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气恼地瞪檀溪一眼。眼珠子一转就是鬼点子,笑着对摊主说:“他是我哥。”


    春风把她的声音送进檀溪耳中,他眸色暗了暗。


    ——在路还走不利落的年龄,明雪就会跟在檀溪后面喊“阿溪小哥哥”。


    小檀溪那时候沉默而冰冷,板着一张脸不肯理她。


    明雪母亲把女儿揽在怀里,歉意道,簌簌这孩子就喜欢黏着漂亮哥哥。


    檀溪母亲暗暗拧了檀溪一把,也堆出个笑:小殿下若喜欢,就让檀溪陪着她玩。


    后来家中突逢变故,两人被秋怀长老领回长留峰。秋怀收了檀溪当徒弟,不肯收明雪,却也任由她跟着喊师父。


    师父总说,阿溪,你是当哥哥的,要好好照顾妹妹。


    檀溪自然而然应下。那时明雪夜里多惊梦,总害怕被抛弃,就很乖地喊哥哥。


    就这样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檀溪忽如其来地生气,极抗拒“哥哥”这个称呼。


    秋怀长老以为他是长大了,看清了一些事。毕竟竟当初姜家的事跟他没太大关系,他前途光明,何必再无条件迁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但秋怀又看见,他对明雪的照顾一如既往。


    明雪刚好正是叛逆的时候,热衷于当姐当老大,便很大度地说,不喊哥就不喊哥,那你喊我姐。


    檀溪拒绝。


    明雪一脸莫名其妙,心想不喊就不喊,那我再也不会笑着喊你了。于是每天冷着脸,连名带姓地喊檀溪。


    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每天就围着檀溪喊,喊得他脑仁疼。


    但起码目的达到了。


    时隔多年,明雪再度喊哥,檀溪已经不复当年那般抗拒,反而有些……复杂微妙的感受。


    摊主还在诧异地问:“你们真的是兄妹?”


    明雪故意:“是呀,长得不像吗?”


    “不是。”檀溪平静道,“她开玩笑的。”


    摊主就笑:“我就说嘛。我看过这么多话本,是不是亲兄妹,我还看不出来?”


    她很快猜出两人关系:“你们这是……闹别扭?”


    明雪刚从话本里学到知识,学以致用:“实不相瞒,我们正是闹别扭。因为……因为他嫌弃我不是一个温柔小意的妻子。”


    她嘤嘤哭:“我每天为他洗衣洒扫,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汤,做尽一切辛劳的事,只要他能开心,我一点儿也不苦,一点儿也不累。谁曾想,他依旧不满意,件件指摘,事事挑刺,从来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摊主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你夫君怎么能这样对你!”


    明雪轻轻拭泪:“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檀溪听麻木:因为家务一直都是他在做。


    姜明雪你每天就这样造谣我吧。


    最终明雪把那堆造谣话本全买走了,打算回家以后一本本跟檀溪算账。


    檀溪要替她抱书,她还不乐意,怕他销毁证据。


    两人往回走去。


    “姜明雪。”檀溪微笑,“温柔小意,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你在说谁?”


    明雪翻开一本话本,抑扬顿挫地朗诵:“隐玉仙君年纪轻轻独掌仙门,可又有谁知,他有着无边孤独?”


    她冷笑:“仙君大人,执掌五洲权力至高还给你孤独上了?能当当,不能当换我当。”


    “行啊,那你来当。”檀溪凉凉一笑,“在其职谋其责,仙君你当,今晚的饭你来做?”


    明雪:“那不行,这哪是仙君的职责?”


    “然而仙君的确要给你做饭。”


    檀溪掐着她脸蛋:“刚才造谣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


    明雪唔唔反抗:“我没造谣,做饭扫地洗衣服,不都是你自愿做的吗?承认吧,你就是要养废我,心机,你最有心机了。”


    檀溪一脸莫名其妙:“等一等,我没自愿啊。”


    “——不是你不乐意做饭,每回梳头发就跑我屋里,总借口院里有落花很漂亮不想扫,走三步路就要挂我身上吗?”


    明雪沉默了下,食指轻轻覆在他唇上:“你啰嗦了。”


    檀溪:“……”


    檀溪还要再说什么,忽而凉风卷起起。两人俱是目光一凛,齐齐侧身看去。


    只见空无一人的青石长街中央,不知何时来了一支送葬的纸人队伍。


    天色昏暗,烟雨蒙蒙,街道上方悬挂的一把把倒撑的红伞,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折出猩红的光。


    凉风如刃,漫天纸钱作雪飞。


    长街一片死寂,两人沉默地目送纸人走远。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继而阳光普照,鼎沸的人生又将两人拉回现世。


    明雪望着纸人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开口道。


    “是祭祀。”


    说话的是檀溪。


    明雪愣了下,恼:“是我先想到的!”


    檀溪垂眸看她几秒,笑了:“我先说的。”


    明雪:“我先想到的!”


    檀溪:“我先说的。”


    “明明是我先想到的!”


    “但是是我先说的。”


    两人一路吵到回家,从这件事吵到话本造谣,再吵到谁做饭,最后吵到一百一十年前,家里那把神秘消失的钥匙到底是谁弄丢的。


    明雪说出门钥匙一直是你拿着。


    檀溪说我很确定那天我把钥匙给你了,因为我要去买菜,让你先回家。


    明雪说但我没回家,我陪你一起去买菜了。


    檀溪说所以一定是你把钥匙落在菜摊了。


    直到苏行夜回来,两人还没吵明白。


    苏行夜愣住:“中午还吃饭吗?”


    檀溪:“没做。你要是饿。自己出去吃。”


    明雪:“不用,我路上买红枣糕了。”


    ——吵了一路,路上看到有卖红枣糕的摊位,记得二苏爱吃,就买了一盒。


    ——本来明雪只买了一盒,但檀溪跟她唱反调,多买两盒。明雪怄气,又加买三盒……最后包圆了整个摊位。


    明雪吵架吵得脑瓜子嗡嗡,挥挥手表示暂且休战,取出一盒红枣糕放桌上,推过去,“二苏,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苏行夜望着红枣糕,有一刹那的晃神。


    经年过去,他已是独当一面的苏家家主,明枪暗箭,波诡云谲,竟也都熬了过来。


    他已有许多年未吃过年少爱吃之物,也再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年少。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被提起。


    但是感动还没多久。就看见檀溪取出来两盒红枣糕,“吃这个。”


    明雪瞪他一眼,摆出三盒糕点。


    檀溪摞出四盒。


    苏行夜傻眼地望着满桌子红枣糕:“我要全吃完吗……”


    明雪/檀溪:“对!”


    苏行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阿溪哥哥 “阿溪哥哥……你给我咬一口……


    檀溪说是没做饭,其实把饭菜做了个大概,再出去寻明雪的。


    午饭还差最后的收尾,檀溪进厨房做饭,明雪坐在石桌前嗑松子,边嗑边跟二苏说檀溪的坏话。


    苏行夜不太敢接话。


    明雪不满:“难道你对隐玉仙君就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意见吗?”


    苏行夜点头如捣蒜,余光小心翼翼睨着厨房:“没有啊,仙君大人高华无双,五洲七陆河清海晏。”


    明雪嫌弃地摇头:“没出息。”


    檀溪端着饭走出来,也摇头:“出息。”


    苏行夜:“……”


    语言如此博大精深,两种说法竟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这次不用檀溪说,苏行夜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但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多余的?都这么些年的老朋友了,没了他,檀溪明雪吵架时,谁来劝?


    他才不多余。


    吃过饭,三人出门,兵分三路,尽可能地勾勒出魇境的全貌。


    檀溪看了明雪一眼,欲言又止。


    明雪懂了:“我逛半圈就回家睡觉。”


    她虽不受魇境影响,但她魔气不稳,万一被魇境勾出来,就糟糕了。


    她失控倒还在其次,反正有檀溪看着她。就怕魔气吓跑魇境。


    明雪只在集市上逛了半圈,看到了百姓披白布跪拜神像之景。她顺道把一些陷入魇境的路人拉回来,就回了家。


    但她没有睡觉,而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方最后一抹橙金色的夕阳隐入山峦,弯月初上。


    院中魔气翻涌如雾,初一十五的身形渐渐显露。


    初一单膝跪地,沉声道:“尊上,您让我们查探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明雪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漫不经心道:“走吧。”


    ……


    魔气无法根除,即使没有魔界,人间和仙界也会源源不断地生出魔。


    此等散魔无根而生,不拜魔尊,不奉魔令。除非明雪过去打一顿,把它们打服气、抽出命魂,否则就连她不能凭空统御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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