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寒假放学那天,俞译爷爷罕见把车停在他家门口,隋逢昕并没有在家门口下车的肌肉记忆,拉门前犹豫望了眼杨歌。
也就是这一望,杨歌突然猛地一拉他的手,拽地他跌到杨歌身上。
隋逢昕的右手不免按在杨歌的腿上,校裤有些粗粝,远不及睡衣的滑料子好摸,杨歌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左手抬到空中,做出一个发誓一般的姿势,紧紧盯着他的瞳孔:“小昕真的没有任何埋怨哥哥的意思么。”
隋逢昕右手指骨陷进杨歌的腿部肌肉,指节都像高烧感冒,隐秘发烫,手偷摸着挪到皮革车座上,抿唇,看着杨歌。摇头。
“那天你的睡衣没有叠起来,洗了晾在阁楼的小阳台上,我收起来了。”杨歌的表情没有任何伤心的意思,可他蜷着食指,拿冰凉的泛白的指骨轻轻硌了下隋逢昕的脸颊,“小昕学会说谎了,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哥难过得分不清了。”
杨歌又生气了。
没有任何实际的逻辑上的佐证,但隋逢昕在杨歌身边待得太久太久,已经轻易就能判断出杨歌的心情,但比起这个,他忽然生起些羞赧,或者说,出于无能的愤怒。
他在杨歌这儿一点隐私也没有就算了。握着杨歌的手腕把他的手从颊边摘下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杨歌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早点问他?怎么现在才问。
像杨歌和许晴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都喜欢把身边最亲近的人的问题当底牌一样揪着,一直不说一直不说,然后全都攒着,在吵架的时候像杀手锏一样一张一张地摆出来用?这样好累。还不如和笨的人一起玩,李訾予就只会有话直说。
“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天天在一起,不嫌腻么?”隋逢昕说完自己心里都有点反酸,但他必须和杨歌分开一段时间,他们也不是小孩子小姑娘上个厕所也要挨在一起,天天活在杨歌眼皮子底下,大脑好像被植入了什么杨歌病毒,做梦都全是杨歌。
撒开握着杨歌手腕的手,他道:“先走了。”
杨歌这么敏锐的人,当然察觉到了隋逢昕身上陡然冷硬的变化,也没再说阻挠和挽留的话。隋逢昕关上车门,没背书包,一身轻地回了家。开门之后走两步又脱力躺在客厅的地毯上,过一会解锁手机屏幕,杨歌没给他发任何消息,聊天框躺在那,和他一样半死不活的。
他没觉得解脱。胳膊肘压在眼睫上。
怎么会这样?反而觉得有什么更加沉闷地压着他喘不过来气。
抱着逃难一样的心情,隋逢昕度过了杨歌浓度最低、也是最充实的一个寒假。
这是他第一次病好后和爸爸们待在一起的小长假。
正式放寒假的第一天的一大早,他还没醒,窝在自己床上,被子把头都蒙着盖住,睡得不省人事中,隋逢昕压根没听到开门声,三爸像双马尾蟑螂一样忽然从不知道哪个带缝的犄角旮旯冒出来,猛地掀开他的毛毯,大喊:“surprise!小昕!爸的好儿子!”
隋逢昕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黄青铉推着半坐起来,黄青铉像地鼠一样在他衣柜刨坑,喊着“儿子谁培养了你的品味怎么一件潮男美衣都没有”,隋逢昕迷瞪着看自己的衣服像抹布一样飞到地上,三爸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件不知道是谁给他买的破洞牛仔裤,“哎你就穿这个吧。”
隋逢昕听话照做,结果那裤子估计在他衣柜放很久了,短了大一大截。最后他还是穿着休闲外套和三爸出去。
“我怕你坐着挤,都没开我地库的超跑,上次买车我还专门问我儿子要是长到两米请问我该买哪辆,那哥们愣了下,说迈凯伦。儿子,爸最讨厌迈凯伦,你要买车千万别买迈凯伦,毛病诸多。”三爸新染了个火龙果发色,喜庆红还带点黄绿,上了他三爸的三地牌大劳。
“爸除了超跑没别车了。”黄青铉坐上车感觉哪哪都不对劲,自己可像个司机。“这还是管我爸借的公务车。”隋逢昕清醒之后神智都放在微信上,置顶的哥哥没给他发消息。七点出头,杨歌刚起,应该在刷牙。他有一搭没一搭嗯声敷衍三爸。
三爸过一会也咂摸出没趣儿,隋逢昕这小孩还没开窍,居然对男人的梦中情车没感觉。
不过不聊车也不是没得聊了,他还真有一事儿揣着糊涂得问个明白。
“你和杨家那哥们什么情况啊?我出去玩,听陈心斋那几个小子都说你和杨歌铁哥们,把爸吓一跳。你怎么能和杨歌那么阴……呃冷漠一人玩一块的?我靠他们家那些聚会我都不敢去,之前去过两次,地儿都不同,爸真不是瞎胡闹,祖上一脉都是出马仙,你问你妈也知道,老家那边半懂一点仙术,杨歌他们家磁场不对,我八字不够硬,去那两回,一回家就低烧好几天,之后再有消息我也不敢去了。老头揍我我都不去。命要紧。”
“……”隋逢昕不太舒服,他不喜欢听别人说杨歌坏话,而且这种神鬼之事口空无凭,脏水直接往杨歌身上泼,更加没有实据。“爸,能别说杨歌不好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杨歌住你家隔壁?”黄青铉幽幽地问。
隋逢昕愣了下:“嗯,你怎么知道?”
还真给陈心斋那小子说对了。隋逢昕上次让他停车那地儿,没别的,就是杨歌家,他说怎么开车到那儿他浑身不得劲呢,开进鬼宅能不难受么。
黄青铉从后视镜看抱着手机心不在焉的帅哥儿子,抽了抽嘴角。隋逢昕天天和杨歌混一起。心飞了很正常。杨歌这人跟鬼妈妈里阴不溜秋的一模一样。鬼最会掏人心吃。
许晴叫他把人从那鬼宅带出来,还真不容易。
“和杨歌吵架了?”黄青铉打定主意要把隋逢昕的神志拔回来。“又不是谈恋爱呢,老看手机看吗。”
被谈恋爱三个字戳中了关节,隋逢昕刚还在聊天框发呆,霎时像被人点中,把手机关上。
良久,理不直气不壮地为自己辩白:“没有。”
黄青铉玩遍仰城,出于做便宜父亲的责任感,强忍着没带他去过bar,顶多去去水会,前三天感觉还能顶,后来就放弃带他去玩乐,开始带他出入体育场所滑雪、打壁球、高尔夫、骑马和卡丁车。和儿子在一起还是和兄弟在一起不一个感觉,他和隋逢昕说话嘴上其实并不能那么不把门。亲子频道好受多了。
隋逢昕真玩起来也没手机上杨歌什么事儿了,黄青铉还多少有点莫名当绿茶抢人成功的爽感。虽然当爸也要做绿茶是不是挺奇怪的?但他把一起都归结于小时候在qq空间玩抢车位杀红眼的后遗症。凭什么杨歌一直在赢。人在他手边,倒要看看杨歌能怎么弄走。
“说实话你真挺有体育天赋,要不是我姐不让管你,爸肯定要让你走体育生那条路。”
俩人在打网球,黄青铉啃着梨在对面给隋逢昕喂球。
隋逢昕臂展极有优势,正反手球感都绝佳,球从不出界或者贴着网乱蹭,不管他的球喂高喂低,故意找隋逢昕聊有的没的都不会影响隋逢昕的节奏。
他发现隋逢昕天然感觉不到危险和压力,滑雪和开卡丁车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越刺激这小子越会露出好像有点睡醒了的表情。和竞赛型人格还截然不同,隋逢昕貌似和常人的脑回路不大一样。不太像越面临竞赛离赢越近越兴奋,倒像是离危险越近越兴奋……打个不恰当的比喻,鲨鱼对血腥味<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黄青铉算是发现隋逢昕这小帅哥并非天赋全点美貌上了,也并非没有脑子,体育竞技玩到顶尖绝对费脑,隋逢昕上手什么体育项目都很快,纯纯天赋怪。
但隋逢昕对任何一个项目都没有任何兴趣,一点也没有,任何一个项目,黄青铉再说去第二遍,隋逢昕就说不想去了。滑雪他们还是去了第二遍的,隋逢昕明显没有了第一遍那一点点的高兴,木着脸像一点也感受不到上次的兴奋和刺激。
隋逢昕年纪轻轻,阈值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拉得很高,极其怪。
“爸去买瓶水,你休息一会。别喝陌生人的水。”
黄青铉喊着把拍收了。
球场机器人在冬日艳阳天下开着小车乱转,隋逢昕朝他低了点下巴,脸上干干的一点汗没出,坐遮阳棚下又掏出他那破手机开始看,刚坐下没一会隔壁场吸过来俩拿水的姑娘。
黄青铉啧了声真没话说。他发现人和人天然就不一样,隋逢昕虽然遗传了许晴的长相,但他和许晴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每天也不说话,冷着张脸,却特别讨顶美喜欢。这顶美里还尤其分两种,一种是他认识的圈子里家境到顶的千金,一般也是高冷那挂平时对男的都爱答不理看男的都和看纯种傻吊没两样的,另一种就是被身边一堆男的舔的海王顶美姐。正正好好完全反过来,隋逢昕诡异地同时招这两类姑娘喜欢。
关键隋逢昕还小,黄青铉说实话没见过这阵仗,就连他身边最受欢迎的兄弟陈心斋都不存在这种恐怖的吸姑娘主动的气质,替儿子挡桃花挡得都叫苦不迭,很难想象隋逢昕长大后要怎么招架这些狂蜂浪蝶。那个时候估计就不止步于女孩了。草了人各有命。真是祝儿子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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