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是不说话啊……我专门去找佟叔学了手语了!”
檀溪看着她稀奇古怪的手势,有点生气,终于肯理她了:“我不是哑巴。”
明雪却笑眯眯:“我知道呀我知道呀,我故意气你来着。”
檀溪:“……”
他默默扭过头,心想他再也不跟她说话了。反正,他迟早是要走的,所以不跟她玩。
明雪一边摆弄自创的手语手势,一边咬椒盐酥饼。她坐在一截矮矮的树枝上,这样一心二用,树枝忽然一晃——
“小心!”
檀溪下意识扑过来接她,树枝咔嚓一声断裂 ,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明雪压在檀溪身上,一点伤都没受,连忙坐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她煞有介事,这拍拍那拍拍,跟拍棉花似的。
檀溪抿着唇不说话。
他闷闷地想,刚刚那句“小心”不算数,重新算,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跟簌簌说话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姜老家主忽然宣布明雪为姜家少主。
消息一出,石破天惊。偌大的姜家顿时闹成一团,无数争吵和斗争纷至沓来。
但这跟明雪没什么关系,跟檀溪也没什么关系。
一个是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的小少主,一个是被父母送来献祭的灵骨仙体,这场闹剧纷纷扰扰,与之关联最深的两个孩子,反倒像是局外人。
明雪依旧去找檀溪玩,檀溪依旧不怎么理她。但明雪凭着锲而不舍的骚扰,意外发现了檀溪父母与大伯父的阴谋。
明雪母亲的妖鬼身份是个好用的筏子;姜家大伯父多年来执掌姜家,也咽不下这口气。
檀溪还记得出事的那天,烈焰滚滚,弱水滔天,一切都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姜家陷入混乱而绝望的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打斗和尸体。明雪哭着要往外冲,檀溪不得不拽住她,把她拖进地道。
彼时姜家濒临覆灭,整个盛央陆动荡不堪,群仙洲天阙殿主亲自下界,而檀溪和明雪潜进弱水,一路出逃。
通缉令到处都是,不知哪方派来的追兵一批又一批,两人沿着弱水漫无目的地飘荡,最后决定去西洲太上山。
五贤道人之首的秋怀长老是明雪父母的故交,他应该能会护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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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西洲太上的日子并不好过,有长老劝过檀溪,他的父母已认罪伏诛,他是毫无疑问的受害者,天资那么出众,只要与明雪划清界限,就能获得毫无阻碍的锦绣前程。
檀溪置之不理。
他总会想起两人颠沛流离的一路。
他带着明雪逃到某处雪林,路上他骨咒发作,神志不清,倒在明雪怀里。
追兵穷追不舍,小明雪就半抱半拖着他,狼狈又艰难地东躲西藏。
她从小就娇生惯养,又好哭。就算家里没人给她委屈受,她也要小小地假哭一场,让人哄一哄。
但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路,檀溪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肩上,却从头到尾都没听到她的哭声。
直到檀溪恢复意识,明雪筋疲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手,给他看手上的茧和伤。
她既想要骄傲地自夸自己很厉害,又想要倾诉伤很疼她很害怕。
太多复杂的情绪堆在一起,她处理不了,一个劲地瞅着檀溪,憋了半天,终于撑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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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许看我。”
明雪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回荡。
檀溪顺着她脾气,语气柔而清:“好。”
他转而看向丘陵的村落。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偶有几声梦呓一般的犬吠传来。
檀溪道:“我刚才已经施法查过,三千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天灾。”
地动山摇,村庄塌陷,弱水滔滔起浪,将一整个山丘吞噬为海。
他继续道:“有位无名仙人路过此地,算到了这场天灾,慈悲心起,想要告知村人逃难。
“然而天灾属于天机,天阙殿不允五洲群仙插手人间事。无名仙人于心不忍,暗中出手想救。
他用仙法转移了村庄百姓。事后天阙殿震怒,降下仙罚,使之溺毙在此处的弱水。
“后来弱水退潮,此处化作平坦原野,村民归家,为无名仙人立碑。此后,村庄逝者的坟墓皆立在无名仙人碑后,名为‘离人坟’。”
明雪回头看他,下意识接话道:“我猜,后来几经变迁,村庄聚为城镇,原野隆起山陵,所以起名叫‘离陵城’。”
檀溪眼眸带笑,温柔望她:“正是。”
明雪张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记起她还在生气,便冷哼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檀溪走到她面前,半蹲下去,仰头看她。
“生气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理我了再理。我知道你不在乎魇境,也懒得去管。没关系,交给我就好。”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和很久之前一样,轻轻说:“簌簌,交给我。”
……
明雪真就没有再管,一切交给檀溪。她坐在原地,吹着风,看着云,从黑夜到拂晓。
檀溪忙完琐事,回来站在她身旁。
夜色垂落,将明未明的拂晓透出昏黄的光,倒像是夕沉的暮色。升起的炊烟,不知名的虫鸣,偶尔一两声狗叫,零星早起的农人沉默地行走在田间。
一切都还朦胧不清,所有事物的影子都被拉得渺小而遥远,静谧又安然,无数个平凡一天中的一天将要开始。
然而即将会降临一场始料未及的天灾。风知道,云知道,人不知道。
风吹得满山青草起伏如浪。明雪坐在山丘,檀溪站在她身旁。沉默地眺望这满目寂静的世界。
金乌将出,一轮日影磅礴跃出地平线。
生命的残酷和壮丽在这一刻显露无疑,风起云涌,这一刻,三千年前和三千年后,共享同一片呼吸与壮阔。
金灿又寥落的晨光中,檀溪向明雪伸出手:“回家。”
明雪先打了他的手一下,才握住他手腕,借力站起来:“走吧。”
……
那是三千年前的幻影,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过去,在地动山摇和山呼海啸中,两人回到了现在。
晨光初照,蔚蓝天穹如被春水洗练过,干净如镜,一轮晴朗明日半掩在云间。
苏行夜和林九音也恰好回来,边走边骂,没有一点百年友谊的亲密,有的全是“我怎么瞎了眼跟你做朋友”的怨气冲天。
怨气归怨气,两人的行动也算顺利,成功从山神那里问出第二重魇境。
林九音道:“一千二百四十七年前,城池还未建成,便遭受一次妖兽大潮。城主率领城人拼死抵抗,死伤大半,护住了此城。城人将护城英雄们的尸骨葬在了离陵山。”
苏行夜补充道:“《离陵城事志》之所以没记载,是因为江山几经易主,离陵城也早已换了数批城民……”
最初的那些往事,也就只有山记得,水记得,人不记得。
四人一时沉默。
忽有僧人大喝遥遥传来,惊起枝头鸟雀,“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苏行夜条件反射地喊:“快跑啊!”
他一马当先,就像每次逃课被抓一样,拔腿朝后门跑去,其他三人愣了一下,也都跟上去。
僧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大声喊:“别跑——站住——”
“你们跑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我滚来更新了。断更几天是因为又去看病了,状态不太好,写文也陷入迷茫,没上来挂假条是因为我把软件删了,我是鸵鸟
这本算是一次小小的尝试与练笔,感谢大家的阅读和包容。总之我努努力,争取日更。发点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11章 春草野火 檀溪:“有我好玩?”
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跑得如此狼狈。
林九音差点跑岔气,扶着腰侧,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我们为什么像做贼似的逃跑?”
罪魁祸首苏行夜挠挠头:“可能是我从小就被我姐拿着柳条边撵边抽,习惯了。”
明雪举手:“我也是,逃跑跑习惯了。”
林九音:“改改你俩这破毛病吧,这么大个人了。”
苏行夜耸耸肩,十分摆烂:“估计是改不了了,我姐现在还拿柳条子抽我呢。”
明雪沉默了会,道:“苏姊抽你抽得对。”
林九音复读:“苏姊抽你抽得对。”
檀溪:“苏姊抽你抽得对。”
大家喊苏明昼喊“苏姊”的习惯,是从檀溪那里学的。
他性子沉静,人也稳重,用家乡的语调文文雅雅喊一声“苏姊”,衬得同龄人都像不懂事的小孩。
于是大家就都骂他装。
骂归骂,学归学,最后就全都喊“苏姊”了。
苏明昼比苏行夜大十六岁,苏小少爷还在长留峰撒泼打滚蹭饭的时候,苏明昼就已经驾轻就熟地执掌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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