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哭了。
她本就不是个坚强的人,以前遇到事情了她总想着哭,想依赖檀溪,也想找大家撒娇。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是一个人了。
明明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好像全都汹涌地哽在了喉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潇潇风雨中。
仇苍骂骂咧咧地拨开,一看到二人,挑了下眉笑:“呦,稀客。都还活着呢?”
这大概是鬼族独特的习俗,见到她俩还活着,仇苍的表情竟有点遗憾。
他还笑着,永远是一副遇到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哪怕生死这种大事,也轻飘飘又漫不经心。
明雪好久没见他了,只听说世间冤魂暴增,鬼族快要忙疯了,鬼族大君亲自前往人间赶魂。
无数魂魄如同一簇簇火焰汇成幽绿的江河,浩浩汤汤,流到往北冥洲下的业火。
业火熊熊燃烧,铺天盖地,将半个天幕烧成血一般的猩红。
仇苍自然也忙了起来,每天冷着脸处理繁多的公务,有时候恨不得一把业火把五洲七陆烧干净。
他活得很烦,这些浑噩噩而疲惫麻木的日子,像一条污浊的河流,不知流向何处
好在总算是遇到了近来唯一称得上高兴的事情。
仇苍露出一个惯用的笑,带着点闲散、漫不经心,刻意满不在乎地打了个招呼。
池雾心也露出一抹浅浅笑意,道:“好久不见。”
明雪没吭声。
仇苍下意识就想扯她脸,问她到底是怎么了。但他手指蜷了蜷,还是忍住了。
已经不再是当年了,大家都变了很多,有些事情他似乎不能再做了。
仇苍有些烦躁,深碧色的眼眸如一团鬼火,泛着幽幽冷冷的绿意。笑容也多了几分嘲弄的意味,不知是在嘲讽谁。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竟无话可说。
细雨濛濛,几人无言沉默,冬寒未发新芽的柳条在风雨中轻轻摇动。
仇苍终于说出了话:“天地失序,阴阳不调,今年冬天应该会很冷。”
明雪说:“往后几年都会很冷。”
无论仙修、凡人还是妖鬼万魔,都逃不过这股森寒冷意。
灵性敏锐的生灵,已经感受到魇境要临世了。但大多数生灵依旧庸庸碌碌地活着,忽得忽失,狂喜悲切,一如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仇苍又说,九音在下界开设了书院,刚招收了一批天资还算不错的凡人孩子。
明雪有些诧异:“开书院?她难道要一直留在下界吗?”
林九音随着师尊忘尘道君修逍遥道,隐于山林,不问世事。后来屡屡被人打扰,忘尘道君说她有红尘劫,把她丢出家门历练。
林九音交友不慎,跟着明雪她们到处胡闹。
一群少年在仙洲修炼,去下界各地游历,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解决过兽潮魔患,见识过人间冷暖,曾在荒原露宿看漫天星轨缓缓移动,也曾在盛世皇都的长街听到过烟火声声。
但林九音终究是要回去的,她来到红尘,是为斩断尘缘,却一日日在红尘中越陷越深。
早在青云大会之前,师尊便想带她回去,她没回,师望了她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朋友们都只知道林九音和忘尘道君促膝夜聊,不知聊了什么。
第二日道君离开,林九音心事重重地推开院门,看到门口一群担忧望来的小伙伴,仇苍悄悄烧苏行夜的衣袖,明雪靠在檀溪身上打哈欠,池雾心冲她拎起一个食盒。
林九音这才笑了。
很久以后明雪才知道,忘尘道君神机妙算,参透天命,她对林九音说,红尘将大乱,避则安,不避则缚。
那一夜林九音究竟是怎么样倾听那些话,第二日又是以何种心情面对朋友们,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跟师尊回去。直到前段时间,师尊再一次破例出关寻她,态度坚决要将她带走。
“两人应该是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仇苍道。
“忘尘道君的逍遥道快要臻至化境,却还愿意在紧要关头出关寻九音,足以见得她是真的关爱她。”
倘若林九音跟她走,从此远离凡世喧嚣,也远离红尘苦楚。
“九音似乎没答应,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仇苍道,“紧接着便听到她要开设书院的消息,最开始处处不顺,檀……总之如今也是开起来了。”
明雪蹙眉担忧:“九音修炼逍遥道,但她日日为五洲事务操劳,又要忙于书院教务,长此以往,恐怕不利于她的道心。”
池雾心也问:“她现在情况如何?有过接下来的打算吗?”
仇苍摇摇头:“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更多了。大家已经疏于联系很久了。
可能是太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五洲七陆如此辽阔,似乎只要一分开,便很难再齐聚。
仇苍聊起别的闲话,说起仙洲的件件大事小事。
以往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再枯燥的话题,都能聊出莫名其妙的趣味。然而时过境迁,再有趣味的话题,情绪都有些寥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仇苍一直没提檀溪和苏行夜。明雪也装作没发现,努力迎合着话题。
仇苍说:“上个月寄水一族想要跟鲲鹏……”
他忽然不说话了,扭头望向被灌木和杂树掩映的青土小路,表情有些奇异。
鹿皮靴踏在土地上的声音极熟悉,轻声疾步,透着一股沉稳和雷厉风行的劲头。
仇苍笑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居然都来了这里。”
林九音拨开枯枝藤蔓,也不觉得诧异:“老远就听到你们声音。确实稀罕。簌簌和村姑来这里还情有可原。你一个鬼族,怎么也信坟前有灵?”
仇苍哂笑:“这是什么话。当年我为了躲我母亲,去天东苏家住过一段时日。苏姊待我很好,事实上,我怀疑她更想要我这个弟弟。”
池雾心被逗得微微一笑:“要是让二苏听到这种话,他又要跟你急。”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小心翼翼去看明雪的表情,然而,明雪低垂着头,只看到她近乎凝固的小半张侧脸,在风雨中惊人的苍白。
林九音神色有些复杂地回头看了眼,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仇苍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来。
“我难道还怕二苏不成?就算他在我面前,我也依旧这样说。当初苏姊没少拿我跟二苏作对比。”
池雾心:“苏姊那是客套,你没听出来?”
“听出来了,但我厚脸皮。”
林九音终于把话说出来:“我是跟二苏一起来的。”
两人斗嘴的声音一滞,气氛变得沉凝,唯余风雨,夹杂着零星细雪。
良久,明雪深吸一口气,道:“我先走了。”
池雾心下意识问:“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没必要问,问出了徒增尴尬。
果然明雪轻轻道:“我不想见他……”
“——是不想还是不敢?”
熟悉声音传来,苏行夜拨开垂柳,从小道走来。
作者有话说:
家里出了点事,连熬几个通宵了,现在好些了,我努力支棱一下,支棱不起来当我没说(
第26章 招我归来,和春醉去。 好喜欢春天
他嗓音沙哑, 一身落魄,险些让人认不出来。
一股难言的难堪与慌乱在心头无声弥漫,明雪低头咬紧了唇。
她想,在哪里碰到二苏都好, 至少不要在这里。
苏姊坟前的垂柳还未发出新芽, 仇人还没被杀尽, 她不能就这样面对苏行夜。
九幽魔尊屠戮仙家时的暴戾和张狂在此刻荡然无存,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躲在月亮门下,满墙花月藤迎风晃动,等着檀溪和师父回来接她。
明雪好想离开,躲起来,让世上所有的人都找不到。
“姜明雪。”苏行夜直视着她, 沙哑道, “为什么不说话。”
明雪攥紧了袖子, 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眼睛:“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道:“影阁、荒族、清平谷、无涯四杰这几家我已杀尽……”
“还剩扶摇薛氏、怀安柳……”
“姜明雪!”
苏行夜猛然提高了音量, 厉声一喝。
明雪的话被打断,有些无措。
苏行夜冷冷道:“这就是你的报仇?”
这些日子九幽魔尊在五洲兴风作浪,挨个屠戮当时围攻荒龙渊的世家,不仅把凶手枭首示众,千年基业也都被她一把业火烧个干净。
她完全不管什么权衡和战术, 也无所谓人心和局势,她只想杀, 痛痛快快地杀。
池雾心暗中寄来的信上说,时至今日,簌簌究竟是想要报仇, 还是按不住心底杀欲,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苏行夜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清晰质问:“姜明雪,你现在杀得再多人,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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