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老仙长面色铁青,怒骂:“你这魔女,岂敢在天阙殿如此放肆!”
明雪歪头,眸色闪动着天真的恶意:“天阙殿的上任殿主都是我杀的,我为何放肆不得?”
同时她脑子飞快检索:这些人都是谁谁谁?
按理说,修者长寿,百年也不过一瞬。但明雪被镇压前,刚把五洲屠了大半,所以仙门势力大换血,现在这茬子,有许多都是生人。
唉,老了老了,记性不好。
明雪自顾自地生出一点百旬老人的优越,懒得同他们计较,施施然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算起来,这是她第四次来天阙神殿。
天阙宴唯有五洲震荡之时才会开启。召令一出,群仙来朝,共商大事。
说来也是奇妙,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盛宴,明雪竟有幸参加过四次,且多多少少都跟她有关。
第一次没资格进,跟檀溪一起在阴凉处待着,等师父来接。
第二次被押在大殿审判……不提也罢。
第三次,杀了天阙殿主,烧了大半个群仙洲。
这第四次嘛,她想坐一坐主位。
但她失策,天阙大殿的主座居然被撤了。
明雪还记得,那年她被押在殿中,天阙殿主端坐于高高的神座,威压如千钧重山,沉沉地压下来。
任凭她如何咬紧牙关拼命仰头,都只能望见一抹八风不动的袍角。
如今的大殿跟她记忆中没多大区别,巍峨高阔,金碧辉煌,空荡肃穆得让人发慌。
没了那三丈主座,明雪有些遗憾,只得随意挑了个座。
她支着腮,望着对面的桌案——不出意外,那是隐玉仙君的坐席——她懒洋洋想,檀溪要是敢坐主座,她就上去坐他腿上。
檀溪大概也猜到明雪干得出这事,这才撤下了主座。
过了会,众修士才鱼贯而入。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骂够了,此时都沉默着落座。
唯有隐玉仙君迟迟未至,暂替他主持宴席的,是位穿着白金长袍的年轻修士。
明雪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来了:有着麒麟血脉的半妖一族,世代打理天阙殿事务。
这应该是位刚被提拔不久的小辈,宴席流程还算熟悉,言谈措辞也得体,只是紧绷了些。
明雪听着着实无趣,从储物袋掏出一把松子,咔嚓咔嚓地嗑。引得人暗暗侧目。
她嗑完松子,又去拈桌案上的糕点。
她身后的初一连忙低声提醒,仙家食物皆有灵气,尊上不宜食用。
明雪摆摆手:“无事。”
怨煞的魔气与仙气天生相克,仙家食物对魔来说,味同嚼蜡,犹如毒火灼烧。
明雪想,堂堂魔尊,还能被一块糕点毒死不成?她不甚在意,咬了口晶梨软糕。
糕点入口,与记忆中毫无差别,清甜梨味在舌上漫开,半点痛意也无。
明雪一怔,垂眸端详了会糕点,没说什么,慢慢地吃着。
初一和十五甚有进步之心,一见尊上爱吃,便赶忙去端别桌的糕点盘子。
众修士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投来愤怨的目光。
明雪:“……”
好属下,眼里有活,但不通人性。
面前的糕点堆成小山,都是属下的拳拳进步之心。明雪只得又拈了块玉京糕。
咬一口,熟悉的痛意如一团毒火,滚烫地落进胃里。
这才对了。
明雪无声地笑了下,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天阙殿。
那时她和檀溪只是被西洲太上十二山收留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暂住在最破败的长留峰。
师父受邀参加天阙宴,把他俩带上,美名其曰见见世面。
世面没见着,先跟一群同龄孩子打了一架,不得已躲到僻静处。
院墙爬满了细嫩的绿藤,密密仄仄地遮住月洞门。两人坐在阴凉处,被幽幽静静的绿荫笼罩着。
明雪闲不住,伸手去抓绿藤。
檀溪说,这是花月藤,还不到花期。
十一二岁的半大少年已经开始抽条,青竹似的身量,比小姑娘高出一个头。他抬手把绿藤压下一截,供她抓着玩。
中途师父找来过一趟。
这老头跟乡下搂席似的,偷摸藏了些宴席糕点,乐呵呵地带过来。
两人接过糕点,都没说受欺负的事。
檀溪不爱吃甜食,只就着明雪的手咬了半块,品了品味道:“回家做给你吃。”
“好哦。”
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话了,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咬糕点。
檀溪知道她憋不住心事,耐心地等。
过了会,明雪果然闷闷开口。
“我都知道的。天阙殿要在五洲少年里挑选一批继承人。你就在名单里。”
“我还听见别人说,你是这代少年里最出挑的,殿主也很欣赏你。我知道阿溪最厉害了,所以快去吧,不用管我。”
“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和师父接我回家。”
檀溪半响没回话。见她吃完了糕点,问,还吃吗?
明雪云里雾里地点头。
檀溪就笑了,揉了把她的脑袋,“等我一会。”
只剩明雪一人,托着腮帮子,发呆地望着垂落的花月藤。
微风轻轻吹,绿藤轻轻晃。
忽然间,绿藤晃得厉害,明雪心头一跳,连忙回头。
只见少年御剑飞来,衣袍猎猎,扬手便甩来一物。
明雪眨眨眼,跳起来抓住那袋糕点。
长剑卷来一阵疾风,吹得她衣裙荡开。旋即少年探臂一捞,将她揽入怀中,言简意赅,“抱紧。”
她乖乖搂住他的腰。
逆风御剑,耳畔全是呼啦啦的风声,明雪顾不上被吹乱的长发,仰着头问:“怎么了?”
檀溪低头看她,向来清冷的眸里漾开一抹做坏事的意气,“抢了苏行夜那群傻子的糕点,他们追来了。”
长剑点花飞掠,身后遥遥传来一群少年气急败坏的怒喊:
“檀溪、姜明雪,给我站住——”
-
明雪吃了一块玉京糕就不再吃,意兴阑珊,径直离席。
走两步又折返回来,连点心带盘收进储物袋。
她吃不了,带回去给池雾心。
满座宾客无人敢拦。
而初一十五被尊上留在陌生的宴席,不知所措,只好又开始抢糕点。
众宾客:“……?”
什么意思,下马威?
呵,魔族果然凶残成性横行无忌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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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明雪不认路,随便乱逛,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爬满花月藤的院墙。
正值花期,满枝繁花。花瓣形如月亮,纤纤一弯,如一牙雪梨,带着薄而透的鲜嫩水意。
而那些盛放到极致的花瓣,圆如满月,盈盈粉色,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辉。
春风温软,无数花月藤从墙头倾泻而下,繁密潋滟地垂着,如一瀑春水。
明雪停住脚步。
她从小就有个破毛病,但凡看见垂下来的东西,就忍不住伸手够一够。
春风扬起她墨发,露出清稚甜美的眉眼。
魔气逸散开来,化作一团团轻盈的小魔球。一涌而出,蹦蹦跳跳的,也去摘花。
一颗颗漆黑的小魔球顶着一团团小粉花,被染粉了似的,高高兴兴在春风中飘荡。
明雪踮起脚,去够墙头最饱满的一枝。
风一吹,几串柔软的花枝垂在她背后,一颤一颤的,缠绵地勾住了她几缕发丝。
她正要反手解开,忽有一只修长玉白的手从背后探来,轻缓地拂开花枝。
一股隽永而清冽的檀香和雪气,幽静地拢住了她。
明雪没有动。
春风过境,花雪纷飞。他抬手折下墙头那枝粉花,缠进她发间,绕了几绕,轻巧地为她绾起发髻。
不知何时,那些顶着小粉花的小魔球,无声无息地漫天散去。
粉花无了依托,便纷纷扬扬地飘舞,恍如一场柔柔的梦。
明雪抿了抿唇,回过头,与他对视。
他静静地回望。清濯秀致,眸浅意深,好似一溪春水泱泱。
谁都没有说话。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多年相伴,此刻竟是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檀溪先开口。音色如玉,清清冷冷的带着哑,低声地唤:
“……明雪。”
明雪心头忽就窜上来一股气恼。
这一气,本来打好的腹稿全忘了,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冷声:“你别说话。”
檀溪依言沉默。
明雪更气:“说话!”
檀溪:“……”
他轻叹了声,道:“你刚醒,戾气难抑,神魂铃有我一缕神魂,可暂时压制。但还需要定期进行封印,免得魔性不受控。”
明雪立刻扯下腰间神魂铃,很凶地扔给他:“不要。”
檀溪也不恼,低头把神魂铃给她系回去,风一吹,叮铃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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