……!”


    “贺邈调到联合执法队,只单单四个多月。”胡成济开了口,那双狭长的眼眸转了过来,落在了心有不甘的李潇潇身上:“四个月的时候,就足够你们全权相信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把李潇潇后面的话兜头浇了回去,她怔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紧紧地捏着拳头。


    高标南拽了李潇潇一把,可站在那儿的李潇潇却像是长在了地上,任凭他怎么拉拽都没有后退一步。


    “是贺队把我从祖家庄里抢出来的!他一个人对一庄子的人,把我硬生生带出来的!”


    李潇潇咬着牙,她其实挺害怕上级的,怕到去个食堂都要看看有没有直属上级在场,但她顶着任铁生的目光站在那儿,很坚定地维护贺邈。


    “我不信!”


    任铁生看着她,目光沉沉。


    “行,义气啊。”任铁生哼了一声,一指李潇潇:“李齐民,找人把她也给我带去小别墅里关起来,跟那个混帐关一块!”


    李潇潇一双眼睛都瞪了起来,她回头看向走到身侧的警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任铁生。


    “带走!”


    坐在转椅上的胡成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见任铁生目光挪了过来,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开了口:“我儿子的婚房都叫你当了派出所了。”


    任铁生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李潇潇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非要跟这一屋子警察掰掰腕子,屋里很快少了一人,剩下的几个人脸色各异,都没有人再敢言语。


    “先去把他带回来吧。”


    胡成济很顺当地唱起了红脸,他声音不急不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通知队里的人,尽快。”


    阳光果然没有穿过云层,直至下午气温都没有回升的迹象,司机将出租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很好心地下车替梁原打开了车门。


    “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刚从医院出来一定要注意保暖啊……来,我帮你们拿吧!”


    贺邈手里的东西被抢了过去,他今天的动作有点迟缓,看着比刚刚出院的梁原还要像个病号,但他的神色要比前几天好上不少。


    一心求个五星好评的司机大哥十分殷勤,也多亏梁原租下的房子楼层很低,几袋乱七八糟地生活用品被很快搬进屋里,空旷的房子里立刻就有了人气儿。


    梁原在干净的房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很满意地点着头。


    “还是出来住好,在医院里总觉得憋得慌。”


    贺邈没接茬,给司机大哥付过双倍车费后便开始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尾巴甩来甩去,不大舒坦的模样。


    梁原大咧咧地倒在床上,能从姚辅那个神经病的视线里离开,他也觉得好受不少,听着贺邈窸窸窣窣走来走去的声音,有种梦回童年的感觉。


    “累不累?”梁原开口,语气懒洋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贺邈的后背僵硬了瞬间,将自己那件高领里衬理了理,镇定道:“……还好。”


    梁原睁开了眼,脑袋一偏盯着贺邈,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在贺邈侧脸上停了很久,这才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精神好多了。”梁原在心里肯定自己搬出医院的选择之正确:“比在医院那会儿强。”


    贺邈从小就是个很安静的性格,他不接话,梁原也不在意,翻过身去盯着贺邈忙来忙去的背影,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很高兴,像是贺邈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心。


    “你手机响很久了。”贺邈被盯着的那边猫耳不停地弹着耳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接吗?”


    “呿……医院打的。”其实是姚辅打的,梁原翻回床上,偷着翻了个白眼,很不在意地挥挥手:“就是让回去拿药,用不着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