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一桩事老夫看得真,甭管是十几年前的老话头,还是今岁新出的天象。
“只要能将旗稳稳插在咱们的城头上,让咱们的娃娃夜里能睡个四平八稳的踏实觉,那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众人听罢,几声应和又从四处响起。
那说书先生何等机灵,见众人情绪又被牵到实处,手中醒木适时再响,将些许散开的心绪瞬间抓回:
“列位,方才老先生说得透彻,咱就接着掰扯这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趁热打铁道:
“夺粮之后,解将军当即就下令开仓,分出一部分,就地赈济遭了兵灾的百姓!北疆父老,箪食壶浆,直呼王师!
“这一下,北国蛮王也是真坐不住了,损兵折将,过冬的粮食都没了着落,只能乖乖派使节来求和,听说还要向我大羲借粮度荒!
“要知道,这可是咱开朝以来,头一遭哇!”
最后的尾音高抛向天,茶楼的喝彩声轰地点爆,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下落,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梭,脸上堆着与有荣焉的笑,而那围坐的茶客,一张张脸膛更是涨得通红。
***
江济堂前,抓药问诊之声如故,伙计们手下称药包纸的动作也依旧稳妥利落,可他们的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喧嚷的街面,嘴角也情不自禁噙着与有荣焉的笑。
阿喜更是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前堂和后院之间来回打转。
他耳尖脚勤,早就从街坊口中听到了零碎消息,心早就飞了,恨不得立刻冲到先生书房,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喊出来。
可他又记着先生的吩咐,闭关期间,无事不得打扰。
可这捷报算不算“无事”?
阿喜在书房门外踱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响了门扉。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份雀跃,“北疆有消息了!大捷!定安府大捷!解将军他们快要回来了!”
书房内,江孟澋正对着一页刚起的策论草稿凝神。笔尖悬在“边患靖而后民生何以苏”的“苏”字上方,将落未落。
阿喜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撞进江孟澋耳中。
江孟澋执笔的手微颤,复又稳住手腕,缓缓抬眼。
他悬了数月的心,在最后一句话真切入耳时,并未有想象中的剧烈震荡,而是渐渐生出一股温热实在的安妥感,从空茫深处丝丝缕缕充盈四肢百骸。
平安便好。
千万般忧虑,无数个揣想,在这一刻,皆如尘埃落地,只余下这最简单也最真切的四个字。
笔杆笔搁相触,江孟澋搁下墨笔道了一声:“进来罢。”
阿喜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欢欣:
“先生!您可听见了?外头都传遍了!定安府大捷,蛮子被打跑了,解将军他们不日就要凯旋!还说解将军用兵如神,夺了敌粮救济百姓,连北国都要派使节来求和呢!”
他语速飞快,恨不能将满街听来的好消息一股脑倒出。
看着阿喜喜形于色的模样,江孟澋唇角微扬,笑意驱散了连日伏案的疲惫:“嗯,听见了。确是好消息。”
他顿了顿,又问:“可有说……何时抵京?”
“这倒没说仔细,只听说是‘择吉日班师’!不过肯定快了!”
江孟澋静静听着,轻轻“嗯”了一声,正欲使眸光重新落回案头,然就在此间,却又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悖谬之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这感觉如此熟悉,恍惚间却让他无从追溯起自何时。
他定了心神,忽而明了。
这种悬心已久,又骤然落定的滋味,竟与不久前那场梦如出一辙。
梦里的江神医,在阮嵩夺回定安府凯旋的消息传回时,心境也曾如这般。
那时的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以一己之力遏制了蔓延京城的瘟疫,被破格擢升,从山野医者,一步踏入波谲云诡的皇家翰林医官院。
无人知晓他经历了怎样的压力与抉择,亦无人知晓他心中对远方那人的牵挂与忧惧。
直至那人凯旋的消息传来。
而如今……
江孟澋双目还定在书案那叠日渐增厚的策论稿纸上。
自己选择制举入仕,与梦中江神医入翰林医官院直视天子昏聩,这两条路有区别吗?
若解慎川知晓自己做了这个抉择,会作何想?
会如梦中阮嵩得知江神医入翰林医官院时那般,欣喜于同心戮力,还是……
江孟澋并不确定。
他没有把握自己这位友人会全力支持他。
初识解慎川时,江孟澋便袒露自己心向岐黄无意仕途,当时的他言语眼神皆带着尊重,甚至赞许。
而他临行前,江孟澋字里行间也在告诉他朝廷有多昏暗不堪,那时的他也没有反驳。
虽搬出庆和帝,但江孟澋听得出,他仍旧没有附身朝廷的念头,他相信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先生?”阿喜见他似有出神,目光落在案头书稿上久久不动,于是歪头轻声唤道。
江孟澋收回思绪,看向阿喜,用一贯温和持重的语气道:
“捷报既至,朝廷必有仪程要走。这些时日,堂里诸事依旧,莫要因外间喧扰误了病家正事。你也去前头帮忙吧,莫让阿云一人忙累。”
“是,先生放心!”阿喜用力点头,脸上仍是喜气洋洋,“我这就去!”
江孟澋看着阿喜再次飞跑出去,差点忘记带上门,不由抿嘴摇了摇头,接着重新提笔,蘸了蘸墨。
笔尖终是落下,在那“苏”字上稳稳走笔,与他整理医书时疾写的草书截然不同,字迹清劲舒展,是标致的馆阁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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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试探
庆和六年孟冬,自北门至皇城主街御道,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两侧楼阁悬彩,檐下结灯,虽在晡时,亦透出一派通明喜气。
街仗司官兵持戟肃立,将汹涌的人潮拦在绳栏之外,却拦不住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一声声压抑的欢呼。
远处马蹄与步鼓声有如沉雷,渐次逼近。
来了。
先导旌旗猎猎,迎着朔风怒展。随后是两列骑兵,人马皆染霜色,铠甲相击之声铿锵沉肃。
中军处,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行。
范老将军银髯拂胸,威仪沉凝。而他身旁的解将军,墨发玉冠,一身玄甲锃亮,肩吞兽首,腰束玉带。
人潮起伏,欢呼如浪。大军未做停留,径自穿过长街,行向宫门。
***
宫中赐宴,直至戌时方散。
解慎川又因兵部咨议善后事宜耽搁了些时辰,待到脱身,夜色已浓。
他未回新赐的府邸,而是策马直往江济堂。
到了堂前,他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拴,便大步踏入。
阿喜正在柜台后核账,抬头见是他,喜道:“解将军!您可来了!先生在后院书房!”
解慎川对他略一颔首,便转向后院。
书房门虚掩,透出暖黄光晕。
解慎川在门前稍顿,直接推门而入。
江孟澋正伏案书写,闻声抬首。
烛光映照下,他眉眼温润如昔,只是眼底有淡淡青影。
见来人,他眸中漾开悦色,搁下手中笔道:“总算来了。”
解慎川走进来,反手掩门。
他打量江孟澋,眉头微蹙:“怎似又清减了?我不在京,你又熬夜修书?”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对面坐下,顺手执壶倒了杯清茶,自若地饮了一口。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执杯的手停留了一瞬,道:
“医书刊印,琐务缠身。加之……我应了贤良方正科的制举,需撰策论五十篇,近来多忙于此。”
“制举?”解慎川面上笑意凝住。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眸中清晰闪过错愕,随即眉头微拢:
“你应了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是。”江孟澋迎着他的目光,“朝廷重启制科,广求贤才。阮鹤浮阮尚书举荐,我觉得,这或是个机缘。而现在我想听听,你如何想?”
解慎川低眉看着杯中倒影,沉吟片刻才道:
“孟澋,朝堂非比杏林,人心百转,盘根错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听来光明,可你也知谏臣之路几多坎坷。你心性质洁,何苦去受那等磋磨?”
江孟澋静静听着,只平声问道:
“故而,你不赞同?”
解慎川被他问得一滞。
他望着江孟澋的眼,那眸中清光澄澈坚定,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移开视线,声线更低:“我只是不愿你涉险。”
江孟澋缓缓续道:
“慎川,你为国驰骋沙场,安定北疆。我为何不能以我之道,尽我之力?
“若入朝能令良策上达,弊端得陈,使世道少几分疾苦,岂非另一种济世?与你戍边卫国,可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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