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雾心侧过脑袋,对林九音说:“真是活该。当时小苍临时换身体,二苏非要给他换个女身。遭报应了吧。”
林九音悠然饮茶:“孽缘啊。”
檀溪靠在椅背,多喝了两杯酒,难得闲散无事的状态,笑望着朋友们。
今夜与当初那夜别无二致,仿佛跋涉越过最孤寂黑暗的河流,又回到纯真而坚定的少年时。
过了会儿,明雪轻轻拉了下檀溪的衣袖。
檀溪垂眸,月色下他的神色与声音有一种毋庸置疑的温柔和偏爱,像最柔和的丝绸,轻轻问:“怎么啦?”
明雪声音也轻轻:“初一和十五在唤我,应该是魔界那边有一点小事,我要去处理一下。”
檀溪有点放心不下:“我陪你一起?”
明雪就笑:“魔界的事,你来干什么。应该是底下几个大魔又在厮杀。”
她眨眨眼,眸子清澈一如既往。
在这样清澈美好的月夜里,一切伤疤好像都疼了起来,疼得她不得不按压伤口,笑着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一会。
她慢慢地走到无人处,月光下树影婆娑,温柔地落了她一身。
她弯腰扶着树,捂住心口,无声地苦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不愧,不悔。 媓岐谷一役
如果说瑶池覆水尚在掌控, 也尚能处理,那媓岐谷便是一切失控的开端,也是最有愧、最后悔,最不敢提及的噩梦。
似乎命运就是如此残忍, 让一切的一切都朝着无可挽回的深渊缓缓滑落。
明雪杀秋怀时, 怀揣的是一种针对整个世界的愤怒与决绝。
她明晃晃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与公理、正义、善良、道德完全相悖, 而另一面的每个人却都声称这才是世界的真实。
那时的她尖锐而愤怒, 不管不顾,想要与一切对抗。
后来再去杀天阙殿主时,心态又有了变化。变成了一种冰冷冷的嘲弄和水火不容正邪两分的嗤笑。
最后她逃去了魔界。
那个时候她的魔气就已经不受控了——逼她堕魔,以混沌之体对抗魇境本就是天阙殿的计划,明雪死都不愿意让他们如愿, 所以她各种尝试, 以至于阴差阳错之下, 炼出了魔道道源。
彼时五洲内乱,人间兵起, 魑魅魍魉趁机作乱,兴起许多股势力,大妖割据,魔道传教,邪修为祸人间, 处处都是怨与邪的污浊之气。
五洲七陆邪戾横流,愈发混沌。
明雪是被迫入魔, 能保持本心已是不易。但自从炼出道源,加倍受到世间浑浊气息的影响,愈发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媓岐谷有处天灵冷泉, 暂且还可压一压。
她的行程很隐秘,并没有人知道她来了人间。
因她的到来,媓岐谷的魔气停歇,方圆千里的凶兽和恶鬼低眉敛目,不敢惊扰魔尊。
久而久之,附近百姓意识到媓岐谷也许是仙人福地,纷纷来此避难。
明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进来。
媓岐谷外群魔乱舞,战火连天。谷内反而成了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在极短的时间内,百姓甚至开始<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搭房。
明雪偶尔用术法掩了容貌和气息,偷偷混进去,竟也能得到寻常的对待。
她有点恍惚。
原来还有人真心待她。其实一直有人真心待她。
所以,即使入了魔,但因她见过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有珍爱的、想要携手相度一生的那个人,所以她才能一直堪堪维持理智的边界。
……
彼时天下大乱,什么道德仁义都化作飞灰,旧的势力覆灭,又有新的势力乘风而起。
很快有人发现媓岐谷的神异,起了歹心,想将此地据为已有。
这伙修士拉帮结派,实力不俗,浩浩荡荡如蝗虫过境,侵占仙谷,谷中避难百姓变成了阶下奴。
明雪无奈,只得出手。又因为状态差劲,不经意现了真身。
于是魔尊在人间蛰伏的情报在刹那间传遍五洲七陆。
原本受她庇护的人纷纷改换了恐惧神色,认定魔尊不安好心,比侵占仙谷的修士更加可怖。
明雪面无表情,任由他们惊慌逃窜。
这一幕甚是荒唐。苟延残喘的仙修、大叫着向五洲传递消息的入侵者、无知逃跑的百姓……甚至还有个别犹豫不决想要相信明雪的凡人
明雪不由有些想笑。
她摇摇头,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天灵冷泉。
冰冷水泡一串串骨碌碌冒上来。
她沉在水中,闭上眼睛,忽想起少年时。
那时的她有过许多关于未来的设想,也曾意气风发,志得意满,时而想做黑衣侠女,踏叶飞花,行侠仗义;时而又想当皎皎天上仙,白衣缥缈,慈度世人。
也想过同檀溪及朋友游历世界,剑斩天下不平事。谁料最后孤身一人,被迫入魔,落得个世人厌弃的下场。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做不了心狠手辣的魔,也无法成为心软良善的仙。
她只是觉得委屈。
这世上多的是人想把诛魔箭对准她的心口,没谁想让她好过,她是最知道的。
所以当“众仙将要围剿媓岐谷”的机密传来,明雪反而如释重负。
她和檀溪一样,也终于明白了少年时期学的那些仁义道德根本无用。
多得是人两面三刀、薄情寡义,嘴上飘飘然地谈着大义,实际上欺骗和伤害他人是再顺手不过的事,丝毫不会为此感受羞耻和惭愧。
这是一个恶者当道的世界。所以才显得一切爱和善良如此难能可贵,有着星火般的温暖与明亮。
明雪沉在冷泉底部,在溺水般的深窒中,任由寒冷一点点刺进她的骨髓,直至冷硬似铁,再也不会流泪。
她想,可是凭什么呢。
那些拥有着难能可贵的星火般的爱的人,为什么要过得那么苦。
这样的世道又有什么存留的理由?她跟檀溪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人,檀溪面冷心热,他冷静而理智,从容地接纳黑暗,为一线光明寻找方向。
但明雪不同,她更愿意做那把双刃的匕首,刺穿邪佞的同时,也刺穿自己。
既然群仙要来围剿媓岐谷,她还能任人欺负不成?
明雪面无表情地跃出水面,撩一把湿发,眸中闪动着不自知的嗜血杀意。
-
媓岐谷一役,九幽魔尊明雪,屠戮群仙十万众。
……
明雪有些记不得后面的事,她杀了群仙,自己也身负重伤,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地逃,不知逃去哪里。
魔气逆流,道源作乱,神智模糊,五感尽失。
她想,真是造孽,万一就这样一头撞进仙家大本营,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不敢跑太远,忍着剧痛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似乎是走到了一处山林,朦朦胧胧有着潺潺的溪水声。
她看不清也听不清,本想寻些草药,又担心撞上凶兽,便寻了个僻静地方,等着伤口自愈。
好像入夜了,也好像下雪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透骨的寒凉。
头脑愈发昏沉,每一处伤口都痛了起来,让她想立刻死掉。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眼前黑蒙蒙的尽是些噩梦般的景象,明雪靠在树上,喃喃地喊着爹娘。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她惊颤不已,浑身过了电般的颤抖,手指勉强够到九幽鞭。
那人好像在说话,可明雪听不清,她都不要信,谁都不要理。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终于握住了武器。
“明雪。”
某一个心跳的间隙,她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怔怔地不动了。
熟悉的、哽咽的,柔和的、极力保持平静的。
“明雪。”
“我是檀溪。”
一滴泪落下来,如弱水一般这么轻这么重,砸在明雪伤痕累累的手心。
……
那座僻静的山林有一间废弃的木屋。檀溪留在她身边,照顾了她三日。
三日后,他默不作声地离开,仿佛一切都只是明雪的一场梦。
明雪茫茫然地睁眼望着透进屋子的阳光,没有动弹,感受着伤口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愈合。
魔道道源的自愈力强得可怕,是个你死我亡的双刃剑,不是明雪降服它,就是它彻底吞噬明雪。
明雪伤好后,打听到了苏明昼出征的地方,偷偷找到她。
她本来想拿出一种大人的模样,很正常很成熟地跟苏姊见面,但是一见到对方笑吟吟的脸,刚想开口,就先掉了眼泪。
当着苏姊的面,明雪低下头,很没出息地抹眼泪。她想,干嘛呀,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
半响,她感到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苏明昼轻轻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明雪哽咽着说:“对不起。”
苏明昼笑,她这些日子奔波劳碌,面色疲惫,但这么一笑,有种明烈洒脱的生机。仿佛这个冬天就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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