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凉爽的过道非常巧合地吹来一阵阴暗的风。
不分季节，杨歌大多数时候都穿长袖，今天是校服衬衣，领口和袖口扣得和缝得一般紧。
“杨歌。”隋逢昕破天荒打了个冷颤，顿了两秒，又一笔带过、十分短促地补上：“哥。”
杨歌的眼随着隋逢昕下颌上微微渗出的汗和起伏有律的胸膛划了个缓缓的山丘弧线。
隋逢昕仰着脸静静等待着杨歌发话，又想，杨歌老是不说话，他得想办法说点什么。可惜他身上许晴的基因大概只不遗余力遗传了外形。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又喊：“哥。”
毫无征兆地，杨歌忽然抬手，蜷起食指慢慢揩掉他下巴上的汗，隋逢昕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抬脸，慢半拍又觉得有些别扭，别开脸，想自己擦。
杨歌不知被戳中了哪，加大力道握着他的下颌，往上扳了一点。
然后凝视他的眼睛，还是不说话。
隋逢昕被杨歌看着，手臂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接连突了起来，后脖泛起一阵痒意，接着，杨歌手指上探，再往下按，脸颊肉下陷，隋逢昕的脸被捏得嘴嘟了起来，脑后勺的头皮发紧发麻，杨歌松手，问：“不是开集会，怎么突然来了？”
隋逢昕稍微有些错乱，仿佛这一刻才和杨歌碰面：“搬器材的那几个人今天在台上念道歉书。”
蓦地，上课铃打响，两三个连体婴儿高个男同学路过瞧见支棱笔挺的背影，不约而同鬼哭狼嚎怪叫着“杨歌”，又鹦鹉学舌般模仿重复着彼此的腔调，哼哧笑成一气，最后一个人进了教室后门才发现杨歌对面有个人，半跳起身做了个虚空投篮的姿势，拉着旁边要走的人看。
“你他妈干嘛？”
“不是你看外面，荷川把妹王原来是把弟王。”
那人往走廊定睛一看，操了声又操了声：“人家穿小学部校服，才多大，把你妹啊，我操，这小老弟才正宗把妹王吧，好你妈帅。”
旁边那哥们接：“上初中包收全性向情书的。杨歌的竞争对手出现了。”说完，继续冲着走廊七歪八扭地起哄：“杨歌！杨歌！杨歌！”
杨歌仿佛没听见上课铃也没听见怪叫，“然后？”
隋逢昕没想到杨歌上了初中受欢迎到这种地步，嘴里的话还没喂到杨歌耳边，想扭头看那几个怪叫杨歌名字的人到底是谁，余光隐约在后门瞥到几个男生，还没来得及看，杨歌就扳着肩膀让他完全背对教室。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杨歌和教学楼的建筑面。
“说话。”杨歌也只看着他，隋逢昕脸上的躁动渐渐平复下去，坦然一抹脸：“突然想来找你，就来了。”
好像在眨眼的时间里，杨歌的唇角抬了那么一个像素点，隋逢昕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臆想的。背后有个女中音：“杨歌，上课了。”显然是杨歌的老师。
杨歌依旧没给反应，他老师大概也习惯了，鞋跟敲击声稳稳当当地远去，一大串枯燥的英文响亮得撞着窗台，隋逢昕快速吸了下左边下嘴皮，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有课要上：“哥，你去上课吧，我放学再来找你。”
“走慢点。”杨歌抬手替他捋了下制服领口，拍了下他的肩，“去吧。”
隋逢昕动了起来，边走边往回探头，杨歌还没回教室，隋逢昕确认杨歌还在看他之后没再往回看，反而加快了脚步，借着楼梯转角的遮掩停下，过了小三分钟探头往回看，杨歌已经不在了。
自从那天那六七个人晨会念道歉信，记过处分，隋逢昕再也没被人找过麻烦，臣天喜和什港也都绕着他走，偶尔不小心听到一些微不足道的风凉话，基本都在耳外打转，不会进脑消化。
除了李訾予，依旧单纯的烦人，打期中体检发现他们身高连小数点的数字都一模一样后动不动就要他站起来，要比身高。
秋冬学年很快就过去，荷川小六很快就要迎来升学考试，班上氛围比往常紧张一些，隋逢昕也打着升学考试的名号每天放学心安理得地跟着杨歌回家。
仰城春季温度已经上来了，经常下潮湿黏人的太阳雨，穿短袖皮肤会暴露在超高湿度的空气中，穿长袖面料也会有润润的黏连感。
触觉难受，就只能靠味觉平衡不适。
放学后，隋逢昕单肩背着包跟在杨歌身后，靠近杨歌能从他的校服外套上闻到似有若无的织物芳香剂的清香，他这件事每次都做得非常隐秘，嗅到好闻味道稍微好受了一点，等管家爷爷开门，跟在杨歌屁股后面钻进后座。
车内冷气开得透心凉，爽得隋逢昕打了个哆嗦，杨歌习惯坐左侧，隋逢昕还是贴着他坐在中间小座，杨歌拿出手机看新闻，隋逢昕下巴磕到杨歌肩头, 假模假样看了一会儿，张嘴打了个敷衍的哈欠，又把脸埋在杨歌校服上。
好几次了。杨歌偏头瞄他，从校裤掏出耳机，手机放在腿上连蓝牙，耳机仓关闭发出清脆的响，隋逢昕探头，自觉拿走右耳耳机戴上，杨歌戴上左耳，点开音乐软件播放了一首节奏舒缓外文歌，他阖眼躺靠在杨歌身上，一路睡到了杨歌家。
下车尾随杨歌进书房，杨歌坐下，打开包开始把资料收拾到桌面上，之前放在右边的电脑搬到旁边新的一张桌子上，改成了隋逢昕专属座位，桌面上留了一半的空。杨歌写作业，他就在旁边玩杨歌的手机或者平板，昨天杨歌开始要求他写作业，所以他包里开始有试卷和习题册了。
不想打开拿出来，干脆侧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百无聊赖地等杨歌整理完，想了下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拉链坏了半截的棕色毛绒大笔袋揣在怀里，脸颊压在笔袋上，默默注视着杨歌理顺资料挪动的指尖。
“哥。”
隋逢昕自从在他的杂物柜里翻出他幼儿园用的笔袋，问了他能不能拿之后还没得到回复就火速据为己有，跟宝似的天天揣着。杨歌抬手道：“看看你昨天的作业。”隋逢昕逃避地把脸埋在笔袋上，磨磨蹭蹭过了好一会才伸向椅背上软塌塌的包，抓了放到杨歌腿上，脸挂着红印露出来，垂下眼皮看着杨歌拉开他书包的拉链：“不要骂我。”
杨歌拿出包里的全英数学试卷，24分，对的全是单选和多选，填空和计算空着没写，整张试卷能看的就剩抬头空白上还算工整的八个汉字，横竖撇捺看起来都花了不少功夫，写出来跟网上打印的衡水体似的：对不起老师 不会了
老师在旁边给他回了一行：开始交作业了，棒，再接再厉！
“不用写了。”杨歌把试卷塞回包里，大概明白为什么许晴不仅一点也不管隋逢昕的教育，反而拼命挣钱了。“电脑密码是我的生日，玩去吧。”
“可以不写吗？”隋逢昕的眼皮霍地抬起来，腰杆也直了，杨歌几乎是才点的头，下一秒隋逢昕就坐在了发亮的电脑屏幕前，拿了旁边的头戴式耳机，一点也看不出刚才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阴郁样。
约莫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杨歌听见一楼传来许晴和杨凤麟的谈话声，杨凤麟之前说搬过来暂住之后一直没走，大概九十点就到家，许晴一般十点左右会来接隋逢昕，杨歌关上阅读器，隔着大概3米的距离，对戴着耳机目不转睛操作游戏角色对<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补刀的隋逢昕：“隋逢昕，走了。”
隋逢昕跟着屏幕光线变化眨动了好几次眼睛，仍然全神贯注地按着鼠标，杨歌走到他背后，站了大概一分钟，僵尸捂着腹部跪在地上喷荧光绿毒液，隋逢昕操纵角色在上面连踩带补刀，暴力手刃了十来个僵尸，依旧没有发觉杨歌在他背后。
隋逢昕和他说过，许晴不给他买电子产品，之前给家里买过给他查资料用的台式电脑，就买了一下午，许晴连夜把电脑退了，他用的平板都是许晴的旧平板。
看来隋逢昕对喜欢的事情容易成瘾，劲头还非常大。浴室玩水能玩两小时，打游戏不猝死都算克制。
杨歌摁灭了显示器，隋逢昕的瞳孔刹那间虚焦，茫然地抬头，正面和低眸睨他的杨歌对上视线，隋逢昕拿下耳机，眼睛重新变得清明，继续仰头看杨歌：“到时间了吗？”
“你妈来了。”杨歌问他，“想留下吗？”
隋逢昕以为杨歌要帮他搞定许晴，然后他就能舒舒服服打一晚上游戏了，慌忙点头：“想。”
“想吧。”杨歌冷不丁从电脑桌跟前离开，打开了房门。
隋逢昕悻悻出了快乐小窝，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得让杨歌十分费解，不明白隋逢昕是怎么做到迅速和自己的房间处出感情的。
“你不是每天都来？”杨歌觉得这实在是太没必要了，隋逢昕低低说了句“不一样”，走了两步又在没开灯的二楼走廊回头问杨歌：“你会想我吗哥。”
杨歌认为按隋逢昕今天沉迷电子游戏的表现，比起他，隋逢昕更应该问电脑这个问题。
隋逢昕等了半天，许晴含笑的“带我上去看看”传来，杨歌还是没理他，眼中闪过黯然，吸着左腮帮子的肉，咬住厮磨，下了两步阶梯，突然听见杨歌低冷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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