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阵阵车马声从堂外传来。那声响端凝稳重,与寻常病家不同。


    他动作微顿,抬眼望向门外。江云与阿喜亦似有所觉,都慢慢停下手中活计。


    两驾车马停驻江济堂门前,一驾门帘掀起,阮鹤浮当先步入。见江孟澋已在堂内,便朝其投了个眼神。


    三位老者紧随其后步入堂中,只作常服打扮。


    堂中几位老大夫抬眼望去,却皆认出他们的身份,面色不由更添几分恭敬。


    前堂交由江云,江孟澋作揖后将众人领至书房。


    阮鹤浮侧身引见陈院判、林副院判、方掌院三位翰林医官。


    江孟澋上前几步,执晚辈礼躬身长揖:


    “晚生江孟澋,恭迎陈先生、林先生、方先生。劳动三位前辈亲临寒舍,晚生愧不敢当。”


    陈院判略抬了抬手,声音苍缓平和:


    “江大夫不必多礼。阮尚书言及尊府所纂医集,于疫疠防治别有心得,老朽等既司医职,理当亲来一观。”


    林副院判目光扫过堂内满架医书与药柜,却未多言语。


    方掌院则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亦含着细致的打量。


    众人落座,阿喜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江云留在前堂照应,未再入内。


    陈院判看着满架的书稿,并未即刻取阅,缓缓道:


    “听闻江大夫此书,广采民间验方。民间传承,口耳相授者众,固或有实效,然亦多讹传谬误,或仅适一方水土,未可轻信。


    “且医道精微,辨证施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知江大夫编纂之际,如何勘验真伪,确保无误?”


    这番询问,直指翰林医官院对民间医籍惯有的审慎与疑虑,开门见山毫不迂回。


    “嗯。”林副院判亦开口,“何况疫疠之治,关乎万千性命,尤为紧要。若方策有误,或论述不清,非但不能活人,反易误事。江大夫书中所述,可有确凿凭据?”


    方掌院寡言,虽未再问。


    阮鹤浮面色未改,只静静端坐,目光投向江孟澋。


    江孟澋神色沉静,面对这番直白的质询,他只是将置于最上方的几册疫病防治专篇取出,双手奉至陈院判面前案上,缓声道:


    “前辈所虑极是,此亦为先父与晚生编纂时最重之处,不敢有丝毫轻忽。


    “书中每一方、每一法,必先考其源流,明其来历,以此为根基。而后多方访证,细询施用医者与病家,记录南北不同水土之效用差异,互相比对,尤重因地制宜。


    “于疫疠防治,此集特设专篇,详列同种疫气在燥寒之地与湿暖之域的不同传变与应对,不敢笼统概之。


    “编纂之际,谨记先父‘宁缺毋滥,宁详毋略’之训,凡有疑虑或效验不彰者,纵流传甚广,亦不敢轻录。”


    他语调平和,所述却层层递进,理辩严谨。


    陈院判静静听着,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书上,未置可否。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册,翻开。


    纸页上行草飞扬,他目光扫过,未作停留,直接阅看具体条目。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各自取过部分样稿,凝神细览。


    室内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陈院判阅看的速度不疾不徐,看到某些民间偏方或特殊处置法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微蹙,似在推敲。


    其余两位见一些与主流医典论述略有出入的辨证之法,或药材配伍的独特见解,也会稍作停顿,与身侧之人交换看法。


    随着阅看渐深,尤其是翻至地域分治、病家隔离、疏泄导引、水源洁净乃及尸骸处置的详实内容时,陈院判翻页的速度肉眼可察地缓了下来。


    那微蹙的眉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加深切的专注,甚至隐隐动容。


    条理清晰,措置具体,绝非凭空臆测,显是凝聚了大量实地察访的血泪之验。


    四位位大人交替着书集,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先后阅至此处,无不变容。


    良久,他们将架上书集尽数阅毕。


    陈院判缓缓合拢手中书稿,置于膝上,沉默片刻,好像在回味消化。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几乎同时抬头,三人目光无声交汇,俱是沉静。


    须臾,陈院判重新看向江孟澋江孟澋,静默片刻方道:


    “此集若能刊行,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终是问道:


    “江大夫才学兼备,心系生民。我翰林医官院亦需博通实务之才,不知可愿入院,共研医道,亦便于推行此集?”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闻言,亦望了过去。


    江孟澋神色不变,他并没有入翰林医官院的想法,故而坦诚以告:


    “三位前辈垂青,晚生铭感五内。然晚生编纂此集,初心不过欲使散落民间之验方良策,不致湮没,能为更多医者所见,为更多生民所依所恃。


    “窃以为,欲达此愿,莫若使其成为朝廷认可、颁行天下之物,广布州县乡里,而非束于一馆之高阁,或限于京城一隅。”


    他语调平稳,续道:


    “江济堂乃家业根本,先父遗泽在此,晚生亦惯于此间研习诊症,与市井百姓、四方郎中接触便利。入院固然清贵,然恐自此囿于规制,反失了采撷民间、回馈民间的便利。


    “晚生愿守此堂,借此书为引,若能使朝廷稍重民生医道,广施实用之方,于愿足矣。


    “前辈厚意,晚生唯有心领愧辞,万望见谅。”


    这番话语恳切,由理分明,志向坦然。陈院判听罢面上并无愠色,反缓缓道: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江大夫志在普惠,心系根本,老朽明白了。”


    另外两位医官亦不再多说。


    见三位医官如此通达,阮鹤浮心中最后一丝悬着之物也落定。他适时开口道:


    “三位先生,江大夫此书既蒙三位认可,那联署荐书之事……”


    陈院判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方掌院:“济民,你文笔妥帖,便据昨日阮尚书之意拟一荐书。”


    “是,院判。”方掌院应下,当即取过室中备好的纸笔,略一思索便提腕书写,不过片刻功夫,荐书已成。


    陈院判接过,细阅一遍,率先提笔署名,又取出随身小印,郑重钤上。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依次署名用印。


    一纸荐书,墨迹沉着,朱印赫然,静静置于案上。


    事毕,三位医官未再多留,只略饮半盏茶,便起身告辞。


    江孟澋与阮鹤浮送至堂外。


    陈院判临登车前,回望一眼江济堂匾额,又看向江孟澋,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上车。


    马车驶远,街面复归寻常。阮鹤浮并未即去,与江孟澋回到堂内。


    他执起案上那封摊开的荐书,墨迹已然干透。他仔细收好,方对江孟澋道:


    “有此荐书,明日面圣陈情便无碍了。孟澋,你今日应对得宜,几位前辈虽未多言,然观其神色,已是认可。”


    江孟澋望向堂外烈阳,轻声道:


    “不过是据实以告。刊印禀告之事,便有劳鹤浮了。”


    “分内之事。待得圣允,你也免不了来回奔波。”阮鹤浮道,“我需回府中处置些事务,便不多留了。”


    江孟澋点头,将阮鹤浮送至门口,看他上了阮府马车离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而书房案几上,那些被翻阅过的书稿,正随风掀动,似有蝶翼初展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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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工造


    医书刊印之事提上议程,江孟澋依旧不改往常,不是坐堂诊病便是修撰补遗。


    这日午后,阮鹤浮独自一人来了江济堂,面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不待江孟澋询问便道:


    “孟澋,诸事已定。陛下不仅准了刊印,且允诺由朝廷全力督办,务求速成广布。工部已着手筹备,特辟皇城西隅旧库房设为印书局。”


    江孟澋心下一定,却又察觉阮鹤浮话中似有未尽之意。


    果然,阮鹤浮稍敛笑容,续道:


    “只是刊印一事,牵涉甚广,单靠工部常规经办,难免迁延时日。故而我与翰林院邵庭唯邵修撰商议了一个两全之策。”


    “邵庭唯?”


    江孟澋闻言微怔,随即想起解慎川曾偶然提过此人姓名,言其精于机巧,可惜心中有结,志不在军械。


    彼时只作闲谈,未料今日竟有关联。


    阮鹤浮见他神色,便知他有所耳闻,点头道:


    “正是此人。他尤善工造格物器械改良。刊印所需之印刷机、活字,若有他出手革新,必当事半功倍。他已应允代表翰林院,全程协理印书实务和督工改良,确保医稿成书速极品佳。”


    江孟澋略一沉吟:


    “翰林院清贵之地,邵修撰愿躬身此等实务,想必另有缘故?”


    阮鹤浮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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