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夜也知失言,懊恼地低下头,想说什么又觉得累,半响后,转身就走。
池雾心想拉住他,他甩开她的手,自嘲一笑:“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再多也没用。我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池雾心终于恼了,说就你难过吗,你以为我的家人就还在吗?
她再也克制不住忍了许多年的怨与不甘,也冲他吼:“我家人早就全死了!我师尊杀的!”
她声音带上哭腔:“岭水村没有了,瑶池也没有了。我的两个家都没有了。”
烦躁和怨恼几乎要叫人压垮。天道骤然倾轧,将重担压在了他们身上,所有人都忍得太久,怨了太多。
雪下得更紧,冷风细雪纷扬卷起,茫茫的白,掩不住争吵声。
檀溪终于开口。
他一字一句冰冷冷地说:“我若是能出面,我会站在明雪那边。”
只这一句。
不知是寒风吹得头脑清醒,还是檀溪的冷漠让人如至冰窟。
林九音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檀溪,你如今是仙君……你不能……”
檀溪冷冷地打断她:“我为何不能?”
然而他是正道楷模,正道仙君,天阙殿主,所有人都盼着他无私,他公正,他舍己为人家国大义引领五洲七陆的未来。
出于责任和道义他说不出什么,但他真的忍很久了。
他爱人被关在渊牢他不能救,陷在魔界他不能陪,媓岐谷围剿时他被缚神链锁在摘星阁,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挣不脱。
所有人都能拿天下大义压他,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明雪出了这么多事,他护不住,他比谁都想疯,比谁都想杀了所有人。
如果媓岐谷一役他真的能去,他会站在明雪身边。
檀溪闭了闭眼,道:“可惜我不能。”
林九音彻底无话可说。
或许今天谁都不该来这里。
苏行夜冷冷地看向檀溪:“天东苏家的刀,只为君者而斩。若你真的到了那一步,所有情谊烟消云散。”
檀溪反而笑了,很随意地道:“用不着。若我真到那一步,你以为簌簌会放过我吗?”
被迫站在最高位的是他,最无计可施的也是他。五洲群仙早已各自为营,天地间气息混沌,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
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等待命运的波澜能将他们推往何处。
苏行夜听不得明雪的名字,也不想看见这样的檀溪,他极力忍耐着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檀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仇苍受不了这个氛围了。
“檀溪他还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明雪追杀仙家的行为,虽引得大乱,实则能够利好天阙殿呢?
“还有苏家,苏姊死后,你以为他们会不想对苏家斩草除根吗?
仙门百家之所以忍着不向苏家发难,全是因为谁敢发难谁就会遭殃。所以你苏行夜才能安安稳稳当这个家主。
他们也想说你跟魔界有勾结,但是没人敢说。因为一旦说,就是个死。
“以前多少咒骂簌簌的人,仙人百姓,魔族妖鬼……全都觉得她真的是恶种。簌簌她理都没理。是她不想理会吗?是她不能理会吗?她只是不想开杀戒。
“如今你去看看,但凡有人敢说隐玉仙君偏袒青梅,或者谁敢说苏家勾结魔界,惹来的就是杀身之祸。
“有什么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只不过是杀得还不够多。杀到所有人都怕,就不会再有人敢乱说了。”
仇苍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细雨已彻底化作风雪,纷纷扬扬染白所有人的头发。
苏行夜睫上挂了雪,一眨眼,便有泪珠似的水珠滑落。
“别说了……别说了……”
这些道理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明雪不是为了自己而杀,没人想看明雪继续杀,但都知道明雪不得不杀下去。
苏行夜忽然感觉无比疲惫,他不想再听,摆摆手。在转身离去之前,他最后看了檀溪一眼。
数千年以来,为君者若要平祸乱,必有苏家极阳刀开道助澜。他是苏家家主,他会拿稳手上的刀。以前如此,今后皆然。
檀溪似乎也想说什么,但终究也没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细雪卷地,背道而驰。
林九音拦不住也不想再拦,苦笑道:“最终竟是这么个一地鸡毛。”
“世人生生死死,爱恨恩仇,本来就是一滩理不清的烂帐。”仇苍倒是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
林九音看他一眼,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这些?情况已经够乱了,你还要添乱?”
仇苍满不在乎:“我有说错什么吗?本来就是这样。 ”
“你的确没有说错什么。”林九音无端有些心烦意乱,胸腔里某种空落落的沉重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但是世事不是说两句便能轻易看开的。仇苍你一个鬼族,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再添乱了。”
仇苍忽然抬眸,眼神中有股很奇特的东西,闪动着幽然深邃的绿。
“林九音,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来我北冥看看,看看忘川和弱水能载动多少凡人的苦。这些日子忘川渡魂千千万,夭折的孩童、走投无路溺水的女子、充军的农夫……徭役赋税、天灾人祸,哪一个不把凡人压垮?
“你来我北冥看看亡魂盘桓,怨仇载道的境况,你再来说这话。”
在某一时刻,见惯了生死的鬼族少君,眸中甚至是悲悯。他笑:“林九音,最该看开的不是你吗?你不去修你的逍遥道,来人间掺和什么。”
林九音:“什么叫‘掺和’?难道要我放任不管吗?”
“连你师尊都不管,你又管得了什么?”
仇苍望着她,平静话语里有股尖锐:“当世唯二的生死境大能,却避世不出,弃苍生于不顾。林九音,这就是你要修的逍遥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逍遥仙?”
林九音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胸腔好沉闷,就好似当年扔进弱水中,忘尘道君路过,将她捞了起来。
从此她不再是凡间族群乞求来年顺遂的祭品,而是仙洲道人亲传的逍遥仙修。
泪水泛上眼眶,又被硬生生忍了回去。林九音极力压着情绪,道:“若我真的要修逍遥道,我就该同我师尊一起走。”
“那你就走啊。”仇苍说。
林九音愣住,终于意识到什么,怔怔地望着他。
“九音,你不该留在红尘。你真的……该同你师尊一起走。”
良久的沉默。
“五洲七陆的乱象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也许要等到明雪死去,才会有片刻安宁。”
他笑起来:“明雪当年说过什么?哦,世间人世间消磨,无非是各奔东西。”
“仇苍!”池无心带着哭腔喊,“不要再说了……”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仇苍的视线依次从二人脸庞滑过,“无非是各奔东西。”
“檀溪没做错什么。”他最后道。
“但如果我是他,我说什么也会跟明雪一起走。”
他最后看了林九音一眼,风雪纷飞,朦朦胧胧地掩住了他幽绿的瞳色。
红尘总染赤子心,一遭庸碌年少,落得个这般下场。
他一如往常分别时潇洒一摆手,离开了,没有回头。
池雾心低下头,仓皇擦去眼泪,哽咽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林九音苦笑。
她明白仇苍的意思,也许她的确应该跟师尊一起走,不该留在红尘之中。
可是她怎么能走?
忽然一阵苍白的眩晕袭上她的识海,她闭上眼,仓促扶上了池雾心的手臂。她捂住心口,痛苦地缓慢喘息着。
胸腔里的一颗琉璃心发出哀痛的轰鸣。林九音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道心,碎了。
她自幼跟随师尊修行逍遥道,红尘一劫最终困她于红尘。她也曾哭着问师尊为什么要走,但师尊只是望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声长叹,叹她此生困于红尘。
师尊离开时那么绝情,仿佛她也斩断最后一丝红尘,从此远离诸苦,逍遥余生。
仇苍说她应该走,应是也看出她道心不稳,只是她如何能走?
林九音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池雾心的肩上。
她有时候会忽然困惑,说不出待在红尘的原因,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开设书院。
若说喜欢,实在谈不上。若说大义,又觉冠冕堂皇。她只能迷茫地做下去,一日日地生捱。
仿佛人生就是这样遗憾,孤独地做着并无意义的事,直至生命尽头。
她只是,太过迷茫了。所以才要做些事情。仿佛做得越多,越能填补心中的空洞和虚无。是不是只要一直不停地走,仿佛就可以变得好一点,更好一点。
琉璃道心碎尽的声音好似曾经闹市上听见的风铃碰撞声,师尊牵着她的手,走过漫漫长街,来雨声哗然的僻静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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