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慎川眉梢微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从这一世初识的独处开导,说到这一夜的点灯照梅。
“可我呢?”江孟澋抬起头,“我好像什么都没给过你。”
雪声沙沙,烛火摇晃。解慎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旋即笑了。
“孟澋。”他的声音低沉安稳,“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我要的,就只有你这个人。这世间,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牵挂。”
解慎川略微垂眸,便看到了他欲言又止微微翕合的双唇,再也不想等他说什么话。
他稍一俯身,擒住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孟澋忽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都往头顶冲上,令他再不能思考。
他缓缓闭上眼,腾出一只手,将手中的灯盏轻轻挂回梅枝,另一只手抬起,环住了解慎川的脖颈,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还觉得不够。
他又悄无声息地摸到解慎川手中的伞柄,趁着他沉浸,轻轻一抽,将伞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解慎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啪嗒”一声轻响,那把纸伞被江孟澋随手丢在了脚边的雪地里,伞面朝上,瞬间落满了雪花,最后“簌”地合了回去。
没有伞的遮挡,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两人身上。
解慎川手稍加用力,扣住江孟澋的发顶,将人更紧地揽在怀里,吻得更深。
温暖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洒在对方面颊,雪落在鼻尖,又很快被热气融化,化作泣露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微凉的鼻尖蹭着鼻尖。
“你的伞丢了。”解慎川轻笑,扣在江孟澋发顶的手耐心地拂去雪花。
“嗯。”江孟澋看着解慎川堆满雪花的头,更是恣意温柔地笑着,语气还有些不稳,“丢了就丢了。”
“江大人好大方。”解慎川低笑,“还要说没给过我什么吗?”
“不说了。”江孟澋轻易地释然,像是放下了一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以后也不说了。”
“这才对。”解慎川心满意足,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是怎么都亲不够。
江孟澋被他亲得有些痒,像是落荒而逃般的弯了腰。
最终还笑着从雪地里捡起那把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重新撑开。
伞面上沾了些泥,油纸也有些皱了,但还能用。
他稍提了一下衣摆,撑着伞朝解慎川走来,目光扫过院中满树梅花与一路灯影:
“这宅子,等你回京之后,大抵又要锁了。”
这宅院是解慎川南下临时借住的官邸,等他启程返京,自然要落锁封存。
到时候,院中的梅花照例会在寒冬里盛放,只是再无人剪梅插花;小径上的灯笼会被全部收起,再无人会为他点灯照梅。
这一院的温柔缱绻,都会随着他的离去,重归于寂。
“花无百日红,人无长别离。”解慎川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伞,“能看几日便是几日。等江南事了,你回京,我们再看遍京城的梅,赏遍天下的景。”
江孟澋应“好”,几步回屋的路上,他问:
“你说,这些梅花,会不会记得今夜?”
解慎川想了想:“草木多无情,大抵是不会记得的。”
想来也是。
来年再开已是新花,不是今枝。
“那便可惜了。”江孟澋笑着叹息,语气里却没有多少遗憾。
“不可惜,我们记得便够了。”解慎川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走吧。”
江孟澋“嗯”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白梅。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你这两日去了军营,陆鸣那边如何?”
“整顿得差不多了。”解慎川放慢了脚步,“陆鸣是个可用之才。”
“嗯。”江孟澋心道,毕竟是他举荐的人。
解慎川道:“我回了京城,这边就靠你和他了。”
厢军是江南的首道防线,若是练不好,倭寇再来,百姓又要遭殃。
江孟澋点了点头,又问:“那些被革职的军官呢?闹事的那批。”
“处置了。”解慎川的语气平淡,“为首的几个革职查办,其余的杖责之后遣返原籍。陆鸣手快,当天就处理完了,没留后患。”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到屋前的廊檐下,解慎川刚要收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雪声。
蹄声在宅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有人翻身下马的声响,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带着一路风雪,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院门口,齐卓神色凝重,快步走进院中,急促道:
“将军,大人,京中急信!”
他身后跟着一个京城信使,嘴唇干裂渗血,发间衣间凝满冰碴。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信筒呈上,哑着嗓子,却竭力保持清晰:
“将军!晏寺卿亲笔密信,命卑职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亲自送来,事关重大,请将军即刻过目!”
解慎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接过信筒,先仔细检查了封口,再取出里面的信笺。
江孟澋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看见他的面色起伏。
起初还算平静,可不过两息就转为凝重。
江孟澋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解慎川将手中的信笺缓缓递给他。
江孟澋接过信笺,低头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字迹,而是正中间的帝印和一旁的大理寺卿印。
他呼吸滞了一瞬,扫了一眼内容。又见晏启玉的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严谨,变得有些潦草凌乱,显然是仓促之下写就,直接将草稿寄了过来:
“柳明远藏身之所已寻得。另有重大发现,干系朝局根本,不便细言。唯盼解将军速归,即刻启程。”
第68章 虚浮
满院灯影梅香霎时静, 江孟澋整个身躯滞停了許久。
方才唇齿相依的温软还残留在唇角,掌心相握的滚燙尚凝在指尖。
他原以为今夜过后还有一夜,可以在厢房里再说几句话, 可以在解慎川怀里再靠一靠。哪怕什么都不做, 只是听着他的呼吸, 也是好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做什么。
早起煮一碗姜汤, 批校好公文, 午后去码头看看修堤的进度, 晚上回来……
还能在那个人身边坐一会儿。
然国事为首,皇命难违,他们连这一夜的温存都没有了。
“即刻启程。”
耳膜鼓动着传来解慎川幹脆利落的吩咐, 江孟澋才像是被什么拽回了神志,又见他从自己手中抽走信笺。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先前的凝重被他收得幹干净净, 像是从未有过。
可只有江孟澋一个人知道,方才他手指捏住信纸那一瞬, 传来的僵硬顿挫。
“齊卓, 传令下去, 半个时辰后启程返京。你持我的手令去军营,告诉副统领,明日辰时拔营,沿途不許扰民,不許耽搁, 按正常行军速度返京。到了京郊, 先在城外驻营,等我消息再入城。”
齊卓一愣,来时不覺, 可而今他抬眼望了望漫天纷飞的大雪,雪片密得遮天蔽日,连路面都被覆得严实:
“将军,现在?外头还下着雪——”
“现在。”解慎川打断他,“此信八百里加急送来,迟则生变,不能等到明日。我轻骑简从,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就能过江。禁军明日再走,沿途正常行进,不必刻意赶路,也不许懈怠。”
齊卓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江孟澋那边偏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江孟澋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杏眸,此刻黯淡蒙霜,最終什么都没说,抱拳朝着解慎川道:“是。”
他轉身快步离去,信使也跟了出去,院门被帶上。
院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江南的雨不可测,雪亦无定数,俄而骤然,铺天盖地。
灯笼还在亮着,烛火被風吹得东倒西歪,梅影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站在廊檐下,垂侧着头看向靠在廊柱旁的纸傘。
展信时被解慎川搁置在一旁,现下傘面上的雪已经化了,顺着绢纱淅淅沥沥滑落在石阶上,又一次融入雪地里。
他拾起那把傘,解慎川轉过身,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我——”解慎川先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好好吃饭。”他終于说了一句。
江孟澋点了点头。
“好好歇息。”
又点了点头。
“到了连州,记得给我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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