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分寸’,晚生只知,言需有据,论需在理,立足民生国本,便是最大的分寸。


    “而朝中动向,非草民所能与闻,亦不敢妄加揣测,以免失实偏颇,反为不美。”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勉强笑了笑:


    “江大夫志虑纯一,下官佩服。”


    最后他拱了拱手,失落告辞离去。


    这些人的行径都入了阿喜的眼,他气闷不已,趁闲时对江云抱怨:“小云大夫,您说这些人这些人把先生当什么了!”


    江云回道:“熙熙攘攘,不过利来利往。世道如此。”


    “若来者是为从先生身上牟利,那先生岂不是危险?”阿喜更担心了。


    “危险与否,不在外人如何,而在兄长自己立不立得住。你看兄长,可曾因这些试探慌乱,因那些利诱动摇?


    “他心里那杆秤,称的是医术良心、民生疾苦,不是金银权势。那些人看不清这秤上的准星,自然忐忑不安,要来试探。


    “兄长越稳,他们越没辙。”


    阿喜想了想,他先生心里,好像确实只装着那些方子和病人,还有北疆……


    江云见阿喜神色道:“所以,我们在这儿,守好江济堂,让兄长无后顾之忧,便是最好的。”


    ***


    近些日除去病患,来江济堂的人渐渐少了。


    原以为那些人闻前人无功而返,于是消停了。


    不想这日午后,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后院门外。


    车夫将车帘掀起,先下来两名身着劲装、腰佩短刀的随从,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虞后,才朝车内微一颔首。


    接着,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撩开车帷,一人躬身探出。


    来人看着三十出头年纪,身着锦袍,外罩披风,似较旁人更为畏寒。


    他面容清癯,下颌微尖,眉眼本是俊朗的轮廓,却因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而显得黯淡,似是久未安眠。


    他未立即进门,而是在巷中静立了片刻。


    阿喜正在院中分拣新收的茯苓,闻得门外车马停驻的细微声响,便留了心。待见到这样一位气度不凡又随从精干的生客,心中不由一紧,于是他放下晒药匾,快步走到门边。


    还未开口,一名随从已先一步看来,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阿喜定了定神,上前拱手:“这位……贵人,可是来寻医问药?”


    玄袍人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阿喜身上,语气透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淡漠与疏离:“闻江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求诊。”


    “贵人请稍候,容我通传。”阿喜不敢怠慢,将人引入前堂稍坐,自己急忙转身往后院书房跑去。


    江孟澋刚核完部分终校样张,正揉着眉心休息片刻,听得阿喜略带急促的禀报,描述来人形貌气度,他眸光微微一滞。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缓步向前堂走去。


    步履平稳,心中却已划过数个念头。


    这般年纪,这般气度,这般面色,这般排场,


    京中符合者寥寥。


    而会在此刻来到江济堂的会是……


    踏入前堂,那人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几乎在江孟澋脚步踏入堂内的同时,他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孟澋看清了那张脸。


    尽管比记忆中消瘦憔悴了许多,但那五官轮廓,与多年前江孟澋在某场宴里见过的那个面孔,已然重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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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闭关


    来者废太子月尽凌,现称魏王。


    先帝唯一的血脉,曾经的东宫储君。


    六年前那场惊天宫变后,被褫夺太子之位,封魏王迁东宫,居于皇城一隅的王府。


    据闻庆和帝登基以来,这位魏王殿下深居简出,只以读书吟诗、抚琴作画自娱,鲜少与朝臣往来,更不过问政事,仿佛真的成了一名闲散王爷。


    如今,这位本该在府中吟风弄月的王爷,却出现在这市井医馆之中。


    江孟澋面上波澜不惊,上前几步,姿态恭谨却不卑怯:“在下江孟澋,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他未点破对方身份,只以“贵客”泛称。


    “江大夫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淡漠,自行在诊桌旁那张旧木椅上坐下。


    “久闻江大夫神医投胎之名,今日冒昧前来,是为身上有些不适,烦请江大夫一诊。”说着,伸出了手腕,自然而然地置于脉枕之上。动作流畅,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寻常病家。


    江孟澋依言在那张他坐了无数次的诊凳上坐下,取过一方洁净的帕子覆于对方腕上,而后三指轻轻搭上。


    脉形偏细,应指略显拘紧而少柔和之象,心血暗耗,心神不宁。但底子未亏,绝非沉疴顽疾。


    片刻后,江孟澋开口:“贵客忧思劳神,肝气不舒,郁而不达,上扰心神,以致寝食难安,心血暗耗。”


    江孟澋语气平稳,如同面对任何一位病患:“此症宜舒肝解郁,条达气机,佐以宁心安神。晚生为您开一剂逍遥散,但贵人平日还需放宽心怀,尽量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勿使思虑过度,方是根本。”


    魏王并未追问病情细节,也未对那证候断语有何反应,只淡淡应了声:“有劳江大夫。”


    他目光并未从江孟澋脸上移开,反而更添了几分专注,仿佛鉴画品书。


    堂内一时寂静,阿喜早已机灵地退到了柜台后,假装整理药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半晌,魏王忽而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语速舒缓,带着一种吟哦诗文的违和感:


    “近日翻阅旧籍,偶见《诗经·大雅》中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读之不免心有所感。”


    他手指叩击着桌面,似在打着节拍,“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其性高洁如此。然则,若高冈之上,梧桐未植;朝阳之坡,皆为荆榛。这凤凰,又当何处栖身?是勉就凡木,静待梧桐?还是振翅另寻他山?”


    他吟罢,抬眼看向江孟澋,目光幽幽,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诗文典故。


    “江大夫学贯医典,想必也通文墨,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江孟澋刚执笔蘸墨,准备书写药方,闻言笔尖一顿,他并未抬头,依旧专注于笔端,声音平稳无波:


    “贵客博雅,晚生钦佩。然晚生愚钝,于诗文一道所知甚浅,只略通医理。


    “医经有云:‘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在志为怒。’肝气贵在条达舒畅,犹如林木需有适宜水土阳光,方能生长。若水土不适,阳光不煦,则木气郁遏,枝叶凋零。


    “故医者治病,首在辨明病机所在,或疏土,或引水,或移栽向阳,总需令气机通畅,归于平和。至于凤栖何处,非医者所能置喙,亦非药石所能导引。”


    魏王听罢,唇角弯了一下:


    “江大夫以医理喻之,精辟。不过,这气机通畅,说来容易,却如这药材,生于山野者为上,移于园圃者次之,若水土气候全然不合,纵是灵药,怕也难展其效。


    “江大夫修撰医集,广集天下验方,可知其中有多少良方,或因地域不合,或因医者不识,而埋没于尘埃,甚至被误用为害?良材美质,亦需遇合,方能尽其用,是也不是?”


    江孟澋此时已开始落笔书写药方,字迹仍旧洒脱。


    “贵客所言甚是。


    “故晚生编纂此集,尤重注明各方来源、适用地域、症候特点,乃至禁忌配伍。医者用之,须如良将用兵,知天时,察地理,辨虚实,不可拘泥成方。


    “至于药材,天地万物,各有其性。用得其宜,便是良药;用失其当,反成毒剂。晚生所能为者,不过尽力厘清本源,阐明用法,至于最终如何施用,还需靠各地医者临证变通,病家自身调摄。”


    魏王凝视着他笔下的一个个药名,似要从中看清执笔之人的内心。


    江孟澋却是不随他意,良久过后,只听见一声轻叹,魏王起身道:


    “江大夫心志澄澈,专注于术,倒是难得。这方子,我会按时服用。今日,叨扰江大夫了。”


    江孟澋也已写完药方,双手奉上:“贵客慢走。药须文火慢煎,忌食辛辣油腻。若能寻些赏心乐事,散散郁结,胜似服药。”


    魏王接过那薄薄一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随即收起,纳入袖中。


    他行至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语意模糊的话:“寒露凝霜,江大夫夙夜辛劳,还望善自珍摄,勿使心神俱疲。”


    说罢,不再停留。


    阿喜这才从柜台后蹭出来,凑到江孟澋身边道:“先生,刚才那位是谁?说话怪里怪气的。”


    “魏王。”


    “魏、魏王,那个废太子?!”阿喜压着声音,却难掩惊悸,“他不是一直在王府里读书作画,不问外事的吗?怎么会突然来咱们这儿?真的是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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