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命运倾覆星离雨散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午后。


    ……


    眼睫缓慢地颤了颤,明雪睁开眼睛,望见满目疏朗的天色。


    体内魔气平静,丹田沉寂,仿佛刚才的失控和渴血都是一场梦。


    她枕在檀溪腿上,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已经出了渊牢。


    她又安静地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睁眼,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两人正泛舟于弱水上。


    放眼望去,浅蓝色的万顷海水无边无际,她和檀溪乘坐的这叶小舟仿佛沧海一粟,随波逐流,渺小得不可思议。


    海波轻轻荡,小舟摇晃,万事万物都平静无比。


    明雪抬头,问:“这是哪里?”


    檀溪:“魇境。”


    原来这处弱水也是一处魇境,很宁静祥和,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明雪“嗯”了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又抬起来:“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她虽然不聪明,却也不傻,有的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大智若愚。唇瓣碰触到檀溪鲜血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檀溪想做什么了。


    她的魔性退无可退,百年前就无计可施,只能暂时镇在伏魔阵下。


    檀溪在这百年间辗转苦思,索性求一个渺茫的可能性,用他一身骨血,换来她一生清明。


    但这个法子极冒险,胜算寥寥,也难怪檀溪迟迟不肯说与她听。


    明雪实在是生气,气他自作主张,百年来就琢磨这个;更气自己,无能无知,竟真的把一切事都抛给他。


    她气得狠了,红着眼眶瞪他:“把一切都说清楚,这是哪里看来的秘法?对你的伤害有多少,能停下吗?”


    檀溪笑看着她:“如果我不说呢?”


    明雪恼:“你要是不说,你信不信……信不信我亲你了?!”


    檀溪笑出声。


    十五岁的檀溪会在夜里反反复复不解地想,她怎么这么可爱?


    如今的檀溪也依旧这么想。


    明雪对他的反应很不满,张牙舞爪地威胁:“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快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


    檀溪这才不笑了,伸手把她捞到怀里,慢慢地讲给她听。


    他寻到的这个秘法叫做怜心灵,怜即是连,可以连接神智,同生共死。


    怜心灵的修炼条件严苛,首先就要舍了一身修为,


    那时五洲七陆刚从战火的疮痍中缓过来,他是正道仙君,很多事情都要由他定夺。


    在这种情况下,舍弃修为这件事无疑极为危险,重新修炼的那段漫长时间里,个中艰难不必与她说。


    檀溪说,怜心灵可以帮她压制魔气,只要有他在,她就能维持正常的神智。


    炼成怜心灵的最后一步,需要有一股不亚于道源的力量。普天之下能够满足这个条件的,一是弱水,一是魇境。


    明雪扒着他衣襟,固执地问:“那怜心灵对你的副作用呢?”


    檀溪:“没太副作用。每逢月圆之夜需要祭出一份心头血……别咬别咬,等我说完。”


    明雪气鼓鼓地住了口。


    对修士来说,祭出心头血会损耗修为和寿命,每月祭出一份,即使以檀溪修为能撑很久很久,但会让他一直处于虚弱疲惫之态。


    明雪紧盯着他,倘若他不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她会毫不犹豫断了怜心灵。


    檀溪说:“我在想,炼出弱水精魄,是不是能代替心头血?”


    凝练弱水精魄,是姜家特有的秘术,当年姜家正是凭着它,成了盛央陆的第一世家。


    很遗憾,姜家小少主并不会。


    明雪郁闷:“我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啊姜檀溪,我想刨祖坟都做不到。”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灵光一闪,雀跃的声音与檀溪重叠:“魇境!”


    魇境封存古往今来所有的残景,当年姜家覆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盛央陆都受到波及。其灾害之大、执念之深足以成为一片魇境。


    明雪夸他:“檀溪,你好狡诈。”


    檀溪:“就不能夸点好的吗?”


    明雪置之不理,食指揪住他衣领,迫使他低下头,目光直勾勾地对视着,一切情绪都无处可遁。


    明雪郑重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怜心灵修炼成功的可能有几成?”


    有怜心灵和弱水精魄两个看似圆满的法子,檀溪明明可以一早告诉她,但从她苏醒到现在,要不是渊牢激发了她的魔性,檀溪不得不提前用血液喂她。这消息还会一直瞒下去。


    只有一个瞒她的理由,那就是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檀溪本想说一个稳妥的几率,但明雪的眼神太过炽热,容不得他撒谎,他只好坦诚道:“不足半成。”


    “不足半成……”


    明雪喃喃自语,松开他,手指扶在船舷上,怔怔地望着底下的海水。


    浅层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渐渐转为清蓝,越往下望便越黑,黑如深渊,看不见底。


    无数片魇境残景暂时沉在无边弱水里,一层层一叠叠,混沌、繁杂、光怪陆离,有种瑰丽而葳蕤的眩晕感。


    半成的几率……


    修行之人与天争命,半成的几率其实算不上少,毕竟每渡一次雷劫都是九死一生,能够修炼至巅峰的强者,古往今来也不过寥寥。


    明雪望着浮沉的魇境碎片,想得出神,没留意到檀溪在做什么。


    檀溪闲着没事干,懒洋洋用剑鞘挑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墨发在他剑鞘跳动。


    每当明雪发现不对转过身来,他就迅速收回手,正襟危坐,若无其事地望着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做。


    如此几次后,明雪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气恼地打他一下:“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啊。”


    檀溪长眸带着点使坏的笑意,说:“不是有你在上心吗?”


    明雪没好气:“我懒得搭理你。”


    这人真是的,刚见着点好,就立刻显出原型。明雪曾说他是个混蛋,池雾心她们还以为她又在跟檀溪闹别扭。


    殊不知其实明雪早就看穿了他本质。


    想要炼成怜心灵,需要捕获魇境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


    她往弱水望去,是万重浮沉的魇境,挨挨挤挤、无穷无尽,多得让人心悸。


    明雪忽然站起来,快到檀溪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决绝地跳进弱水。


    弱水极轻又极重,她宽大的粉袍布料轻盈,仿佛一抹云雾,向上漂浮,衣袖上绣花瓣重叠的花,如同一朵朵水面绽开的睡莲。


    明雪向水下游去,游得不算深。檀溪能清晰望见她的灵动身影。


    黑发在水中温柔地散开,被水扬起的衣袂宽大飘逸,如一尾粉色斗鱼。


    明雪在最上层的魇境残景附近游了一圈,向上游,破水而出。


    海水晶莹四溢,在阳光下折出绚烂的虹光。她向后撩起湿透的黑发,露出一张雪白漂亮的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眼眸明亮。


    “我打算再下去看看。”她比划着说,“魇境既然能暂时沉入弱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办法,用弱水的力量跟它对抗。再不济,我也能先去找到姜家那一片魇境。”


    她又说:“你别跟过来,弱水沉万物,只有我能潜下去。”


    虽说凡人界和仙人界都针对弱水研制了一些应对之策,譬如隔水之术,譬如这叶小舟。但潜入水中太久,依然会有沉底的危险。


    姜家研制出了凝练弱水精魄的法子,资质最好的家族子弟甚至可引唤一瀑弱水,逆流而上,直达仙洲;


    明雪因为天生体质,徊游弱水之中而不沉,所以成了姜家年龄最小的少主。


    明雪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遇到危险我会及时回来的。”


    檀溪心中一片柔软:“好。”


    他不阻止她。因为他知道,比起他的保护,姜明雪一直以来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


    明雪再一次沉入弱水。


    水光清澈,白日的光影洒进水中,波光粼粼,一下一下地晃荡。


    弱水浅层视野清晰,她灵巧地避开向她冲来的魇境,朝下方游去。


    世界寂静,耳边感受着静水深流的涌动声,沉缓而绵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裹其中。


    仿佛这世间只剩她一人存在。


    越往下,光芒越黯淡,无数魇境残景密密仄仄,泛着一层薄薄的、幽幽的、冷蓝色的微光,像是一颗颗濒死的星。


    明雪一片片查过去。


    三十年前的惊鹭洲兽灾、七十年前的大魔屠城、一百八十年的仙人除妖……


    五百年前的人族天灾、千年前的仙家混战、万年前的天宫塌陷……


    岁月竟悄无声息记录了这么多灾难。


    明雪能感受到,魇境察觉了她的存在,正缓缓地、静静地,向她追来。


    她加紧速度,在一场场不同的魇境中穿梭,寻找着姜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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