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歌换了身香槟色长袖睡衣,屈着左腿,背后枕了个枕头,坐在床右侧玩手机。
隋逢昕穿着杨歌的旧拖鞋往里走,偏头看见书房桌上白色台式电脑,驻足了半分钟才恋恋不舍地走到床的另一头。
杨歌在另一头,被子对角折着露出一半床单。杨歌的床选用的不是酒店那种特别蓬的垫子,相反,他的床垫其实很硬,床单平展得绷在上面,连一丁点折痕都没有。
光看着,大脑皮层就舒适得展开了。
隋逢昕想坐下,但他不敢直接坐,观察着杨歌,非常迂回地选择摸了下他的床,杨歌划拉着手机,没给反应,隋逢昕有了80%的把握,直接坐下了,他喊了一声哥之后,奇妙且迅速地找回了那个暑假在杨歌家玩的安定感,于是漫无目的地把今天三爸带他去了哪,许晴又干了什么,回家后发现许晴在家里藏烟以及自己跑出来的事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
说着,手心蹭着杨歌的床单,揉饼和面似的360度打圈。
“……不过三爸肌肉好像练得很好。”隋逢昕的应该很抗揍在嘴边没出口,杨歌看着手机,突然道:“他带你去哪你就去哪,看来哪天把你卖了,连点钞机的钱都不用掏。”
这是在说他被人骗了还帮别人数钱吗?
隋逢昕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他以为杨歌没在听他说话,半晌道:“三爸和你一样很有钱,不会买卖我的。”
和我一样有钱?杨歌终于放下手机,淡漠的眼睨过来,打印机般一格一格地量过他的脸,隋逢昕顿时像被扼住咽喉了一般,变得十分之紧张,杨歌探测过后仿佛确定了一切正常后挪开眼,吐字道:“蠢。”
隋逢昕像搞不懂许晴一样搞不懂杨歌,他怎么就蠢了?杨歌自然也不会有心解释为什么觉得他蠢,他更不会主动询问。但起码杨歌的出发点是为了他好,怕他被三爸骗了。
他没纠结,很快注意力转移到身上的校服,校服衬衫已经被冷气吹干了,但身上还是脏的,就这么坐在了杨歌床上。
杨歌居然没有反应。换作许晴已经开始挂脸扯床单了。
是还没发现吧…?
隋逢昕又有点汗流浃背了,他从杨歌床上缓缓起身,想了个绝妙的借口,慢半拍眨了下眼道:“哥,我想洗澡睡觉了,你有多的换洗衣服吗?”
杨歌房间就有个浴室,上次捉虫子的时候他进去探查过,里面有个肥皂型的巨大浴缸,边上放了很多看起来从未拆封过的蜡烛和沐浴球,许晴收过很多这种洗浴产品,他在网上搜过,有的放到水里像超新星爆炸,他没好意思拿过许晴收到的礼物玩。
杨歌果然没发现端倪,“自己出去要。”
“那我能用你的沐浴球吗?”隋逢昕危机意识解除,开始想着那些浴球,“我想试试。”
“随便。”
没想到杨歌这么快就松口了,可能今天心情不错。许晴心情好的时候也特别好说话。
隋逢昕低声哼着幸福的小调,出去问爷爷要了杨歌的备用睡衣、选了一套喜欢的黄色牙杯和软毛自动牙刷。第二次回浴室的时候,杨歌神情莫测,很突兀地瞄他:“哼的什么?”
“英语老师播的飞屋环游记插曲,叫什么life,具体我也不知道。”
杨歌没说话了。
隋逢昕脚步轻快地钻进他的梦想浴缸,在杨歌的浴缸里面新奇地尝试不同的模式按键,乱玩,鱼似的在浴室里扑腾了许久,换了很多次水,浴缸水像魔法一般,先后又蓝又紫又绿。
一个小时后,杨歌出现在磨砂门前,屈指敲门提醒他:“睡觉。”
“几点了?”隋逢昕问。
“11点23。”杨歌陈述道,“你玩了快两个小时。”
“啊!”隋逢昕急忙扯了放在木板上的干浴巾,拽上踩脚拖地的睡裤,脑袋一钻上衣,放水出浴缸,开门请杨歌进来,发梢挂在前额像下雨天的屋檐一样滴水,隋逢昕甩了甩头,不慎又把水甩到了杨歌的睡衣上。
他额了声,咬着嘴尴尬地看着杨歌。
杨歌瞄他两眼,从置物柜里拎出来一条短毛巾丢在他头上,隋逢昕上半张脸都被盖在毛巾底下,心领神会、积极响应,动手把脑袋上的头发呼噜得半干,跟在杨歌身后刷牙。
杨歌刷左边大牙,他也刷左边大牙。
杨歌透过洗手池前的镜子盯着他,洗完脸擦干净就先出去了。隋逢昕翻箱倒柜找到了吹风机吹干头发,吹得睫毛都呲了,看应该不会把杨歌的床弄湿,他物归原处出了浴室,杨歌没在看手机了,换了一个平板大小的超薄Kindle在看,隋逢昕爬上床,到他旁边看了两眼,墨水屏上是很复杂的英文,以及一些看起来就很高深的公式。
他脑袋钻在kindle前面,杨歌偏眼看他,隋逢昕后知后觉自己挡住了杨歌的部分视线,一骨碌侧躺下身拉起被子,闭上眼说:“我先睡了哥。”
躺在枕头上,他闻见一股木糖醇的味道,之前在杨歌身上闻到的龙脑凉片味不见了,隋逢昕掀开了一点眼皮,悄悄靠近杨歌在的地方又闻了闻,味道的确是从杨歌那儿传来的。
杨歌把Kindle放到床头柜,关灯躺下,隋逢昕在被子里蛄蛹了下,双腿又像剪刀一样开合,不小心踹到了杨歌的腿。刚想装作无事发生,自由的左脚脚踝骤然被冰凉的手掐住,摁死在床上,隋逢昕嘎嘣一下子老实了,在旁边挺尸,动都不敢动。
“再动脚别要了。”杨歌平铺直叙的说话方式依然非常有威胁性,隋逢昕喉结动了动,噢了声,小脸在黑暗中保持着严肃:“打死也不会了。”杨歌总算放开了他的脚,隋逢昕收回腿,很快又故态复萌在被窝里游了起来。游累了,他停下问:“我们和好了,对吗?”
他夜视视力不错,能感觉到杨歌的视线从天花板缓慢地、压倒性地降临并笼罩在他的身上。杨歌的视线总是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他判断不出来杨歌究竟是看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侧脸、脖子还是身体,白天也是,有时候杨歌的视线好像落在他侧面,有时候又好像在他背后。
奇怪的是,他好像不恐惧了,甚至有些……
期待。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都一起睡了。”隋逢昕从他并不怎么长的人生中迅速回忆了一番,“我只和我妈妈一起睡过。”
“说了我不是你妈。”
“你不是妈妈。”隋逢昕翻了个身,侧脸紧紧黏在床单上,那股祥和的木糖醇的味道更加温暖而催眠了,他昏昏欲睡地说:“是哥哥。”
智商太低会传染。杨歌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延续这个话题,即便他想继续也没有用了,隋逢昕确认和杨歌和好之后,在一旁杨歌体温的烘烤和木糖醇的味道中沉沉地睡着了。
上次这么幸福,好像是在地下室和许晴一起睡觉。
9月份,杨歌升上初中部,隋逢昕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升初学生。当然,小升初对他没什么影响,依旧松弛。他和杨歌的关系也回到正轨,他每天千里迢迢从小学部走大概2公里的路去初中部找杨歌。初中部大部分人都上完晚修才能回家,杨歌不上,但他们下午放学还是会晚一个小时左右。隋逢昕就会独自一个人在教室玩3、40分钟,给自己留20分钟的时间步行去找杨歌。
不知为什么,杨歌升上初中之后,比在小学的时候更受欢迎,风靡到了一种令人咋舌的地步。
而且不像之前一样仅限于女生,甚至有很多男生凑上来邀请杨歌出去参加各种聚会各种局,有ktv有打篮球有打游戏有饭局甚至还有酒局。
隋逢昕还看见了好几个眼熟的面孔,他很确定之前在小学厕所门口听见他们几个说杨歌的坏话,嫉妒杨歌被很多女生喜欢,就这么短短两三个月之后,他们都像被设置了什么指令的机器人,殷殷围了上来。
隋逢昕看不明白,但他着实挤不进去,看杨歌总是被一堆人簇拥着,又有种奇怪的绝算不上开心的心情,后来就和杨歌说在一楼厕所门口等他,不上去了。坐管家爷爷的车到家门口后,虽然隋逢昕很想和杨歌一起回他家玩,但是许晴和三爸离婚后也没有之前那么忙了,她的事业据说已经走起来了,大部分时间都算得上空闲。她白天不在,但下午六点以后都待在家,隋逢昕有预感,许晴之后很难会有在家的时候,他想和许晴多待一会,所以每次都会下车回家。
今天也是。
“哥我走了,爷爷再见。”隋逢昕单肩背着学校发的深蓝书包下了车。
他的书包里面背了几本学校的教材,他本来不想背的,但是班主任上次家长会单独找许晴开了个小会,说的大概是孩子可以学习不好但学习态度至少得端正吧?许晴中间商没赚差价,老师原话都告诉了他。
那是周六下午,许晴当时在庭院里边抽烟边浇草坪,浇完又把烟丢到草上用水浇灭,眯着眼说:“你现在是毕业班,拖累了老师的业绩,老师无论如何都会很焦虑的,你得想办法解决下你老师的焦虑,省得她没事给我传导她的焦虑,心理咨询一个小时最低都要500块呢,你解决这件事我把这五百块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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