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秋怀在濒死时,主动解了拜师契,昭告世人,檀溪已不是他徒弟。
自然,他也不必背负为师报仇的重担。
檀溪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自从明雪从渊牢出来,他碍于身份和工作,跟明雪呆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无从了解。
明雪也并没有同他说。
说什么?说收留我们、养育我们、如师如父的秋怀道人是致使我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
说以仁心和淡泊闻名的秋怀道人,年轻时也曾手染鲜血,用弱水葬送过万条人命,嫁祸给姜家?
说虽然师父作恶多端,但他待你我二人极好,还是说,虽他待你我二人极好,但他作恶多端?
这种煎熬和痛苦,明雪她一人承担就好。反正结果不会变,她无论如何都要让秋怀偿命。
即使秋怀是逼退魇境的唯一希望,她也不在乎。
天地覆灭关她什么事?凭什么她爹娘留下一身骂名,他却成为人人感恩的救世主?
明雪什么都可以不顾,唯一让她有过犹豫的,只有檀溪。但她认为,与其让檀溪陪她一起长痛,不如他短痛,直接面对她弑师这件事。
杀了秋怀后,明雪的骂名就很难洗清了。
当时人心最是惶惶,好不容易出了个愿意牺牲的秋怀道人。世人刚燃起生的希望,又被明雪毫不留情地摧毁。
可想而知,明雪被骂得有多狠。
有人翻出陈年旧事,说当初姜家为了弱水秘法处处作恶,罄竹难书。姜明雪不愧是姜家的孽种,罪行亦是累累。
可惜了秋怀道人养虎为患,竟被他当初极力保下的孩子背刺,真是让人唏嘘痛心。
到处都是追捕她的人,明雪跑了,天下之大,她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又不能连累朋友,只好在弱水漂泊。
几经辗转,明雪被仇苍拎了回去。
鬼族桀骜野性,从不肯受天阙殿管辖。鬼族大君是个一等一的刺头,少君仇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仇苍还问她,反正都撕破脸了,她体内有妖鬼血脉,要不要就此化鬼?
有他这个鬼族少君在,保她在北冥洲横行霸道,时不时还能去下界装鬼吓人。他就最喜欢吓小孩儿了。
明雪努力弯起唇角笑了笑,说我小时候老觉得有鬼看我,是不是你吓的。
她不能在仇苍这里待太久,否则会连累他。于是最后檀溪来了。
是她从小养成的坏毛病,太依赖他了。每次一要哭,一遇到难事,就总想到他。无论怎么嘴硬,心里都希望他带她回家。
檀溪没说什么,把她接回了家。
明雪清楚,“灯下黑”这一套玩不了多久,五洲谁不知道她和檀溪的关系。说不定,他们就是故意放纵檀溪带她回来。
她因入魔而神智混乱、情绪暴躁,檀溪状态也极差,两人日日吵架,吵完又要冷上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明雪就又跑了。
不跑不行,天阙殿已经知道了她在长留峰,正要来抓她,她不能再连累檀溪了。
她跑去魔界,很久不回家。中间只偷偷回过两次,一次是因为缺钱,另一次也是因为缺钱。
第二次回家时,檀溪面对她的态度已经很自然了,仿佛她只是在外贪玩了,总归要回家吃饭的。
“没钱。”檀溪很坦然也很摆烂,“天阙殿一堆烂摊子,七陆处处烽火狼烟,梵音寺的禅修降了四十九场甘霖还不够,还得请鬼族出手平怨——仇苍故意打击报复,开的价码你知道是多少吗?”
“不,你不知道,因为姜明雪你没良心。”
明雪:“……”
明雪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假装没看见一地的碎酒坛呢,还是给檀溪熬点解酒药好呢?
檀溪极少喝酒,喝也只浅酌几杯,明雪第一次看见他喝这么多酒。难怪这么镇定,原来是喝醉了。
仙人一般不会喝醉,除非刻意放纵,一醉方休。他酒品很好,并未失态,只是认真而执拗地细数着她的罪责,骂她没良心,是骗子。
明雪实在心虚,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熬汤的空隙还把家里收拾一遍,把檀溪扶到了床上。
檀溪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眼眸明净幽深,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明雪开口借钱,明雪只好翻箱倒柜,试图找些值钱玩意。
翻了半天,值钱玩意没找到——毕竟能放在她屋里的,会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倒是找到一个老旧的香囊。
是她幼年时用的香囊。因为娘亲身上香香的,小明雪就缠着她,让娘给自己缝了一个。
香囊还塞了一缕长黎的头发,因为明雪觉得娘的头发也好香,她喜欢闻着她头发的味道睡觉。
姜清则看见妻子剪下一缕头发,便也剪下自己头发,缠在一起编成同心结,一齐放进了女儿的香囊。
香囊还是个小型储物袋,装了许多小物件。只不过当初明雪近乡情怯,不敢多看,只匆匆收到角落,任由其落灰。
香囊里有些值钱物,大多都在逃亡路上用了。后来檀溪需要治疗,她把仅剩的丹药也拿了出来。
再后来,每次没钱,明雪都会不甘心地翻找香囊,试图找到遗漏的珠宝或者灵石。
奇怪的是,她每次都能找到些什么。不算多值钱,却能解了燃眉之急。
她很茫然地跟檀溪说,我上次怎么没找到?
渐渐的,她就意识到,不是她每次找得不认真,而是因为爹娘了解女儿德行,故意施了法,每次只让明雪找到一点点。
上次从罗裙裙摆拽下一颗夜明珠,这次在玩具堆里翻到鲛绡发带,下次又能找到课业册夹着的几张上品符。
这仿佛是爹娘陪她玩的小游戏,知道女儿娇气又不爱动脑,所以早早准备了零用钱,让她花着玩。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留给她的最后遗物。
明雪舍不得卖,檀溪也不让她卖。他的诅咒解了后,已经崭露头角,足以养活他跟明雪。
不久后,他开始寻找帮明雪恢复经脉的法子,于是又变得捉襟见肘。
明雪郁闷地趴在床上数铜板,嘀咕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很多钱啊。
檀溪坐在桌边算账,闻言看了她一眼,说,你把那些小玩意退掉,就会有很多钱了。
明雪伸胳膊紧紧搂住她刚买的小木雕小发带小娃娃:“不行不行,我不能没有它们。小草小粉小柔别听,他是坏蛋。”
檀溪无奈地摇头笑笑,低头在账本上添了句话,明日去桑野猎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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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一直以为长大后,她就能无痛变成有钱的大人。没想到长大后,她的贫穷更上一层楼。
都成魔尊了,结果穷得令人发笑,只得窝窝囊囊回家,摇晃小时候的存钱罐。
明雪拿起香囊晃了晃,果然听到响声。用神识一探,惊讶发现香囊里面满满当当。
她舍不得卖的物件、她一直没能发现的物件,竟全都显了形,琳琅又温柔地出现在她眼前。
明雪又想哭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把香囊塞进袖子,打定主意不卖。
她已经过了会为吃食玩具而哭闹的年龄了,她经历了很多很多事,需要很多很多钱,爹娘给的钱已经帮不了她啦。
明雪又在家里搜刮了一圈,没搜到钱,只搜到厨房一碟凉了的糕点。
檀溪也真是的,做了糕点都不吃,放凉了都。
明雪把糕点带走,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在檀溪耳边喋喋不休: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
檀溪睡着了,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明雪自信地认为催眠成功,赶紧跑掉了。
直到现在,明雪依旧贴身收着这只香囊。
-
水声在耳边轰鸣,明雪记忆回笼,依旧站在魇境姜家的宏伟殿柱之前。
须臾间,外面火焰滔天而起,遥遥传来人群的尖叫和哭喊。
殿宇深深,火舌一寸寸舔舐进来,烧得空气扭曲,热浪席卷她的裙摆。
柱前的魇境裂开一条缝,弱水汩汩漫进,她站在弱水与业火之间。
明雪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取出陈旧的香囊,慢慢地解开抽绳,拿出由两缕头发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透过回忆,她意识到了,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同心结,父母把法力编了进去。
此法名叫『思远方』,无论游子走了多远,父母的神识都会紧紧相随,一路庇护。
明雪闭了闭眼睛,分出一抹神识,慢慢缠进同心结。
……
在魇境崩塌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了爹娘的身影。
“簌簌都长这么大了呀。”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明雪的眼泪落下来。
她握紧空中那颗泪滴状的弱水精魄,决绝地转身离开,将烈火、厮杀、算计、软弱……都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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