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轻声笑了,不负期望,他站在阮嵩这边:“很难想象你和这两个字过一辈子。”
“是啊!而且——”阮嵩字音咬得很重,接着道,“现在没多少人知道,我家和太祖同辈的祖先,其实是在马背上建功的。”
江孟澋微感意外,因为他住京城对岸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
恰行到一株稀缺草药前,他俯身蹲下,手持工具边刨边道:“此说来,你倒也不算不可理喻。”
“可不是嘛。”阮嵩应声附和,“血脉里流着这么些东西,我不想做文人,不过是‘血脉觉醒’。”
江孟澋听到这里揶揄笑道:“阮公子平日也不少读书。”
“别打趣我了,我在你心里是这般形象吗?”
阮嵩觉得江孟澋真把自己当不学无术的纨绔了,为自己正名:“我平日什么书都读。四书五经三韬六略,史书兵法我都读,但我也不觉得这些市井话本就比不上它们高尚。”
“是我唐突了。”
江孟澋不否认刚才说的话有失分寸,阮嵩也十分大度地翻篇,又道:“方才说到哪了?”
“血脉觉醒。”
“哦对。当年太祖平定天下,释了兵权,多数将帅选择衣锦还乡颐养天年,而我先祖那颗赤子报国之心未尽,便干脆请旨入朝从文从礼了。”
“但若同你所说,就连立下从<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之功的令祖,也不得不从文才得以继续报国。不是我质疑阮公子的才能,你如何能够让当朝皇帝对你另眼相待?”
否则按大羲军权三分的祖令,从武立功后,一时握手的兵权不是照样得被收走?
况偃武之气充斥朝堂,武将的待遇和文官从始至终无法相提并论。
战场厮杀朝堂排挤,远不及当个文臣来得踏实平稳。
江孟澋方才才道过歉,这会儿又好似接着落井下石:“府中人不许你忤逆,多半情有可原。”
江孟澋还在刨草根,解慎川听罢直接收了剑,也蹲身下去,盯着江孟澋的脸道:“江大夫,你到底站哪边?”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我哪也不站,正蹲着呢。阮公子待会儿起身留心些,你身后还有一株等我挖。”
阮嵩听出来了,他俩相识不过数日,而他是寄生山野之人,自然不想轻易跟这种京城世家沾染关系。
心中生起一阵烦躁,阮嵩唉叫一声,撸起袖子转过身道:“我给你挖!”
于是江孟澋就看见,这位素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正弓着腰,认真地帮他刨草……
不该是这样的。
“阮公子若是为了我把这一身行头弄脏了,江某一个穷大夫可赔不起啊。”
“孟澋,你我都是聪明人。”阮嵩第一次唤他名,他知道江孟澋这一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他走,可依旧执拗道,“我相信你不会把我的行踪传出去。你也信任我,我能护好你。好吗?”
他看着江孟澋的双眼,起身把草药放进江孟澋药篓里,满手的泥直接就糊到了自己衣袍上。
***
梦就停在这里。
仿佛真的以神医江孟澋的视角经历过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却又诡异。
江济堂的制药厂变成了神医的家。
映江山里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山径是他背阮嵩回家的路。
阮嵩顶着一张解慎川十八岁的脸。
神医也是,完全是十七岁的自己。
而他们的言谈举止习惯,也同现在的自己和解慎川如出一辙……
不对,阮嵩好似的有些不一样的。
神医比阮嵩长一岁,而他和解慎川恰好是反过来。
还有那梦中的物什,也仿佛真是存在过一般,细节和摆放位置江孟澋醒后还能记得。
江孟澋身为医者,对年龄感知较常人更为敏锐,梦中二人的年纪是对的上的。
这梦严谨得太过可怕……
且江孟澋自认记性不差,见过的面容都能记住。
市井言说梦境无法凭空捏造未见之人的面容,也就是说,你能在梦里清晰描摹的脸,都对应了现实里真实存在且见过的人。
但为何阮嵩偏偏是解慎川?
是他话本听多了?
定是这样。
原本是看书乏了才睡,这一觉醒来反倒更加迷糊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明天还要坐堂,还有约好的客人……
辗转反侧,江孟澋终于入睡了,只是那声反问一直萦绕在他识海——
信任我……
我能护好你……
好吗……
***
江孟澋倒洗完茶壶,倚靠在窗台旁。
解慎川这一走,何时回京还未可知。
当初京城传言范大将军在边疆带来了个年仅十岁孩童,还收他为徒,众人皆觉不可信。
待到马队经过江济堂前的大道,江孟澋远远看了一眼。
他不会看面相,但他一时间也觉得范凭初没看错人。
京城一时对这个孩子众说纷纭,没人知他一人怎么在边疆活过来的,也无人晓他一身本事从何处学得,甚至有人怀疑过他是敌国细作。
直到范凭初亲口讲述了他的战功、他的能力,以信誉作保,甚至赞其有阮嵩之才,众人才开始信服一二。
先皇为其授职将军府参谋,这个位子说重要是重要,但说是虚名,也未尝不可。
将军府一堆参谋。
他们大都由文官任职,其余则是老迈转任的武将。
解慎川就在这位置一待就是十四年。
他等这一日很久了。
今晚来找江孟澋,不像是道别,期盼早日凯旋,倒像是在说:
任我纵马沙场,纵使马革裹尸也无憾!
只是当年江孟澋父亲去北疆嘴上说的也是这般<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叫他们娘仨在家中安心等他回来。
前线捷报频传,家书字字安好。
可最终呢?
去时满腔热血,归来却成了冰冷隔世的尸骨。
母亲悲痛过度,不久亦撒手人寰,独留下两个孩子而去。
父亲入仕以来,江济堂一直是由母亲坐镇,父亲和其他几位老大夫相互帮衬着。
这场变故后,江济堂的主人就成了江孟澋和他弟弟江云。
刚束发的少年,必须撑起这个家,撑起这个百年基业。
他谢辞了朝廷微薄的抚恤和入翰林医官院的许诺,一步步从悲痛中振作。
而今,江孟澋已经有了回看过去的底气,他能问心无愧地和父母的在天之灵道声“一切安好”。
若按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和江神医是完全不同的两人。
江神医却愿为医官,愿为朝廷赴死。
而他厌恶<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只想操持好家业。
他梦里的情节和市井的话本传闻出入很大,他们不是什么志同道合一见钟情。
但若他所梦更贴近他们真实的故事,江神医一开始是寄情山野之人,那是什么让他一反常态?
是阮嵩吗?
想来不是。
大抵是瘟疫。
那场席卷京城,关乎大羲命脉的瘟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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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别离
清夜无尘,月色如莹。
江孟澋借光倚靠北窗边,手间打转着早已凉透的瓷杯。
幼时,他总是不明白,家中衣食无忧,父亲为何偏要踏入那沉浮不定的官场。
也不明白,为何要因一个道士的谒语,便将“孟澋”二字刻入他的一生。
三岁识药性,五岁察气机,八岁洞玄脉,十岁自成方……
旁人都赞他是“小神医”,是江家的骄傲。
可无人知晓,这声赞誉背后,他偶尔望向镜中那个仿佛为他人期望而活的自己,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只是为了不负父亲的期许,为了追上那个百年前缥缈的影子。
这种无人可诉的郁结,曾经沉沉压在他年少的心上,直到解慎川的出现。
***
记得那夜缺月疏星,解慎川翻墙而来,见他对着满架医书出神,便问:“不乐意看?”
他当时未曾直言,只道:“身负其名,总需尽责。”
解慎川闻言,却在他身旁随意一坐,拿起江孟澋刚放下到医书翻了翻,又放下。
“江孟澋,”他唤他,目光清亮如星,“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拜范大将军为师,并非要证明我是什么阮嵩转世,不过恰巧,我所愿亦是他所愿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力量,“若觉得眼下所做之事,令你心里不痛快,不妨试着堵上耳朵,或者……去做些别的事。”
自那之后,江孟澋才仿佛真正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他将那些闲言碎语、沉重期望皆当作穿堂之风,心境豁然开朗,行医问药反倒更添几分从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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