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是植物，歪倒的时候也是想要被扶起来的，本来往上长才好看的植物，长歪了会被其他植物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而且青柠知道，人类会叫这些植物为“歪脖子树”，听起来就很侮辱，很让植物难过。
“我在院长的藏书里看到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古人类会用布条把植物绑在木棍上，虽然书上没写为什么要这样做……”青柠想了想，说，“但是我觉得这样可以枝干支撑起来。”
喻言摇头：“可是没有关键文献可以证明这个做法是对的，我们还不如调配出能够直接让植物长得更直更高的营养液。实在不行我就找十七组帮忙，让他们给这棵玉树做基因编纂。”
听起来好高端，超出青柠的知识范畴了。不过他转念想了想，玉树已经进入濒危物种名单四十多年了，得到重点呵护是应该的。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比他值钱，青柠每次给它们浇水，都觉得自己在喂养无数张被塞满金钱的账户。
于是这天的工作汇报，两人就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院长听。
院长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研究院最不缺的就是人，我们经常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挽救一颗植物，哪怕在古地球时代，它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株杂草。既然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那就都去试一试。”
“但有一件事要注意。”他温和看向喻言，“基因编纂是人类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不要使用这项技术。”
青柠看着喻言，发现他面色凝重，然后重重点头。
院长又转头，看向青柠。
青柠挺起胸膛，有一种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紧张感，虽然他自己没上过学，也不懂这种感觉是哪里来的。
“青柠啊。”院长说。
“嗯。”
“虽然人类科学告诉发展至今，但并不代表从前的古人类的方法是错的。”院长说，“我们失去了很多前人研究记录和典籍，种植技术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断代，所以我们无法考据前人的培育办法，只能从零星记录上找到一点灵感。剩下的，就要靠自己的直觉和勇气。”
青柠：“培育植物也需要勇气吗？”
“那是全帝国都只剩下个位数的濒危物种，如果死在研究院，这个物种延续下去的概率就会大幅降低，恶意伤害甚至会被城防局以危害濒危物种罪抓走。”院长说，“我们需要承担风险，一旦实验失败，结果会急剧恶化。”
如果一个物种因为他的错误而就此灭绝……青柠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院长站起身，看着面前两个稚嫩而生涩的学生，他教导过很多新来的学生，大多数人都满怀期待与抱负进入这里，然后迷失在永无止尽的挫败与渺茫前路中。但总有人留了下来。
“你们要做好实验失败的准备，有勇气面对所有结果。”
青柠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其实他可以继续回去扫地，跟清洁机器人抢工作，虽然他的效率没有清洁机器人高，但是他比冷冰冰的铁盒子长得好看。
只要一直在研究院扫地，就不用遇到任何风险，每个月还能得到一笔不错的报酬。
青柠咬着下唇，却一反常态地纠结了起来。可是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他虽然不懂养植物，不知道人类课本上的知识点，可是他自己就是柠檬，他知道怎么种柠檬。
少将说过，他很厉害，别人养不活的绿植，他可以养活。被冷冻很多年储存的莠草种子，会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发芽。于是青柠想要尝试着，推开自己身前的那扇门。
于是他告诉院长：“谢谢您。我会努力试一试的。”
菲尼院长摸了摸青柠的头，轻轻地笑了。
“嗯。”院长说，“要相信你自己。预祝你们成功。”
喻言躬身向院长示意：“愿一切如我们所愿。”
青柠也学着喻言的样子行了一礼，然后一起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空旷的走廊上只有两人缓慢的脚步声，墙上造型古朴的壁灯时刻记录着这里的辐射值。
在最初的热情褪去后，青柠想要弄明白一件事。
于是他问喻言：“如果我们不小心把玉树养死了，会扣工资吗？”
喻言默然了好久，“不会。但是我们需要至少上交十份报告，并上传研究时间内的所有数据，证明这是一场意外事故，不是我们的疏忽错误导致的。”
青柠：“……”
他上一次写报告还是在城防局。
青柠爱惜地想了想自己的ID卡余额，算了，写就写吧。
青柠在喻言的帮助下提交了第一份报告，院长当天就通过了他们的提案。喻言从玉树身上切走了一部分枝干做成切片，开始了营养液的研究，而青柠则每天蹲在玻璃前，亲身感受每日的阳光，想要给玉树找到更合适的生存环境。
他在喻言震惊地目光下，拿着一把大剪刀，对着玉树歪倒的方向咔嚓咔嚓，把侧边长得最茂盛的枝叶全部剪光，枝繁叶茂的植物转瞬就被他剃光了半边。
喻言在旁边拿着透明袋装叶子，心疼不已：“快快，都收起来，马上做成切片，都是珍贵样本。”
青柠无言了好半响，默默把玉树调转了一个方向。
喻言问：“为什么要换个方向摆放？你都把花盆转过来了。”
“它喜欢太阳，会往有太阳的地方生长。”
青柠知道，自己与这些植物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是有自我意识的柠檬，他从成为人类的第一天，就知道晒得均匀才会好看。
“为了晒到太阳，它会自己往相反的方向长。”青柠设想了一下，说，“晒久了，玉树自己就能直起来了。”
喻言摸着下巴：“我竟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青柠用小木棍戳他，不满道：“我本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把挪动花盆时漫出来的碎土打扫干净，然后偷偷瞄了一眼喻言的进度，他还在挑试管，看起来是准备自己完成工作了。
“我们不找十七组帮忙了吗？”青柠问。
“不找了。”喻言说，“十七组是研究院保密程度最高的小组，曾经的皇后殿下就是十七组的组长，以前有过很多关于基因学的突破性研究。不过他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就不工作了。院长不让我们碰基因编纂，那我们就不考虑这些。”
“好吧。”
皇后殿下……如果按照人类血亲关系来算的话，好像是陆浔的母亲。
“我们一般都称皇后殿下为陆博士，他特别厉害。”喻言悄声道，“听说当初他拒绝过皇帝陛下三次，因为他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
“喜欢女人？”
“因为他也是男性啊！”
“啊……？？”
青柠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从来没有在陆浔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差一点露馅。
半边光秃秃的玉树沐浴在阳光下，弯曲的枝干看起来丑极了，青柠忍不住为玉树和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了解了。
他问喻言：“刚才院长说，我们失去了很多以前的典籍，为什么会丢失呢？”
“因为一把火烧光了啊。”喻言叹气，“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前人的文明、信仰、史籍，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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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其实这些是只有研究人员才知道的事情。”喻言说，“每一个研究员正式加入盖亚研究院的时候，都立下过誓言。”
“我愿誓死守护研究院所有研究成果，为全人类的未来奉献终身。”
葱翠的植物安静地沐浴在阳光下，一墙之外的地方，是没有任何生命踪迹的荒芜沙漠。
人类总会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出神圣的信仰，他们觉得很多事情都比本体的生命更重要。
青柠静静地注视着喻言，喃声说：“可是你会死掉的。”
“我们不怕死。”喻言轻声叹气，“三百年前，反对者冲入研究院，推翻盖亚神像，毁掉了所有的研究成果，帝国算力最强大的光脑被焚毁，那是人类科技发展的巅峰。研究院的火烧了整整半个月，所有的文献都没有了。”
青柠记得，三百年前是人类发生进化的时间。
他问喻言：“当时发生了什么？”
“战乱。”喻言沉声道，“发生在三十亿人民身上的战乱。帝国电网被攻破，首都星断网整整三年，联网数据被强行清零，反对者占领了半个地球星，与帝国皇室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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