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被烧,军粮断绝,城內人心惶惶。


    那些原本应募的民壮,听说没了粮,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此消息一传到府衙,柳明远立刻召集众官,当众发难:


    “江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如今军粮被烧,城内人心浮动,倭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音落下,堂内官吏纷纷看向江孟澋,目光中有担忧,有疑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孟澋看着他,平静道:


    “柳知府有何高见?”


    柳明远摇了摇头:


    “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


    他言语稍顿,忽然道:


    “下官听闻,大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还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查清倭寇的底细,或许能找到破敌之策。”


    江孟澋眉头微蹙。


    柳明远这是在探他的底。


    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他自己头上。


    江孟澋淡淡一笑:


    “柳知府倒是关心得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如何击退倭寇。追查的事,等解了围再说也不迟。”


    柳明远脸色稍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孟澋环顾堂内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放心,本官已有安排。援兵不日即到,粮草的事,本官也会想办法。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城池,待援兵一到,倭寇必败。”


    众官面面相觑。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们不知道。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们也算过了,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若再无粮草,城必破。


    可江孟澋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兵。


    ***


    是夜,府衙书房只亮一盏孤灯,照着案上舆图。


    江孟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深夜寂静,门外脚步声愈来愈大,紧接着,齐卓推门而入,满脸喜色:


    “大人!来了!来了!”


    江孟澋回首起身:“谁来了?”


    “解将军!是解将军的人马!已经到城西二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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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这里了


    第54章 厮杀


    江孟澋愣了一瞬, 旋即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乱风未停, 但雨已经歇了。


    二十里。


    快马加鞭, 要不了半个时辰。


    “備马。”江孟澋道, “我去迎他。”


    齐卓一怔:“大人, 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再说将軍马上就到, 您何必……”


    江孟澋摇了摇头,已拿起架上的外袍:“他千里驰援,我岂能安坐府中?走。”


    齐卓见状, 不敢再劝,连忙跟上。


    月色朦胧烟尘漸, 江孟澋策马奔出城东十里, 遠见火把如龙,正朝褚州方向疾行。


    当先一騎黑马, 其上正是解慎川。


    二人相距數百丈时, 江孟澋见他朝身后騎兵挥势示意, 驾马侧行离伍,朝自己而来。


    解慎川跳下马,大步走到江孟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下,江孟澋的面容苍白, 细看之下眼底还帶着青黑, 嘴唇干裂,显然已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解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瘦成这样,还亲自出城来接?”他的声音低沉, 似是不悦,“城里的事不够你忙的?”


    江孟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城里的事就不忙了。”


    ***


    府衙书房,巡按大人亲自沏了两盏茶。


    解慎川坐在椅上,看着一旁江孟澋被烛火照得恍惚的脸,直至他把茶盏移至一旁桌上,亦没有挪开目光。


    江孟澋没有看向他,兀自坐回椅上,反而低着头,用茶盖拨动茶叶,似乎在想着什么。


    解慎川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孟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都知道了?”


    “只知道个大概。倭寇攻城,粮仓被烧,柳明遠当众发難。但这些……”解慎川说着一笑,“我还不知道你?”


    江孟澋看着他,也轻声笑了。


    解慎川靠回椅背,端起茶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孟澋缓缓开口:“慎川,柳明遠这个人,你怎么看?”


    解慎川想了想,道:“老狐狸。不过我听说你当场反将了他一軍,讓他哑口无言。”


    江孟澋点了点头:“码头慘案之后,我就知道他有问题。倭寇来得那么巧,盘查松懈得那么明显,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所以粮仓被烧——”


    “是假的。”江孟澋唇角扬起,“我把真粮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暗仓和民宅夹墙里。粮仓外围堆的,全是湿柴旧糠。”


    故而倭寇夜里来偷袭,射火箭引燃,烧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糠秕。


    “他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且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他一定会讓倭寇趁早攻城。只要城破,我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人能查他了。”


    解慎川闻言笑道:“好一招将计就计。”


    “自粮仓‘被烧’后,我便讓暗线装扮成百姓模样,在刺探軍情的倭寇前唱衰。”


    那些暗线皆是北疆軍中的精锐,扮作百姓惟妙惟肖,哭嚎声任谁听了,也難辨真假。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让柳明遠放下戒心,让倭寇深信城内已是强弩之末,铤而走险出兵攻城,也为了引蛇出洞,拿到柳明远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江孟澋道:“他既然想让我入瓮,我便让他以为我已经入了瓮。他既然想借倭寇的手殺我,我便让倭寇以为城已可破。等他们倾巢而出,那就是自投罗网。”


    解慎川心感佩服,却还是有一疑,他唤了江孟澋一声:“孟澋。”


    “嗯?”


    解慎川问道:“若禁军在今夜还未到,你又作何打算?”


    江孟澋答:“柳明远和倭寇以为,我派出的求援文书全部石沉大海。实则不然,桃州和芸州的回复由暗线传回,此事只有我知晓。”


    解慎川懂了,届时倭寇集中兵力攻城,后方增援一上,便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甭管厢军战斗力如何,困兽之位已然互换。


    ***


    夜露凝霜,寒星隐云,江孟澋立在东城楼的箭垛旁。


    “柳明远那边,可有动静?”


    江孟澋垂首看着手中的密信蜡封,那是暗线截获的柳明远与倭寇通信的物证,只是尚缺最后一环人证。


    “属下派了三人盯着府衙,半个时辰前,柳府的贴身小廝乔装成货郎溜出城,往倭寇营地方向去了,腰间系着柳明远的私印腰牌,想来是送最终的攻城密信。”齐卓的声音里帶着几分冷意,“这老狐狸,为了置大人于死地,竟是连褚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私通倭寇,罪该万死。”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江孟澋沉声道:“传令下去,东城守兵佯装懈怠,箭上弦,刀出鞘,只待倭寇攻城,先以弓箭迎敌,切勿贸然出战。其余各门守兵严阵以待,谨防倭寇声东击西。”


    “属下遵命!”齐卓抱拳,转身快步下了城楼,传令的声音在夜色里层层传开,城楼上的兵卒立刻敛了神色,假意靠在箭垛旁打盹,有的甚至故意将长枪斜靠在一旁,摆出一副毫无防備的模样,唯有眼底的警惕,未曾有半分松懈。


    夜风更凉了,江孟澋抬手拢了拢外袍,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解慎川正帶着禁军铁騎隐在密林之中,等着他的信号。


    桃州与芸州的两千厢军,也已按计划埋伏在城东五里外的山谷中。


    而海岸边,解慎川分出的三百禁军,亦是备好火油火箭,守在礁石之后,等着倭寇的海上援军自投罗网。


    ***


    夜深浓云蔽月,无數黑影从暗中涌出,手持刀枪,扛着云梯,朝着褚州东城猛冲过来。


    “放箭!”


    城楼上,守将一声大喝,箭雨如蝗,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射去。


    倭寇猝不及防,前排的浪人纷纷中箭倒地,慘叫声此起彼伏。


    但余下的倭寇却丝毫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将云梯架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状若疯魔。


    城楼上的守兵奋力抵抗,滚木礌石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在云梯倭寇的身上,骨裂慘叫声交织不绝。


    柳明远派来守东城的差役,起初还能勉强抵挡,可架不住倭寇人多势众,悍不畏死,不多时,便有几个倭寇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与守兵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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