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断裂的疼、气管破损的憋闷、鲜血倒涌的窒息,三重苦楚交织,讓他浑身剧烈颤抖,意识恍惚却又无比清醒。
而他气绝前还不知道,他以为的毫无知觉的愛人,竟能清清楚楚听见这一切。
他听见利刃入颈,听见鲜血喷涌,听见他痛到极致的闷哼,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句呢喃:
“我来陪你。”
那声音混着血,已经含糊不清了,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他耳里。
落进一个“已死之人”的耳朵里,落进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无声承受的魂魄里。
两世轮回,那声音从未消散,日夜在他耳畔回响,提醒着他前世的罪孽与遗憾。
“我记得那痛,但今生不同了。”江孟澋双目不移分毫,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孩童,“我不会讓你再经历一次。相信我,好吗?”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孤身一人的江孟澋。
他有江济堂,有弟弟江云,有跟着他学医的阿喜,有一方良友,有等着医方救命的天下百姓。
他也有江南未肃清的吏治,有朝堂上要践行的济世初心,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与事。
他惜命,他要活着。
活着守着江济堂,活着看着医书传遍天下,活着与他并肩看遍山河。
他也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立于解慎川身后的人。
他懂药理,能自救救人;他通人心,能在江南独当一面;他敢应制舉,敢直面朝堂风雨,他有能力护好自己,更有能力与他同行,而非只是被守护。
至于解慎川——
他比当年的阮嵩更清醒,更沉穩,深谙谋略,知进退、明得失。
他有范老将军倾力相扶,有陛下的信任,有麾下精兵强将誓死追隨,身经百战,谋策无数,绝不会重蹈前世战死的覆辙。
这些话,江孟澋虽没有一字一句说出口,却是此刻二人的心照不宣。
更是江孟澋从京城到江南,一路用行动铺就的底气。
解慎川喉结滚动着,眼睫因江孟澋的步步相近而渐渐低垂,他抿了抿唇,已然要开口,却被江孟澋抢先一步伸手捂住了嘴。
掌心触碰到溫热唇瓣的瞬间,江孟澋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可掌心底下輕微的动静,也让他觉察出不止自己在紧张。
“其实……”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大胆,想给这位“怂”将军打个样,“我更喜欢前世那个热烈坦荡、从无遮掩的你。”
敢愛敢恨,敢把心意明明白白摆在江孟澋面前,不像如今事事克制,处处隐忍,把所有苦楚都藏在心里。
江孟澋又把手往下滑落,直到掌心贴上解慎川的心口:
“这里,痛了两世,对不对?”
江孟澋稍一仰头,眸光澄澈,又一手抬起抚上他的脸颊。
这是此生第二次这般触碰他,可与上次不同的是,眼前的解慎川,是全然清醒着的。
“慎川,不问前尘,且看今朝。”说着,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脖颈。
兰亭静得要命,解慎川垂着眸,听得见彼此剧烈鼓动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撞得他周旋彷徨的话都忘了。
他看得出江孟澋的循循善诱。
他再也撑不住了,他再也不必再撑了。
所有的克制、伪装、恐惧、逃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江孟澋的脸颊,珍视地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相触,江孟澋阖眼,主动仰起头,回应着这个迟了百年的吻。
抚脸的手换了姿势,緊緊环上他的脖颈,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虚无的梦境。
解慎川的吻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轻缓,生怕惊扰了他,可两世的爱意与思念太过汹涌,渐渐便失了分寸。
他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一点点加深。
水声纠缠间,江孟澋的呼吸渐渐亂了,肺腑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鼻翼间只能聞到解慎川身上清冽如竹的气息。
他浑身发软,快站不住了,却又强撑着不肯退开。
唇齿间的气息交织,他能感受到解慎川的珍视,也能感受到他藏在吻里的恐惧与后怕。
鼻息紊亂,胸口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泛红发麻,几乎要喘不过气,江孟澋依旧不肯让自己退后半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是执拗,亦是对他两世不改的情/愫和爱/欲。
解慎川感受到他颤抖的身躯,察觉到他的不适,下意识稍稍松开了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鼻尖,想要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江孟澋却复又抬手,紧攥住他的衣襟,不等他反应,便抬头反客为主,再次吻了上去。
解慎川先是一怔,旋即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主导,双手紧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扣在怀里。
水面琉璃粼粼,扶摇又起。亭中同心兰随风摇曳,双花并蒂,亭亭相依。
一吻良久,吻到江孟澋再没有气力,最后被解慎川步步引至亭边椅上坐下。
解慎川拾起方才激烈时江孟澋不慎滑落肩头的外衫,蹲下身单膝跪在他身前,重新披回他身上,复又仔细拢好衣襟。
江孟澋此时头脑有些发胀,不甚清醒,却能清楚听见解慎川对他那两个问题的回应:
“能的。”
“已经不痛了。”
两世的痛,两世的憾,都在这一刻,随着这个吻,烟消云散。
眼中水光闪过,江孟澋好像笑了笑,解慎川没看清,便见他弯腰低身,把头埋进自己胸膛。
***
小舟缓缓靠岸,两人并肩上岸,邵凝之早已在沁芳亭等候,见二人赏景归来,当即会心一笑。
“江大人不过半日功夫,气色瞧着竟比来时好了许多”
江孟澋能感觉到自己面颊微烫,却依旧从容颔首:“邵岛主说笑了,静心湖风光雅致,同心兰奇绝,心中愉悦,气色自然好些。”
邵凝之心中了然,也不点破,笑着引二人入亭落座,吩咐人奉上午膳:
“二位快请坐,午宴早已备好了。”
三人落座,用膳提及岛中景致,相谈甚恰。
“说起来,漱花岛虽偏居江心,离码头尚远,未受东倭波及,可听闻消息时,仍是心惊不已。”
“好在有江大人与解将军在。” 邵凝之话锋一转,笑道,“听闻事发之后,江大人临危不乱,穩住民心、抢修岸堤、暗中布防。解将军更是率禁军千里驰援,一舉歼灭倭寇,拿下柳明远及其党羽,才没让这伙乱臣贼子继续祸乱一方。”
解慎川道:“若非江大人提前转移粮草,稳住民心,褚州城内早已大乱,百姓遭殃更甚。”
“不过是各司其职。若没有解将军及时率军赶到,仅凭我一人,也难稳大局。”江孟澋此时有些招架不住解慎川这般话术,他只得看向邵凝之,却是发自内心地郑重道,“也再次谢过邵岛主援助之举。”
解慎川亦附和。
邵凝之看着二人二人相互推搡,又把“矛头”抛向自己,复又笑起:
“二位大人这就见外了。我这漱花岛能安安稳稳种花养草,无非是仰仗朝堂清平、边境安定。如今百姓受难,我不过是尽一份心力,怎能当得起这般重谢。再说,江大人一生行医济世,编纂医书普惠万民,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让更多人活下来,也是一桩美事。”
她举起茶盏:
“不管怎么说,二位护住了江南一方百姓安宁,实在是百姓之幸,朝廷之幸。我以茶代酒,敬二位大人。”
第59章 共浴
午膳用罢, 邵凝之原想帶二人再往島中深处,江孟澋笑着应了,可走着走着, 步履却慢了几分。
解慎川在他身侧, 觉出他应当是刚用完膳困乏了。
行至一处临湖的曲廊, 江孟澋身前邵凝之的讲说花草的话语漸漸变得模糊, 眼前的湖光山色也似蒙了一层薄纱,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邵凝之回头亦看出江孟澋的不对。
江孟澋正想说句“无妨”,解慎川却先开口:
“邵島主,今日便先逛到此处吧。”
邵凝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孟澋:
“是我考虑不周, 江大人连日操劳,本就該好好歇息。前面不远处有处藤花樹椅, 遮阴避风, 最适合歇脚,我这便帶二位过去。”
三人移步至樹椅旁, 那树椅是用老藤缠绕而成, 铺着软垫, 江孟澋道了谢坐下。
邵凝之言说“客气”后便自行离去,留二人在树椅处独处。
江孟澋背靠树椅软,头椅解慎川肩头,双眼已然半阖,长睫垂落, 声音低低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