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慎川也自覺地站到案旁,脊背挺直,提着两个灯籠。


    “就这样?”解慎川忍不住輕声问道。


    “不然?”江孟澋笔尖蘸了些墨,正俯身打量着如何落笔,抬头看见解慎川正盯着他头顶,“解将军是想摆个姿势?”


    “罷了罷了,若我真摆出个什么金鸡独立,或是什么魁星点斗,就怕你手真抖了。”解慎川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不再言语,只静静伫立。


    江孟澋打量好了,便正身重新看向案上平铺的绢纸,起笔落笔毫无滞涩,也不教解慎川等太久,一炷香的功夫便把八张素绢全画完了。


    他搁下笔,指尖蘸了稠糊,沿竹篾边缘匀涂,再将画好的绢纸对准,一寸寸抚平贴实。


    不多时,两个宮灯便真正地有了模样。


    解慎川当灯架子的时辰里确实安安静静,这对他一个自幼习武的人来说有如呼吸喝水般简单。


    江孟澋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问:“可以结束了吗。”


    到此时,江孟澋心头那点莫名的气闷,也散了大半。


    不过确实,江孟澋也知道,跟一个根本不明就里的人生闷气,实在是有些幼稚。


    他往一旁凳子一坐,道:“休沐这些天有什么打算?”


    解慎川虽毫无疲惫之意,却似如蒙大赦,走到他旁边坐下,舒展双腿,姿态松弛,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头等大事,自是先去师父府上拜年,陪老人家喝几盅。”


    江孟澋点了点头,道:“江济堂也是和以前一样,除夕和元日闭门谢客,好让堂里大伙儿回家团聚。我与阿云阿喜在堂里守岁便好。”


    江济堂虽是他的家业,但逢年过节,他从不强留伙计,反而会多给些赏钱,让人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


    解慎川听罢,也附和道:“我府里那些仆役也该放他们回家过年……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江孟澋正用洗笔,闻此一言,心头霎时悸颤。


    江相公。


    相公。


    这个词,在京中,尤其是对读书人,是常见且带敬意的称谓。含对其才学的认可,亦蕴对其前程的期许。


    江孟澋久居京城,因其医术闻名,旁人大多唤他“江大夫”,极少有人会称他“相公”。


    唯二的两次,一次是解慎川北上那日,城南市集那位卖草编的北疆妇人,曾捧着草促织,嘶声唤他“这位相公”,再一次,便是此刻,从解慎川口中吐出。


    然“相公”一词,在民间俚俗,乃至某些隐秘的话本故事里,还有着另一重更亲昵、更私密的含义——


    妻子对有学识夫君的敬称与爱称。


    解慎川能如此坦荡自然地说出口,只是因前者,那是对他刚获得制举阁试资格,可能踏足仕途的打趣和预祝。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解慎川能坦荡说出口,江孟澋却心虚受不得。


    他搁下笔,垂下眼睫直盯着宮灯,道:“你若宫里宴散得早,想来便来。只是莫要惊扰了邻居。


    解慎川闻言笑容更明朗了些:“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拜年,说不定还能蹭顿江济堂的年饭?”


    他又顺着江孟澋眸光看去,道:“画是真好,意境清遠,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此时已然心定,抬起头,正对上解慎川含笑的眼。


    那眼中澄澈坦荡,并无半分深意或试探。


    他臉上没什么表情,却突然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解慎川小腿:“少贫嘴。既没事了,就帮我把这两盏灯提到门口挂上吧!”


    解慎川被踢了也不恼,反而笑出声应道:“好好!江相公有吩咐,莫说是挂灯,便是上房揭瓦我也去。”


    两人出了书房来到江济堂临街的正门前,解慎川迅疾估量门楣高度与铜环位置,未往前堂寻那木梯,只偏头对身侧的江孟澋轻快道:“瞧着。”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微湿的石阶上借力一点,那身宽大的绯红官袍在莹莹雪光间一振。


    只见他双臂舒展,稳稳提着已经燃了烛焰的宫灯。身至檐下时,手腕微转,两只灯笼提钩便分毫不差地扣入了早已备好的铜环之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悬停刹那,灯内烛火因气流微晃,焰心拉长,随即又稳稳定住,光芒收敛,静静照亮绢面上疏朗的墨痕。


    他并未急于落下,反而就着那凌空之势,略微侧身,指尖轻推灯骨,将两面绘着墨兰修竹的素绢正对着长街,如此一来,往来行人皆能窥见画中清韵。


    江孟澋站在门下,仰头注视着那两盏宫灯,旋即又垂眸看解慎川无声落地,正想夸赞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巷口,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那个,缩着脖子,腳步有些拖沓,臉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心虚与讪讪。正是阿喜。


    他手里举着两串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冰糖葫芦,和解慎川的官袍一样,分外顯眼。


    跟在他身后的,是江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也拿着些零嘴,但步伐从容。


    阿喜走近了,看清门前站着的是江孟澋和解慎川,尤其是对上江孟澋平静望过来的目光,脸上那点讪笑立刻变成了明显的窘迫,脚步也更慢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近前,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先生,解将军……我、我回来啦。”


    江孟澋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手里那两串与腹痛毫不相干的糖葫芦,淡淡道:“肚子不疼了?”


    阿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下意识想把糖葫芦藏到身后,又觉得已然暴露,更加手足无措,只能挠着头,嘿嘿地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


    “好、好多了好多了!方才在回来的路上,恰好遇见小云大夫,他、他给了我一包药,我吃了就……就没事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又不敢大声,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江云此时恰好走到灯笼底下最明处,闻言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一字一句戳破了阿喜漏洞百出的谎话:


    “我可没给你药。是你自己跑街角找到我,拉着我的袖子,硬要扯着我去买糖葫芦,解释了一通,还说……‘先生肯定看出来了,得买点吃的哄哄’。”


    “小云大夫!”阿喜急得直跺脚,脸更红了,蹲在地上把头埋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江孟澋看着阿喜这副窘态,又瞥了一眼身旁嘴角显然在看热闹的解慎川,摇了摇头。


    “都进来罢,外头寒。糖葫芦……既已买了,莫要糟蹋。”说着,江孟澋俯身接过阿喜手里的一串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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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上完课后急忙收拾行李踏上四小时的回家之旅,颠得脑袋嗡嗡的,神志不清写完了这章


    第25章 新年


    江济堂依循旧例, 于除夕前一日午后闭门谢客。


    账房先生捧着账簿与红封进来,江孟澋亲自核对了数目,又额外添了些, 让阿喜一一分发下去。


    伙计们捧着沉甸甸的赏钱, 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连声道谢。


    到腊月廿九雪后初霁, 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檐下挂起簇新的桃符, 门楣贴上朱红对联。更有顽童笑闹穿衢, 手中攥着还未点燃的爆竹。


    江济堂的前堂也已收拾齐整,药柜上了锁,诊案擦得光亮。


    阿喜从早起就格外忙碌。他换了簇新棉袍, 撤下旧符,换上新桃, 再跑到檐下廊前挂了红绸。


    这会儿, 他又蹲在院子里对木盆中两只褪净毛羽的肥雞,还有一旁水桶内犹自擺尾的青魚发起怔来。


    “先生, ”他见江孟澋走了过来, 便偏头仰脸道, “这魚清蒸还是红烧?小雲大夫买的时候说,都听您的。”


    江孟澋刚从库房出来,闻言驻足,端详了片刻,温声道:“清蒸吧, 淋热油时小心些。”


    “好嘞!”阿喜欢快应下, 又指向那两只雞,“那这些呢?”


    “一只炖汤,文火慢煨。另一只, ”江孟澋略一沉吟,“晚些时候我来看火,烤着吃。腌的时候,记得多切些姜丝。”


    “哎!”阿喜欢快应了声,抱起盆子往后院去了。


    江雲恰好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从灶间出来,他将碟子放在廊下小几上,又斟了热茶。


    “兄长先垫垫。”说着,江雲的目光掠过阿喜雀跃背影,唇角微扬,“阿喜这是铆足了劲,想把这顿年夜饭做出花来。”


    江孟澋在几旁坐下,拈起一块还烫手的山药糕,小心吹了吹,也笑道:“他对这些事向来有心。对了,给範叔府上的年礼,都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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